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大殿,韦谅看着站在一侧的李邈,摇头道:“不用这么紧张。”
“是!”李邈拱手,微微松了口气。
韦谅从御榻之上起身,然后走到了李邈身侧,拍了拍李邈的肩膀道:“当年,你阿耶和你阿娘的婚事,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是询问过朕的意见的。”
李邈惊讶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谅。
“那是开元二十九年除夕夜的事情。”韦谅带着回忆苦涩地笑笑,道:“当年,玄宗皇帝宠幸杨贵妃,但杨贵妃出身低微,所以,玄宗皇帝为了抬举她家门庭,所以,就传话,让你阿耶娶你阿娘。”
杨玉环虽然出身弘农杨氏,但弘农杨氏子弟,也有三六九等。
杨玉环虽然嫁给寿王李琩为王妃,但实际上,更多还是以色侍人,作贵妃,甚至还想要更进一步,她家的门第是差的很远的。
李俶作为李亨的长子,作为太子的长子,娶杨玉环的外甥女为王妃,这对提升杨玉环一家的门庭,作用极大。
当然,毕竟崔氏也是出身博陵崔氏。
这才勉强和太子府门第相当。
“当年,你阿耶便有些委屈求全的意思,这里面的原因你是知道的,是因为玄宗皇帝一直意图打压东宫,甚至好几次,你祖父肃宗皇帝,都被逼到了生死边缘。”韦谅稍微停顿,道:“也的确韩国夫人后来帮了很大的忙。”
李邈低头。
当年的腥风血雨,他虽然年幼,但也见过很多。
杨玉环一家,在天宝年间,的确帮了李亨不少,所以天宝之后,在清算杨玉环一族的事情上,杨家三姐妹实际上是被放过的。
但正是这个“放过”,导致李俶想要取代李僴做太子的难度极大。
他的王妃是杨玉环的外甥女。
如果李俶做了太子,做了皇帝,那么杨玉环的外甥女就是皇后。
杨玉环的外甥女实际还好。
但就怕人们提到杨国忠。
因为崔氏,一样是杨国忠的外甥女。
这让很多当年和杨家有仇的人,心怀不满。
这实际上也是韦谅的算计。
他当初为了李僴也的确是费劲了心思。
这导致最后李俶不得不暗结李隆基进行谋反,但最后,他失败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李俶和李邈的母亲崔氏关系不好,所以崔氏并没有受到多少连累,只不过是和李俶两个人必须在接下来的余生面对面。
“朱氏想要娶朕的女儿,他们门第太次,野心太大。”韦谅摇头,道:“朕为朕的女儿选驸马,起码要选一个心思安定的,朱家连边都摸不着,所以,他们在这件事上,应该只存了万一之念,但在你们兄弟身上……”
李邈的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
“朱氏有谋反之心,而你们兄弟,尤其是你,是近支宗室当中血脉最近的,而且加上河北有崔氏在,所以,一旦有事,他们立刻会掳走你们兄弟,尤其是你。”
韦谅看向殿外,点点头道:“你的选择是对的,拖下去,反而会落入别人的陷阱。”
“陛下是说,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李邈的脸色有些难看。
韦谅笑笑,然后侧身问:“朱氏的目的你应该看得清楚,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代乾而立,你觉得他们有机会吗?”
李邈呼吸不由得一重。
皇帝甚至都没有问,李氏还有没有机会。
是的,朱氏的目的是自己建国,李氏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而已。
尤其是李邈和李适两兄弟,他们本身就身份敏感,这也意味着,一旦事情到了最后,只要做一步手脚,就能够轻易的将他们两兄弟抛弃。
他们两兄弟如此,实际上李唐的诸王子嗣,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邈躬身,说道:“陛下立国大乾,如今天下,国富民强,人人都在为更好的明日而努力,又有谁会想着去试图动乱,试图颠覆天下秩序?”
韦谅轻轻点点头。
“历来此类之事能有功成,必然是天下动荡,民生不安,只有如此,才有天下人心试图颠覆之念,超过安稳之心,最后才有一定的机会成功。”
李邈拱手,说道:“如今天下,世家,百官,军中将士,又有几个有不满之心呢。”
没有,这天下绝大多数人,都有韦谅带来的利益满足。
一旦换掉韦谅,其他人还能如他一样,不停的带来利益满足所有人吗?
