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
轩辕皇帝庙外。
皇帝行宫。
夜色之下,韦谅坐在行宫正殿,手里握着一本奏本。
奏本是张镐写的《讨吐蕃灭国檄》。
韦谅明日祭祀轩辕黄帝,会将这份檄文祭祀给轩辕黄帝,希望轩辕黄帝能庇佑军前将士,所向披靡,灭国吐蕃。
韦谅低头,轻声念道:“吐蕃蕞尔丑类,僻处唐古拉之南,本西羌别种,素无君长,不习礼义。贞观之际,乃假藏商之难……以边氓性命为质,妄求公主下嫁,以遂其私……太宗皇帝……降文成公主……中宗……皇帝复降金城公主……”
吐蕃王室实际上是羌人,甚至整个吐蕃上层,也是羌人一族。
所以吐谷浑即便是和大唐通婚,在很多时候,也是和吐蕃走的最近。
苏毗羊同,实际上也是一样。
不过是百余年来,吐蕃对苏毗羊同,还有吐谷浑的压榨极甚。
双方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才有了大乾灭国吐蕃,苏毗羊同群起支援的一幕。
实际上前两年,因为大乾天灾,所以,韦谅狠心让军中对苏毗羊同,甚至吐谷浑都进行了一定压榨,韦谅心中实际上是有些不忍的,暗中还是给了一些国子监的名额。
但苏毗羊同对此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因为吐蕃压榨他们,比大乾的手段要不知道狠多少。
如今的高原,只有吐蕃灭国,他们才能更好更安心的活下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打断了韦谅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殿门口。
……
闪烁的火光下。
左千牛卫将军薛畅站在门口,神色肃穆的对着韦谅躬身。
一名青衣内侍刚要进入禀奏,韦谅直接摆摆手,然后又对着薛畅招招手。
薛畅这才快步走进殿中,对着韦谅拱手道:“臣左千牛卫将军薛畅参见陛下!”
“有事?”韦谅神色认真的看着薛畅。
明日是韦谅率领文武百官,祭祀轩辕黄帝的正祭日,在此之前,一切行事遵礼仪而行。
一般情况,没有大事,任何人不能轻易打扰皇帝。
便是有朝事,也是每日在固定的时间内,由宰相禀奏。
薛畅今夜突然而来,明显是有事。
薛畅拱手,说道:“陛下,臣今夜值夜,就在方才,益昌侯与奉节侯一起来找臣,说是有下情禀奏陛下,事关有人谋乱之事,臣不敢擅专,故前来禀奏陛下!”
韦谅的手微微一停。
益昌侯与奉节侯。
益昌侯是李邈,是李俶的嫡长子。
奉节侯是李适,是李俶的庶长子。
李俶当年谋反之后,除了和李俶关系不好的王妃崔氏,其他有子的妾室全部都被没入掖庭,无子的妾室则被发送回家。
因为当年李兖谋反,李俶及时反正,所以,嫡长子李邈和庶长子李适被送出北苑。
李邈是崔氏之子。
李适是沈氏之子。
只有升平县主还跟在她的母亲崔氏身侧,如今养在大明宫。
后来李俶谋反,本来要处置他们两人,但是韦谅提前将人送到了洛阳,而不等处置结果下来,便已经是韦氏代唐了。
和政做了皇后,虽然受到好处最大的,是和政的母族吴氏,但因为李俶是和政的亲兄长,所以,李邈被封为益昌侯,李适被封为奉节侯,同时李邈任太常丞,李适任太学博士。
因为身份尴尬,所以这两兄弟平日里里外行事也很谨慎。
和政虽然过年过节赏赐不缺,但还是依照当年和韦谅说好的,从不见他们兄弟二人。
韦谅也是一样,他们两个虽然都有官职,但除了大朝,一般他们也不会出现在韦谅眼前。
甚至即便是大朝,他们的位置也在后面很远。
韦谅根本就看不到他们。
眼不见以为净。
时间一长,韦谅竟然忘了他们。
韦谅抬头,平静的说道:“叫他们进来吧,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想要利用他们兄弟二人。”
“喏!”薛畅立刻转身离开。
韦谅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李邈倒是个聪明敏锐的孩子,多少有些像当年的让皇帝李宪。
反而是李适。
历史上的唐德宗啊,他这么些年,又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
烛火明澈,帷帐轻晃。
韦谅坐在御榻之后,看向跪在地上行礼的李邈和李适。
李邈神色谨慎。
李适神色惶恐。
李邈进殿之后,一直沉沉低头,在韦谅没有开口之前,他没有丝毫抬头的欲望。
李适虽然神色惶恐,但实际上,他一直都在压抑自己抬头的欲望。
实际上,李适的年龄更大一些,他在天宝元年就出生了,李邈晚几年,所以更年轻些。
不过因为李俶、崔氏还有沈珍珠三人之间的关系。
李邈和李适虽然是兄弟,但早年也是有过一些矛盾的。
不过这些年,不管是被囚禁在北苑,还是出宫之后的生活,两兄弟都牢牢的抱团生活。
韦谅叩叩御案,问道:“平身吧,谁来说说,怎么回事?”
