御船从三门峡而过,与无数船只尤其,彻底的驶入波涛汹涌的黄河之中。
一股轻松感,再度从韦谅心底生出。
站在船阁窗前。
韦谅看向崤山以南的洛阳方向。
群山连绵,松壑无尽。
他神色轻松的笑了起来。
在洛阳,他不需要考量那么多的利益权衡,他需要做的,就是全心全力的去治理天下。
关中的利益勾连太复杂了。
地方,县廨,州衙,中枢,六部,宗室,外戚,将领,宰相等等。
无数关系错综复杂,勾连不休。
韦谅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拆解利益谜团,才能做出更有利的决断。
而在洛阳,这一切要轻松的多。
整个洛阳,整个河南,整个函谷关以东的地方,百姓官吏,对韦谅的忠诚度和执行度都是最高的,他们会先做后想。
不像关中长安,是先想后做!
这样,韦谅的意志在洛阳,河南,整个函谷关以东都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贯彻。
不是说他一定就是对的。
但他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能够带给这个时代的百姓更多的好处。
先做后想,效率更高,而先想后做,还边做边想,就是笑话了。
由此可以预见,未来关中的发展,必然是滞后于洛阳的。
“传旨下去!”韦谅抬头,说道:“朕要从陕州登岸,视察农种,然后走崤函道,去洛河平原上下视察,让船队先行抵达洛阳,朕带军中而行就可!”
“喏!”高敬安肃穆拱手,快步转身而去。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
今年是难得的风调雨顺的一年。
越是这样的年景,就需要朝廷和官员,将更多的心力花费在民间农种之上。
不在这样的好年景去努力种田,那么要到什么时候再去做呢,等到灾年荒年再去吗?
所以,他要全力的保证这一年,天下百姓的粮食收成,是最多的。
甚至要比大唐最鼎盛的一年。
粮食收成还要更多。
……
韦谅从陕州登岸,巡查过陕州的春种之后,即刻过崤函道,对虢州,商州,洛州的农种进行全面的巡查,确保整个河南最核心之地的粮食生产。
不仅如此,在韦谅抵达洛阳之后,大量的官员,甚至是宰相都被他派了出去。
杨侃去了河北。
刘宴去了山南淮南,之后会顺势去洪州。
萧华去了江南。
封常清则是巡查整个河南道。
现在因为要全面的做灭国吐蕃的事情,所以,灭国新罗的准备工作就缓了下来。
可即便是如此,封常清也依旧需要保证整个河南今年的丰收。
甚至他需要全面巡查整个河南道的吏治,他需要保证,即便是他将来挂帅东征新罗,洛阳也能够为他提供足够的粮草保障。
他需要让这一套体制,很快很顺畅地运转起来。
不只是在关中以外,便是在关中之内,李暐和裴宽也开始带着大量的官员进行巡查。
以往在唐时,每隔好几年才会有一次的宰相巡查,在大乾,几乎是每年一次。
百官也隐约看到了韦谅的用人之道。
他不在意朝中有多少宰相。
因为这些宰相,他全部都能用的上。
甚至每个宰相都给了便宜行事之权。
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更加深入的清查天下情况。
天下十六道,三百多个州,一千多个县,韦谅恨不得朝中能够细致巡查到每个地方。
在天下交通只能够依靠驿站来保证的今天,他需要更多的中枢官员,沉到地方,去发现,去解决天下的问题。
只有这样,天下才能够朝着昌盛永治的方向不停的走下去。
……
大明殿,韦谅一身赤红色衮龙袍,坐在御榻上,看着手里的奏本。
许久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殿中。
张镐、严庄、徐宾站在左侧。
李思顺、南霁云、李晟站在右侧。
“张卿,你说说吧!”韦谅对着张镐微微抬头。
张镐拱手,说道:“回陛下,随着诸相带三省六部的官员深入地方州县,以往很多我们触及不到的地方土地的真实情况,也开始清晰的出现,这些地方,究竟有多少土地被隐没,也将逐渐查清。”
土地清查。
韦谅多少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是,随着他的登基,这件事情逐渐的缓和了下来。
因为他需要天下安定。
只有天下安定,韦氏代唐的过渡期才能平稳的度过。
王莽就是因为刚登基,就急于进行天下改革,最后十几年,天下就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所以,想要让天下稳定,就需要给天下人,从官员到百姓,到军中,都要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利益。
刀刃向内,从内求,很容易引发动乱。
韦谅吸取王莽的教训,刀刃向外,灭国吐蕃,灭国新罗,带来更大的利益给天下人。
当韦谅的统治彻底稳固之后,他才会刀刃向内,去清查土地。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需要从外部不停的带来庞大的利益,分割分化世家内部,让土地清查做下去,从而彻底缓解天下的根本矛盾。
不过虽然一切要等到将来去做,但不是说他现在就不做准备了。
每一次的宰相巡查,都是一次对天下的摸底。
“要小心。”韦谅看向殿中群臣,说道:“虽然诸相每一次去的都是不同的地方,带的人也不尽相同,但不停的有人去刺探他们的秘密,有的人会狗急跳墙的。”
“臣明白,臣会调动各地十六卫,仔细盯着的。”张镐肃穆拱手。
一个地方,每年来一批不同的人进行巡查。
多少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不同的方向上究竟查出了多少东西。
这些东西,全部都在韦谅的手上汇聚,成了他捋清楚天下事情的依据。
将来一旦清查,天下的土地,将最大可能的落入到韦谅手中,落入到百姓手中。
“地方兼并土地,从来少不了血腥手段,所以,在户部的官员,划定天下地形的同时,也要让刑部官员,去查查里外刑案,将来一旦动手,要果断凌厉。”韦谅用力的叩叩御案。
张镐拱手道:“喏!”