如果不能,甚至可能会摧毁大家现在拥有的一切,那么谁会跟着一起做。
“便是有那么三五个人,也是内外诸事的失败者,他们藏在阴暗角落里便罢了,一旦他们站出来,恐怕立刻便是诸事不成,然后被直接诛杀。”李邈躬身,道:“陛下不会放过他们的。”
集合能集合的力量,不过才是第一步而已。
第二步便是要看他们的敌人。
韦谅根本不是那种会轻易给别人机会的人。
甚至很多事情,更多的人都到不了他的面前。
在他这艘船上,有更多和他同样利益的人,在替他维护天下,任何人试图颠覆他,实际上就是在和天下绝大多数人为敌。
而且,韦谅也不是一般人。
他是整个天下军事才能最强、政治才能最强之人,便是阴谋算计一道,整个天下也少有人能及。
他的麾下又都是张镐、严庄、王维那样的顶级人才。
最关键的,是韦谅能够将所有的力量整合起来。
这个天下,不管是什么人,都不可能,也不会有机会能对付得了他。
便是刺杀,也极难。
因为韦谅本身就是天下最顶级的武将。
而且他不是那种只知道死扛的庸将,而是天下顶级的帅才。
任何人碰上他,都只会被碰个头破血流。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朱泚一族,他们早就已经完全在皇帝的掌握当中了。
如果不是因为眼下是在皇帝祭祀轩辕黄帝之时,重心都在保证祭祀能够顺利进行,不然朱遂的事情前一刻发生,下一刻就会立刻禀奏到韦谅的手里。
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第三,也是所有绝望的人最后的指望。
天时。
或者更直接的说是天灾。
如今的天下,已经再难有从正面,从阴谋的方式来摧毁乾朝统治的可能了,所以最后的唯一指望,就是上天再降一次赤地千里的绝旱,或者连绵半年的大水。
只有那个时候,天下人活不下去,那样,才有可能,让能够带领天下人活下去的人来取代韦谅,但这个人,不一定是李氏。
但偏偏,以韦谅治理天下的能力,就是真的有天灾,他也能强行度过去。
……
“所以说,李适不如你!”韦谅转身,看向李邈问:“你觉得朕应不应该答应,将他调往蕃州?”
李邈叹息一声,拱手道:“应当,兄长终究不知道天下艰难,当他知道天下艰难的时候,他才会沉下心来认真做事,而蕃州那个地方是最合适的。”
蕃州。
将来蕃州那个地方,郭子仪将会是第一任的蕃州节度使,但,会有大量的京兆李氏子弟被送到蕃州任职,李适去了,日子不会好过。
李俶的身份,实际上是很尴尬的。
大唐的灭亡,恐怕有一半的责任在他身上。
所以,李唐宗室的那帮人实际上是最恨他的。
他到了蕃州,和李唐宗室那帮人会斗起来,相互消耗。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替朕带一句话给他,他如果有心思,就将目光往南看吧,天竺也是一片广大的地方,他如果能够沿着吐蕃往天竺做出功绩,开疆扩土之功,朕会记他的。”
“谢陛下!”李邈沉沉躬身,韦谅终于还是同意李适调任吐蕃了。
就在李邈咀嚼韦谅每个字的时候,韦谅再度开口了。
“大乾灭国吐蕃,到吐蕃彻底稳定下来,还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让他好好的陪陪妻儿。”韦谅突然笑了,看向李邈,问道:“你呢,你日后想做什么?”
