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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殿中，韦谅坐在御榻上，看着离开的群车，然后又看向站在殿中的张镐，诧异地问道：“张卿还有事！”
张镐认真拱手道：“陛下圣德仁慈，是天下之福，但臣觉得，蕃州之事，陛下没有必要那么担忧！”
“哦！”韦谅看着张镐，身体前倾道：“张卿细说。”
张镐躬身，道：“陛下是把所有吐蕃的百姓，甚至包括奴隶，都当成是了自己子民，所以，竭尽一切方法，在大乾天下粮草难以转运到高原的情况下，尽力让他们都活下来。”
人总是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多贪多占。
官员，贵族，王室，莫不是如此。
所以，只有将他们贬为奴隶，打掉他们心中试图贪占的欲望，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然后挣扎着活下去。
这就是韦谅现在做的事情。
“臣觉得陛下可能做错了！”张镐沉沉拱手。
韦谅面色认真起来，看着张镐道：“朕哪里错了？”
“陛下可能低估了吐蕃。”张镐拱手，道：“吐蕃一旦被灭，吐蕃所有贵族的一切都将归陛下，归大乾所有，其中不仅包括各种财宝，庄园，粮食，还有牛羊，甚至还有草！”
“草！”韦谅眨着眼睛看着张镐。
“是！”张镐拱手，道：“陛下，吐蕃的情况和大乾天下不同，我们需要尽可能保证百姓在灾年的一切财富，但吐蕃不用，吐蕃首先需要的是活下来，这种情况下，任何能吃的东西都可以吃。”
“牛羊，杂草，树皮，如果有的话，还有观音土。”张镐拱手，道：“自然，还有两河当中的鱼，地里的蚯蚓，所有一切都可以吃。”
稍微停顿，张镐道：“陛下，吐蕃的一切，原本就是能将整个吐蕃的百姓全都养活的，只是可能过得不大好而已，所以，以陛下如今的政策，实际上吐蕃百姓能过得很好，陛下不必担心。”
韦谅缓缓点头，通悟道：“张卿说的对，是朕多虑了。”
“另外！”张镐拱手，说道：“臣说一个可能陛下不大愿意接受的事实。”
“你讲！”
张镐稍微起身，说道：“陛下之所以如此思虑，便是因为陛下是将吐蕃百姓，当成了自己的子民，有大唐户籍的管的多些，羁縻州的百姓虽然管的少些，甚至不管，但陛下依旧关注。”
韦谅抬头，有些迷惑的说道：“这不是每一位帝王都应该这么想的吗？”
“这么想是没错，但陛下忽略了一件事。”张镐拱手，道：“陛下将几乎整个吐蕃的百姓都当做是了自己的子民，可是吐蕃百姓呢，即便是吐蕃被大乾全面占领，即便是他们在陛下治下活下来了，他们也不会将自己当成大乾子民。”
韦谅一时间脑海中有些发懵，但他感觉，张镐说的是对的。
“吐蕃的百姓，没有二十年的事情，他们很难自认为是大乾子民，所以即便是陛下在吐蕃城中开始施粥，臣估计，主动愿意去领粥的，也不会有多少，有的人甚至宁愿饿死，也不愿意成为大乾子民。”
“卿说的是对的。”韦谅轻轻点头。
吐蕃人一辈子视松赞干布悉补野一脉为他们的统治者。
或许大乾能够灭国吐蕃，但是大乾想要彻底征服吐蕃，取代悉补野一族的人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便如同陛下所说的那样，吐蕃的事情交给郭子仪去负责处置就好了，吐蕃的百姓饿不死的。”张镐拱手，说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灭国吐蕃这件事情，不出任何问题，同时要将吐蕃的财富运回长安。”
稍微停顿，张镐认真道：“将吐蕃的财富运回长安之后，如何消化这笔财富，如何将这笔财富用作治理天下，还有灭国新罗的根基，这才是最重要的。”
韦谅思索着点点头，道：“卿说得对。””
看到韦谅依旧没有多少放松，张镐低声道：“陛下可是还有什么担心的事情？”
韦谅从御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张镐身侧，摆摆手示意他跟上。
……
走到大殿之前，整个洛阳城的全景顿时出现在韦谅眼前。
“今年天下大丰，有的地方的粮食，甚至是平常年份的两倍之多，所以，原本来讲，天下粮食的价格会是比较低的。”韦谅笑笑，说道：“朕原本是打算启用和籴法，用高出粮价三成的价钱，官方购买粮食。”
“但陛下一旦出灭国吐蕃的檄文，粮价必涨！”张镐顿时明白了过来，低声道：“陛下是在担心，天下世家会提前以比朝廷低的价钱购买天下粮食，最后导致天下粮价过高，导致长安粮价过高，甚至影响朝廷购粮。”
韦谅点点头，道：“其实朝中倒是不一定需要从百姓手中购粮，朕的目的是要让民间的粮价维持在一定合理区间，但是明年一旦灭国吐蕃，就需要往吐蕃调运更多的粮草，这样就导致朝中灭国吐蕃的成本增加。”
“天下世家在变相的窃取朝廷灭国吐蕃的利益。”张镐彻底明白了过来。
“一方面，是吐蕃灭国之后，无数百姓的生计，另一方面是长安洛阳两地的粮价，所以朕方才心中才有所不安。”韦谅摇摇头。
世家在这些方面的敏感，有的时候，比朝中的宰相还强。
稍微停顿，韦谅笑着道：“不过卿刚才说的对，吐蕃灭国之后，那些百姓，不一定会认可大乾的统治，甚至于一边吃着大乾的粮食，一边试图覆灭大乾，所以，朕需要负责的是那些诚心归降大乾的百姓的生计，其他人，有一口活着就够了。”
“陛下英明。”张镐拱手，想了想说道：“臣还有其他两策可献给陛下，以解陛下之忧！”
“哦！”韦谅抬头，说道：“卿讲！”
张镐稍微起身，说道：“第一，其实从去年开始，剑南道送入长安的粮食便已经大减，那么干脆，完全不用剑南道的粮食运往长安，他们全部供应蕃州，加上一部分江南的粮食，便应当足够了。”
韦谅缓缓点头。