清查土地,最难得的是得到土地的准确数字。
对于韦谅来讲,他的得力之处,就是徐宾绘制的天下地形图。
天下地形图绘制的越细,那么他们就能够根据一县一乡的地形,得出地方土地的准确数字。
然后对比县乡的耕田实数,那么谁在隐田,隐田多少,就都一目了然了。
剩下的,就是清查了。
“另外,注意盯着点,有的人会故意放钩子,一旦有人查,立刻就会惊动他们,然后反过来动手杀人。”韦谅抬手,眼神冷峻地说道:“对于这些人,不要迟疑,直接诛杀。”
正好韦谅也需要杀些人。
“是!”张镐拱手,然后他继续道:“总体而言,陛下登基这两三年来,天下土地兼并的问题,并没有多少扩张,臣以为,第一次矛盾,恐怕会是远征新罗的将士回乡之后。”
韦谅淡漠的点头,说道:“不管是地方的百姓,还是军中的将士,都需要以律法行事,谁对谁错,刑律上见真章就是。”
稍微停顿,韦谅道:“这两年的刑部和大理寺,要都提拔一些精通刑律,又铁面无私的官员上来。”
“臣领旨!”张镐拱手,然后退回班列当中。
韦谅看向严庄,问道:“严卿,辽东那边情形如何?”
严庄肃穆拱手,说道:“陛下,新罗的情况很奇怪,去年陛下攻破契丹之后,新罗人的阵线在后缩,但后缩幅度不大,没过一阵,就又冲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挑衅了。”
“这不难理解。”韦谅冷笑一声,说道:“新罗畏惧于大乾的强大,想要于大乾和好,但他们又不愿意成为大乾的属国,那样和大乾之间的关系必然僵硬,就卡在这儿了。”
“是!”严庄赞同地点头。
韦谅目光抬起,问道:“严卿你信不信,即便是郭子仪灭了吐蕃,新罗恐怕依旧会坚持不为大乾属国,甚至朕大军兵临城下,他们也不会!”