李邈拱手,说道:“回陛下,臣其实最想的,是能到国子监去做个博士,然后教一辈子学生。”
“想要桃李满天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起码需要你在文坛有足够的成就,不然,也就是加一个国子博士的虚职罢了。”韦谅笑着摆摆手。
“是!”李邈深深躬身。
“去吧,祭祀诸礼是个很好的方向,也适合你现在太常寺丞的身份,好好弄出些东西来,不要让朕失望,也不要让皇后失望。”韦谅点点头。
“是!”李邈躬身。
“多去大明宫走走,看看你阿娘和阿妹,她们母女在大明宫也不容易。”韦谅转身,微微摆手。
“臣告退!”李邈拱手,然后身体微顿,这才一步步退出大乾。
……
韦谅看着李邈朝着李适追去,然后侧身道:“朕回长安之前,将朱遂的事情办了。”
“喏!”薛畅肃穆拱手。
韦谅笑笑,说道:“朱遂的事情,朱滔这一次办差了,朱泚和他非要闹翻不可。”
很明显,韦谅对于朱遂的事情,也不是一无所知。
“是!”薛畅躬身,然后说道:“不过此事最后恐怕也不会怎样,毕竟朱泚人在辽东,鞭长莫及,管不了河北的。”
“让他们兄弟闹吧。”韦谅眼神冷了下来,说道:“让天下人最后都看清楚,敢有野心的人,都会是怎样的下场。”
“是!”薛畅肃然拱手。
韦谅重新看向殿外,说道:“李适这个人,这些年下来,终究是少了牵挂,不像李邈,母亲和妹妹都在大明宫。”
上一次,李邈和李适之所以能够从宫中出来,最大的原因是李俶背叛了李兖,同时加上韦谅的保证,他们才能出来。
沈氏当年被没入掖庭之后,在李唐的时候就病死了。
所以,对李适而言,他所有的亲人,只有他在宫外的妻子儿女。
但对于李邈而言,他除了妻子儿女,还有母亲和妹妹在大明宫住着。
李邈的牵挂很多。
所以,李适很多时候,都敢于做事情,但李邈就要小心许多。
以如今韦谅对天下的掌控,谨慎更好。
所以,李邈劝了李适一日之后,李适终于来找韦谅。
“野心啊!”韦谅看向薛畅,问道:“你觉得,李适有没有通过与京兆李氏在蕃州子弟之间的争斗来锻炼自己,然后想办法折服这些人,最后将这些人的力量凝聚起来的想法?”
薛畅一愣,随即身体一寒,躬身道:“陛下!”
“因为李俶的原因,他们和李唐宗室的矛盾极深,所以正常情况下,利用李适来对李唐宗族的子弟进行打压是很好的办法。”韦谅微微轻笑,说道:“这样变相就等于,朕支持他,给他特权,因为朕需要用他。”
薛畅诧异地问道:“陛下不用他吗?”
“不用!”韦谅摇头,说道:“朕会将他调往山南,和其他李姓宗室子弟隔开距离,不会轻易让他们接触的,同时,还会有大量的韦氏,彭氏,钱氏子弟调往蕃州,他们才是真正看着京兆李氏子弟的人。”
韦谅要用京兆李氏做磨刀石,但他磨的不是李适这把刀,而是韦乾宗室自己的刀。
“李适高估了他在朕这里的作用。”韦谅神色淡漠下来,说道:“还有李邈,他想要调往国子监,恐怕也是别有野心。”
“陛下!”薛畅惊愕地抬头,这一点他是怎么都想不到的。
“若是要教人,太学是最好的去处。”韦谅抬头,神色淡漠地说道:“好好的,为什么要选择国子监呢?”
“他要培育自己的人手!”薛畅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年龄,他的学识,如何能够堪国子博士的重任?”韦谅看向薛畅,说道:“他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到这一点,而他却在有意无意间,忽视了这一点,其原因无非是野心障目而已。”
“陛下!”薛畅拱手,眼底带出森然的杀机。
李邈和李适两兄弟,竟然在心底怀有推翻乾朝的野心,两兄弟都该死。
韦谅摆摆手,说道:“现在时机不对,他们俩兄弟,恐怕想到也是在熬时间,一个在蕃州,一个在长安,相互呼应,等待时机,而没有时机,他们就会指望下一代,不会轻易抓住把柄的。”
“是!”薛畅恍然点头,皇帝话虽然没说,但皇后还是要顾忌一些的。
“李适的事情好解决,让他在西北败上一次就足够了,之后,李唐宗室的那些人,绝对不会臣服他的,哪怕他最后有了胜势,找个人举奏他意图谋反便是。”韦谅抬手,道:“还有李邈,让他去修礼法,然后让他去教礼法。”
薛畅猛然抬头,惊骇地看着韦谅。
礼法就是天命。
当李邈在国子监教学子韦氏拥有天命,他的学子们听进去之后,等到他再说韦氏没有天命的时候,他什么形象都会被打散,剩下的,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了。
而那些,是李邈李适两兄弟竭力避免的。
因为就如同李邈自己说的,以如今的天下之势,所有人都在韦谅的这艘船上一起向前发展。
除了那些被从船上甩下去的失败者,会试图用野心来利用他们,否则,谁会找他们呢!