“谢陛下!”李邈和李适起身。
李邈退后一步,李适上前,拱手道:“陛下此番祭祀轩辕皇帝,除了朝中百官以外,河南,河北,还有河东的地方官员全部到齐,臣在昨夜,偶遇来自河北的左领军卫校尉朱遂,正在和一群河北军中将领私下饮酒吃肉。”
韦谅的眉头不由得一挑。
皇帝祭祀轩辕皇帝,七日之内需要沐浴更衣,禁荤腥,禁房事,禁娱乐,朝中七品以上文武官员要求虽然没这么严格,但是越往上,就越注意不被别人找到把柄。
一个军中校尉和同僚躲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私下饮酒吃肉,这是难免的事情。
韦谅为军中将领的时候,对这种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专门替将士们遮掩。
现在他做了皇帝,实际上也只要这些事情不闹到他的眼前,他也不管这些中底层将领因为忍耐不住,偶尔吃一顿荤腥的事情。
但闹到他们面前,他心中莫名就有一股怒火升起。
突然,韦谅心中一愣。
朱遂?
韦谅看着李适,说道:“还有呢,你继续!”
李适不可能因为朱遂偶尔吃一顿荤腥被他撞见了,就来韦谅这里告状的。
“是!”李适松了口气,说道:“为了不让臣举报他们,朱遂直接塞给了臣三块金饼,让臣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同时拉着臣一块饮酒吃肉,还将军中的将领介绍给臣!”
“军中将领,都是什么人?”韦谅神色严肃。
“一个姓郑,一个张,都是河北地方官员,不过姓郑那人是出自荥阳郑氏旁支。”李适拱手。
“你是何时察觉不对的?”韦谅问的很直接。
“朱遂塞给臣三块金饼的时候。”李适有些苦涩,说道:“臣当时虽然身穿六品官袍,但并未说自己是谁,他们直接就大方的给了三个金饼,臣当时便察觉不对,后来臣才说自己姓李,然后在太学任职,而朱遂说他已经在请托关系,要调入千牛卫!”
韦谅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问道:“还有呢?”
“后来他们好好的就谈到了各家的婚事上,朱家和郑家张家似乎有下一代联姻之事,具体如何臣也不清楚,不过……”李适抬头,说道:“他们都提及朱遂未成婚之事,臣隐隐便觉察不对,后来找个理由便离开了。”
韦谅直接问:“你是怎么想的?”
李适拱手,说道:“朱遂说他的叔祖是范阳军使,又说他叔父是右领军卫中郎将,是陛下信臣,然后又要调入千牛卫,又说什么婚事,臣感觉,他们,他们恐怕有心图谋岐国公主的婚事!”