“当然，剑南本地的粮价自然是会上涨一些的，但上涨不了太多，毕竟剑南又不是长安，粮价高又能高到哪里去。”张镐笑笑，道：“陛下今年晚回长安几日，明年早离开长安几日，然后完全不从长安调运粮食到蕃州，只管西北和安西……”
“这样长安的粮价即便是涨，也不会涨太多。”韦谅缓缓点头。
“不过凌云阁的修建，可能需要慢一点，陛下到了年底，再开凌烟阁吧。”张镐肃穆拱手。
“无妨，为了天下，晚点就晚点。”韦谅摆摆手，凌云阁晚开，那么同样晚开的还有和籴法。
长安粮价高，也就没有必要乱开和籴法。
“另外还有一策。”张镐躬身，说道：“陛下，天下世家低价买粮，这是常事，不应该因此而对天下世家有任何偏见，陛下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样超大量屯粮的世家，那些人，便可能有谋逆之心！”
韦谅瞳孔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但一瞬间就平静下来。
他嘴角微微弯起。
他点头道：“不错，有人超出自身承受的屯粮，本身便是有野心，而且这钱本身便要比民间粮价要高，这本身便是在收买人心。”
“是！”张镐点头，说道：“臣听说，最近一些地方，李唐余孽有活动的地方，千牛卫应该派人查查。”
韦谅转身，满意的拍了拍张镐的肩膀，说道：“此事，你和严卿商量着去办就是了。”
“是！”张镐躬身，道：“臣领旨。”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张卿，不知道怎么了，朕这段时间，逐渐的对于很多事情，都瞻前顾后起来，这些手段，本来朕自己就能想到，但这些想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朕的脑海中了。”
“这很正常。”张镐抬头，拱手道：“陛下如今是天下之主，行事为整个天下考量，就比如吐蕃百姓之事，陛下是仁君之心，王者气象，这本就是天下官民所期待看到的皇帝气象。”
“光王道可不行，加上霸道也不够，还是需要一些其他手段的。”韦谅轻轻地叹息一声。
“这就是臣等的事情了。”张镐躬身，轻轻笑笑。
“好！”韦谅点头，说道：“日后这些事情，就交给张卿你去处理吧。”
“是！”张镐神色严肃起来。
韦谅转身看着整个洛阳城，说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陛下请讲！”张镐再度躬身。
“灭国吐蕃之后，会有大量的财富涌入朝中，然后经由朝中之手，涌入天下，但这样一来，必然导致乾宁通宝贬值。”
韦谅看向张镐，说道：“你汇合户部，兵部，少府，太府，弄一份具体运作方略来，尽量减少百姓手中乾宁通宝的贬值。”
“臣明白！”张镐神色凝重的点头。
“好了，去忙吧。”韦谅微微摆手，然后说道：“这些细节方面你来负责，朕也需要处理朕手上的东西，一旦吐蕃被灭国，吐蕃的财富消化走上正轨，我们也该真正的对天下制度动手了。”
“是！”张镐利落的点头，眼神带出一丝凛然。
大乾立国以来，为了天下的稳定，韦谅选择大规模的继承了唐时的制度。
但是唐时的制度是有大问题的，兵制，吏治，还有土地的制度，都需要进行修改。
但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不能乱来的。
不然像王莽一样，引发天下人的反对，那个时候，多少年的努力，在顷刻间化作流水。
所以需要谨慎。
如今灭国吐蕃，这是一块庞大的蛋糕，他会将大量的世家目光带往吐蕃，同时这也让整个天下彻底的稳定。
韦谅和张镐严庄，还有王维高适岑参，杜甫，他们这些年做的事情，就能够慢慢的在整个天下推行开来。
缓解土地矛盾，缓解黎庶、寒门、豪族、世家、皇室、军中相互之间的矛盾。
让整个国家的力量集中起来。
当然，这里面依旧会有大量的矛盾。
对新罗的灭国战争，还有南洋的海贸，都能化解许多矛盾。
至于剩下的，化解不了的矛盾，就只能直接毁灭了。
……
御辇之上，韦谅缓缓的朝着北辰殿而去。
他轻轻地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的确，如同张镐所说的那样。
他自己从登基以来，他的很多视角，都开始从皇帝的角度来看问题。
很多解决手段，也需要顾虑太多。
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他将太多的东西，拦在了自己身上，他需要放权。
或者更直接的说，他手下的运行体制出了问题。
李彭年和李暐。
一个中书令，一个侍中。
他们两个的行事，依旧还是按照前唐那一套。
当然，这本身就是韦谅故意的，他需要用他们两个来维持天下的安定。
但是，随着灭国吐蕃的越来越近。
一旦灭国吐蕃完成，那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张镐，王维，杜甫，严庄他们这些人，便立刻要寻求上位。
这原本也是韦谅所布置的。
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利害冲突变化。
韦谅摇摇头。
这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很多人实际上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些事情的到来。
而张镐，王维，杜甫，严庄他们这些人一旦上位，对天下制度的真正改革，也会开始。
这些是阻止不了的。
韦谅能做的，就是充实其中的缓冲厚度。
稍微侧身，韦谅看向高敬安道：“传旨，今夜杨妃侍寝！”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