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卯时六刻。
东方天空渐亮。
郑州,轩辕黄帝庙外。
皇帝行宫。
韦谅站在前殿院中,看向整个东方。
大日即将升起。
李腾空从身后走上,将一件黑色披风披在韦谅身后,低声问:“陛下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后日才是正式祭祀轩辕皇帝的日子?”
韦谅握住李腾空的手,目光扫过清冷的院中,然后看向西南方向道:“上个月,郭子仪奏本送到,约定今日辰时,大军全面总攻逻些城,争取在两日之内,拿下逻些。”
李腾空眉头一挑,有些紧张的说道:“也就是说现在,大战马上要打响了。”
“不是!”韦谅笑了笑,说道:“实际上逻些的辰时,比洛阳的辰时要晚一个时辰加两刻钟,他们距离天亮还有一阵。”
李腾空皱了皱眉头,说道:“臣妾想不到。”
韦谅想了想,放弃细讲,说道:“天圆地方,大日从东方升起,抵达洛阳和抵达逻些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中间万里之遥,日光走这段路程,也是需要时间的。”
韦谅说的自然不对,但对于李腾空,他没法将地圆日圆的理论,只能含糊的这么讲。
但细节虽然不对,但过程是对的。
结论也是对的。
李腾空顿时醒悟:“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很多以前李腾空不明白的东西,这一刻,也有些解答。
韦谅轻轻搂住李腾空,说道:“朕当年在吐谷浑高原东征西讨,后来又杀到了西域,北边去过长城,南边去过越州,这些东西细细感知,是能感知的。”
李腾空像个少女一样吐了吐舌头,说道:“妾身就没有体察到。”
韦谅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李腾空跟着自己也好笑起来,人轻轻的靠在了韦谅身上。
韦谅抬起头,看着吐蕃方向,继续道:“如果快的话,今日之内,他们就能攻破逻些城,三日之后,恰好朕祭祀轩辕黄帝之时,烽烟传到郑州。”
“陛下!”李腾空惊喜的抬头,一瞬间,她甚至能够想到那种情形的壮观。
韦谅目光紧紧的盯着西南方向。
……
逻些城东大营。
无数准备妥当的将士,在天地初明的一瞬间,全部掀开帷帐,整齐的从大帐之中走出。
持槊拉马,整甲上马,出城东大营。
大量的投石车,弩车被从大营当中拉出,快速的朝着逻些城东而去。
速度极快,等到城头上的吐蕃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军已经陈列在城下。
远远的看着城头上吐蕃人在慌乱奔跑,高不危神色严肃起来。
这些日子,虽然每日投石车和弩车攻城不断,但实际上时间一长,即便是吐蕃士卒,也能够摸清楚大乾攻城的规律。
该躲的躲,该避的避。
这段时间,他们实际上是要轻松的多。
但是对于吐蕃王族来讲,他们就有些不愿意了。
如今吐蕃城中最大的问题,依旧是粮食。
大乾在秋收之前杀到了逻些城中。
但偏偏,在逻些城下,吐蕃主力骑兵正面败在了大乾之手,损兵折将无数,他们只能够困守城池,然后等待援兵。
然而他们哪里还有什么援兵。
整个吐蕃几乎已经全部都被大乾占领了。
一开始的时候,吐蕃王族还在坚持,将大量的粮食拼命送到城墙上的将士手中,唯恐一个不注意,就会有人因为饥饿而打开城门。
然而在吐蕃城外的粮食被大乾将士收割走了之后,吐蕃王族第一次认识到了局面的沉重。
他们除了城中的粮食,已经再没有其他的粮食输入了。
他们在坐吃山空。
然而他们没有办法,外面大乾还在围城,所以即便是咬牙,他们也在坚持。
但是随着时间进入八月,他们发现城外大乾将士,真的仅仅是在壕沟围城,每日除了固定时间的投石和发射弩箭,他们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吐蕃王族一下子醒悟了起来,大乾实际上是要困死他们。
这个时候,回头来看,粮仓当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了。
要知道,吐蕃城中的粮食,养的不仅仅是吐蕃城头的将士,还有整个吐蕃城中的老百姓。
虽然说这些老百姓每日不过是以最低份量的配额在进行粮食发放,但每日依旧有大量的粮食流出去。
要知道,即便是在大乾,一年收获的税粮,如果全天下供给百姓,实际上不会超过两个月。
只有连续五六年的天下丰收,才能真正扛得住各种灾情。
吐蕃本身就产量极少。
这些年又赶上高原寒潮,粮食产量就更少了,前几年还有天下大旱,现在要供应逻些城上下那么张嘴,他们已经有些熬不下去了。
……
“陛下曾经说过!”高不危抬头,看着逻些城道:“粮食不会到分发完的最后一天才开始着急,实际上当粮仓当中的粮食,低于六成,五成,就开始发急了,所以从月初,他们就降低了军中将士的粮食发放。”
战时和非战时,对将士们的粮食供应是不一样的。
“前两个月享受惯了,这个月开始,他们吃的粮食越来越少,而且是没过几日就要少一大批。”高不危摇摇头,道:“逻些王族,恐怕是在以撑到明年秋后来算计粮仓当中的粮食了。”
“那可远远不够,现在再减也不够!”韦勇从高不危身后的阴影中走出。
“他们准备饿死人了。”高不危摇头,然后道:“现在在这座城中,某敢保证,已经有大量的百姓奴隶在饿死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韦勇张张嘴,话说不出来。
人吃人!