韦谅眼神一冷,随即发出冷嘲,但冷嘲过后,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朱遂是朱泚兄长的儿子,而朱泚膝下无子,所以几乎将朱遂当成是他自己的亲儿子。
朱泚的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在裴宽的麾下效力。
双方没有多深的私谊,但如果朱家攀扯,付以重利,说不定能够拉上一点关系,然后瞅准时机,调入千牛卫也不难。
实际上韦谅这几年,是在扩张千牛卫的。
千牛卫高层现在逐渐的分为两套体系。
一套是高官世家出身,走千牛备身这条路。
一套是从边军调入,走校尉,都尉,郎将这条路。
朱遂走的,就是后面这条路。
实际上即便是到现在朱遂也走不了前面这条路,他的家世太低。
朱遂明显是早就知道李适,并且查清楚了他的身份,然后试图通过结交他,来在皇后那里留下印象。
很明显,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但知道的不多。
“他们看轻你了。”韦谅看着李适,感慨一声。
“是!”李适低头,说道:“臣在北苑多年,让很多人忘了,臣在入北苑之前,就已经快成年了,所以,三块金饼虽然多,但实际上臣也不是怎么放在眼里的。”
李适说着,将三块金饼从袖子里面取出,然后递给一侧的内侍。
内侍将三块金饼放在了韦谅的案前,然后退开。
韦谅看着这三块金饼,然后看向李适道:“你猜的不错,朱氏的确别有用心,他们当年和契丹勾连,试图袭杀朕于河北,但因为朕谨慎,前往河北慢了一个月,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就果断收手,铲除了所有环节,甚至契丹李苏,也是他们亲手杀的。”
李适瞳孔忍不住的放大,他侧过身,看向自己的弟弟李邈。
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李邈之前分析出来的。
韦谅将一切放在眼底,然后说道:“朱氏的事情,其实内外主事的人是朱泚,但因为朱泚被朕调到了辽东,所以现在他们主事的是朱滔,朱滔志大才疏,朕并没有怎么放在眼里,而且,他们里外的人手都被盯住了,只是朕没有想到,他们盯上了公主的婚事。”
朱家的人事,已经被全面盯住。
但是这种基本不动用大量人手,或许只有私下密谈的几句,才没有被注意。
实际上月光婢的婚事,就是现在谈都还早,朱氏就算有所图谋,现在也还在动作的早期,而且,他们的家世实在太差,轮到他们的可能太低。
“臣觉得,他们此番图谋于臣,恐怕也是临时起意。”李适摇头,说道:“因为臣也就是昨夜突然有动,不然,他们根本碰不到臣等,而且平日里,臣内外交往都少。”
李邈和李适平日里行事谨慎,就是同僚都来往不多,更别说是和河北的将领了。
韦谅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情朕知道了,朱遂会被调入千牛卫,但调入千牛卫的第三天,他就会被调往广州,再也不会回来,所以这件事情,你不用再担心。”
“是!”李适不由得松了口气。
韦谅抬头,问道:“你此番终究有功,这三块金饼,算朕赐给你的,另外,稍后宫中会赐你十块金饼,以奖你之功。”
“陛下!”李适稍微抬头,认真道:“臣如今年纪不小,臣请是否可以外调,比如将来调入吐蕃。”
“哦!”韦谅惊讶的看着李适,问道:“你要调往吐蕃?”
“是!”李适跪倒,然后叩首道:“臣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若非陛下求情,臣兄弟二人,甚至都不一定能离开北苑,更别说这么多年成家之后,还安定生活,本来臣应该安稳度日,但陛下,臣的长子三岁了,臣想为他的未来谋一把力。”
“哦!”韦谅轻轻地叩了叩案几。
李适叩首,说道:“臣听说,陛下让陈王筹备京兆李适子弟调任吐蕃之事,臣愿意调任吐蕃!”
韦谅抬头,深深地看了李适一眼,然后说道:“你先下去吧,金饼你带走,不管将来调不调任吐蕃,家中都是要安置妥当的,朕这方面不亏待你。”
“谢陛下!”李适沉沉叩首,一侧的内侍已经取下金饼,递到了李适手里,李适这才躬身离开。
……
殿中,韦谅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一侧李邈的身上。
终于,他叹息一声道:“是你劝他来找朕的?”
李邈立刻走到殿中,跪倒叩首道:“是,兄长原本的想法,是三块金饼根本不算什么功劳,他想要的是探查清楚朱遂一党真正的图谋,然后再禀奏陛下。”
“事情的详细情况他都跟你说过了?”韦谅淡淡的问道。
“是!”李邈点头,说道:“一五一十,每一处细节都没有遗漏。”
“那你是怎么劝服他的?”韦谅神色淡漠。
“臣告诉兄长,以陛下洞察之能,朱遂的事情,最多晚两天,一切就会到陛下案头,他们根本没有做什么的机会,甚至于连日后深入研究阴谋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要上告,最好立刻上告,不要迟疑,晚了就麻烦了。”李邈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判断是对的,朱氏一族都在皇帝的监控之下。
韦谅看着李邈,说道:“起身吧。”
“是!”李邈这才起身,然后拱手站立。
韦谅抬头,看向殿外道:“你其实应该能想明白,他们表面上的目的是岐国,但实际上他们的目的是你们兄弟,甚至可能是你,李适不如你谨慎,所以,他没有看清楚这一点。”
李邈的呼吸顿时停顿了下来。
是的,朱氏实际上是以岐国公主的婚事做幌子,他们真正盯上的是李邈。
李俶是李亨的长子,曾经僭越称帝。
李邈是李俶的嫡长子,他是可以自称皇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