“为何?”严庄惊讶地看向韦谅。
“因为土地。”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从大同江到平穰,到原本的百济之地,在高宗时期,全部都是大唐的领土,后来,随即新罗趁着大唐重心转向吐蕃的时候,侵占了这些领土。”
“是!”严庄躬身。
“但是,在玄宗皇帝开元二十三年,玄宗皇帝正式承认了这些领土归入新罗,可是……”韦谅冷笑一声,说道:“但如今是大乾,新罗人害怕朕不承认这一点,所以,他们不敢向大乾称臣。”
一旦新罗向大乾称臣,那么韦谅就名正言顺的拥有了这些土地的处置权。
他可以将这些土地,从新罗手里名正言顺的拿回来。
正是因为有这些担心,所以新罗才不愿向大乾称臣,不愿意向韦谅称臣。
“不得不说,新罗人看的很准,朕的确是要将这片土地拿回来。”
韦谅目光扫过群臣,说道:“大同江两岸,汉江两岸,原高句丽故地,原百济土地,这些都是东岛最繁华的产粮区。”
韦谅一句“产粮区”,殿中群臣的呼吸全部不自禁的沉重了起来。
大家都是从天宝末年过来的。
天宝末年的天下大水,还有安史之乱,给天下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那几年靠着江南,淮南和山南,还有剑南的粮草,还有韦谅对河北河南河东的重建,终于勉强熬了过去,可偏偏,马上又赶上了旱情水灾,天下一直就没有彻底的安稳过。
也只有今年,勉强算是风调雨顺。
所以大家对于那些能够种田的土地的渴望,是深藏在心底的。
现在被韦谅一句话给勾了起来。
“这些土地,原本是大唐灭国高句丽和灭国新罗之后,才拿到手安定下来的,新罗趁着大唐和吐蕃开战,抢走了那片土地,然后又利用大唐和渤海国开战,逼迫玄宗皇帝为了稳定东北局势,而承认他们对那片土地的占领。”
韦谅眼神冷峻的看着群臣,道:“但这些事,朕不认,朕要将那些土地拿到手,赐给大乾的军功战士和天下百姓,那里,是大乾的了。”
“喏!”群臣轰然应命。
韦谅平静下来,叩叩御案道:“这一战必然爆发,新罗人现在即便是畏惧于朕灭契丹之势,但也不会松手,他们会稳步修筑各种工事防线,同时对辽东进行渗透,甚至和一些人勾连。”
“陛下!”群臣忍不住的拱手。
韦谅转身看向李晟,问道:“李卿,你觉得朕这句话对吗?”
李晟站出,思索着说道:“陛下,臣虽未到过辽东,但也能想到,在前唐时期,新罗和大唐通商,不管是陆路,还是海路,都和辽东有密切关系,所以新罗人和一些辽东商人的关系很密切。”
韦谅点点头:“卿继续。”
李晟拱手,说道:“自从陛下收复安东以来,安东在仆固怀恩、张巡、颜真卿等诸位的治理下,边疆日益稳固,一直到大乾立国,新罗和大乾对峙,正式的商道被断绝。”
“不错,正式的断了。”
“所以,除了正式商道,还有很多非正式的商道,譬如深山老林之中的通道,还有大海之中的通道,都是能够进行走私联通的。”李晟拱手,道:“如今的情形,走私的利润更大。”
韦谅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卿说的对,的确有不少人在和新罗走私,甚至用铁器和盐,来交换新罗的粮食草药,还有女子。”
新罗婢。
新罗人卖新罗婢,向来是最多的。
“而且,甚至于有的家族,在河北的时候,就已经和新罗人有往来,现在他们当中有的人做了辽东守将。”韦谅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朱泚?”李晟惊讶地抬头。
“是他!”韦谅平静下来,说道:“朕调朱泚到了辽东,他被张巡分派了东部山区的关卡镇守,而他却和新罗人暗通往来,张巡已经禀奏回来了。”
“陛下!”李晟拱手,神色严肃地说道:“必须立刻严处朱泚,事情不能继续蔓延下去了。”
韦谅笑了,然后摆摆手,说道:“李卿,你觉得,这一战,新罗人最大的要害在哪里?”
李晟有些惊讶地看向韦谅,随即低头沉吟。
韦谅坐在御榻上看着他,神色严肃。
李晟想了想,说道:“内部不和吧,和大乾断绝往来,即便是有小的走私通道,但大规模的贸易早就停了,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的利益损失。”
李晟的话开始流利起来,说道:“在这些商队的背后,全部都是新罗的大小贵族,尤其是那些,在大同江和汉江两岸没有利害往来的人,他们遭遇到了这么大的损失,恐怕心中不满极深。”
殿中群臣诧异的看了李晟一眼。
李晟说的这些,都是皇帝刻意造成的。
不过这些东西,之前李晟并没有参与,甚至都不知道。
从他言语当中便能够看出这一点。
“另外,新罗虽然统一了东岛,但高句丽和百济还有遗族在,臣相信,他们在新罗的统治之下,日子绝对不会好过,而如今大乾要对新罗用兵,这些人必然会蠢蠢欲动,新罗人未必察觉不到这一点!”李晟眼神深沉地拱手。
“的确,高句丽和百济都为大唐所灭,残留不过遗族而已,即便是在当年,他们联手抗唐,但东岛那点天下,随着新罗核心子弟的增长,高句丽和百济遗族能够得到的资源会越来越少,他们会越来越被排挤。”
“是!”李晟肃穆拱手。
“李卿,若是让你去辽东,整合所有辽东水军,清查一切走私路线,同时暗中联络高句丽和百济遗族,如何?”稍微停顿,韦谅道:“朕将军中密卫这些年做的东西,全部都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