“实际上,单看朱氏那些人将他们定为目标,实际上就能明白,除了他们两兄弟,实际上在这个世间,试图谋逆的人,已经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利用的李姓宗室了,他们没人了,李氏的力量基本被磨灭了。”韦谅看向殿外。
殿外的黑暗,是那么清澈纯粹。
“是!”薛畅瞳孔放大,神色瞬间平静下来。
“他们两兄弟,将来如果被密卫抓住,若有任何不轨的实据,可以不用请旨,直接诛杀,事后,让朕对皇后有个交代就好。”韦谅重新看向薛畅。
“喏!”薛畅平静的拱手。
“至于剩下的,就当个磨刀石吧,朕的也好,太子也罢,起码让我们清楚,天下还是有人对我们不满的。”韦谅抬头,道:“最后,就看看这两只鱼饵,能够钓起多大的鱼吧。”
“喏!”薛畅神色肃穆起来,这两兄弟,何尝不是他的磨刀石。
“盯着朱氏一点,朱遂到了广州,那么朱氏在长安就没有了能和他们两兄弟联系的人,距离远点,试试去做些手脚。”韦谅微微抬手。
“臣明白。”薛畅认真躬身。
“最后,这件事情通报张镐,严庄和王维,让他们心中有数。”韦谅说完,转身走向了桌几之后,他还需要为明日的祭祀轩辕黄帝做准备。
他的心思,要干净明澈下来。
薛畅躬身,然后无声的退了出去。
……
翌日,皇帝祭祀轩辕。
轩辕庙内外,韦谅一身冕服,携百官诸将士,里外万民,齐齐跪倒叩首。
礼部尚书韦见素宣读灭国吐蕃檄文:“盖闻皇天辅德,顺逆必诛;王者临戎,恩威并著。
我大乾应天受命,奄有中夏,东极沧溟,西逾咸海,北抵北海,南暨交趾。
声教所被,无远弗届。
虽殊方异域,向化者必绥之以恩,悖逆者必纠之以刑。
此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吐蕃蕞尔丑类,僻处唐古拉之南,本西羌别种,素无君长,不习礼义。
……
自贞观至今,数十载间,吐蕃背盟负约者十有余次,杀掠我吏民者百有余城,陷我将士者数十万之众。
血海深仇,累世未报。
逆节滔天,古今罕有。
朕临御四海,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以复仇雪耻之诚,昭告于皇天后土、宗庙社稷,誓不与此逆丑共戴天日!
今者,六合清宁,百谷丰稔,甲兵坚利,将士思奋。
朕已命将出师,分道并进,骁骑百万,旌旗千里,席卷西陲,直捣尔之巢穴,绝尔之种类,以雪累朝之愤,以报万姓之仇!
有能斩其赞普之首,献于阙下者,封万户侯,赐金帛亿万。
有能率其部落举众来降者,厚加赏赉,世守其地。
有能擒其凶渠,归命军前者,尽赦前罪,复其家业。
若有执迷不悟,敢抗王师者,大军一临,玉石俱焚,老幼无遗,悔之无及!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韦谅沉沉三叩首,高声道:“祈愿轩辕皇帝吾祖庇佑,大军行进,风雨相助,旌旗所指,无往不利,兵行山川,所向无敌。”
群臣跟着三叩首,高声道:“祈愿轩辕皇帝吾祖庇佑,大军行进,风雨相助,旌旗所指,无往不利,兵行山川,所向无敌。”
韦谅抬头,用最大的声音高喊:“尚飨!”
“尚飨!”轰然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浩然意志直冲云霄。
天地动容。
从这一日开始,整个大乾天下,全部转入灭国吐蕃的节奏当中。
四方诸夷,一时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