逻些城中已经开始人吃人了!
“该我们了,该我们解救这座城中的百姓了,尤其是大量的汉人。”高不危眼睛眯了起来,眼底迸发出慑人的冷冽。
吐蕃有几十万的奴隶,汉人奴隶的比例极高,而其中有超过一半,就在这座逻些城中。
“准备开始吧。”韦勇淡淡的点头。
高不危抬头看向远处的城西大营。
就在这个时候,高不危隐约看到一只木桶被扔到了高空,紧跟着,一支火箭被射到了木桶中,瞬间,翻滚的木桶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七彩的烟火顿时出现在了半空中。
这些年,即便是韦谅藏下了真正的火药配方,天下人也以煤粉为主要原料,开发出了各种类火药的使用方法。
当然,时灵时不灵就是了。
但是军中还是对煤粉爆炸的比例做到了最精准的控制。
只是可惜,在他们看来,这依旧不是最佳的比例。
而自家的比例藏在皇帝手中。
高不危转身看向韦勇:“开始吧!”
韦勇淡淡的看着他:“已经开始了!”
就在韦勇话音落下,逻些城东南方向的某一处城墙下,骤然爆发出一场浓烈的火焰,顷刻间轰然巨响传遍天地。
整个城东战场上所有人都懵了。
全部看向了火药爆炸的地方。
等到火焰烟气散开,一面十丈长城墙上裂开了树枝状的巨大裂缝。
高不危刚要开口,就听“轰”的一声,那面十丈城墙,直接坍塌。
“所谓东贵西富,北尊南贱。”韦勇不高的声音,在高不危身后淡淡的响起:“在长安城,北城墙无人敢动,东北和西北城墙也无人会动,可是南面城墙和东南西南两处,平民百姓,富贵人家就都会暗中取砖。”
韦勇抬头,看向逻些城道:“因为大乾夺下了当拉关,所以为了避免大乾杀到逻些城下,吐蕃人很是组织人力修缮了吐蕃南城墙,毕竟相对这里的峡谷地形,东面是最能排开大军的。”
“他们忘了城东南和西南。”高不危明白了过来。
“也不是忘了,是被人糊弄了。”韦勇看向城中,说道:“那个时候已经很缺粮了。”
高不危瞬间明白,韦勇在城中有人。
“好了!”韦勇停下,拍了拍高不危的肩膀,说道:“烟雾散去了,现在该你了,杀入城中吧,灭吐蕃的首功,是你的了。”
高不危眼神闪过一丝热切,转过身朝着一侧的战马而去。
随后他自己翻身上马,挥舞手中长槊,对手下的将士们道:“乾灭吐蕃,我等首功,杀!”
“杀!”无数怒吼声中,三千精锐骑兵跟在高不危的身后,朝着城墙缺口冲杀而去。
……
晨光之下,吐蕃城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道路上的拒马,陷马坑,守卫的士卒,全都清晰可见。
高不危冲锋在最前,眼底是无限的兴奋。
为什么他们选择在天亮之后攻城,而不是黎明时候攻城,就是因为他们要将自身的损失降到最低。
别看夜色之中吐蕃人会慌乱,但实际上那样他们的损失更多。
白天,吐蕃人在城中的一切布局都能看得清,因为陷阱而导致士卒损伤将会减少很多。
自然,白天吐蕃人的抵抗也会强上很多,但是以大乾和吐蕃人装备的差异,他们的损失会很小,同时,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能最大程度的杀伤吐蕃将士。
皇帝的圣旨早就到了。
战后,吐蕃女子会因他们男子死伤过多,而生计变得艰难,所以军中的将士可以纳吐蕃女子为外室,而且可以暂入大乾户籍。
将来他们可以将他们带回中原,也可以给一笔钱另行安置。
对于这些常年在外,厮杀凶悍的将士们来讲,皇帝的圣旨简直是戳进了他们的心窝。
所以,对于皇帝的另一道圣旨,凡持木棒站立的吐蕃人,皆可杀。
将士们执行的更加到位。
高不危率三千骑兵冲进了逻些城。
在城墙坍塌的一瞬间,两侧城墙上的吐蕃士卒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即便是高不危杀入城中,上面也只有寥寥几只箭射过来,同时这里并不是城门所在,城墙后面的吐蕃士卒也不多,就是地面的陷阱也都能清楚的看到可行都通道。
高不危目光望向了整个逻些城中最醒目的红宫,高声喊道:“杀,杀往王宫,逻些城中的一切都是大乾的,是将士们的,但王宫的一切,都是陛下,杀,为了陛下!”
“杀,为了陛下!”无数将士轰然应声,然后如同洪流一样的杀向了吐蕃王宫。
……
城东南的爆炸声,第一时间惊醒了整个大乾将士,随即城破了的声音在东南大营迅速高声传荡开来,紧跟着各处的将士开始疯狂的攻城。
吐蕃人也得到了城东南被破的消息,甚至离得近的东门和南门都能清楚的看到。
一时间有人要率兵去阻截杀向王宫的大唐骑兵,去阻拦如同潮水已经从豁口杀进来的大唐将士,有的人要全力应对已经杀到了对面的敌人。
一时间城墙混乱无比。
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在第一时间送到了吐蕃王宫。
赞普赤德松赞刚刚在王宫当中醒来,顾不得穿衣,就从殿中奔了出来。
站在红宫之上,能够清楚的看到一股黑色的洪流已经朝着他的方向杀来。
在更东南的城墙上,大量的黑色士卒正在疯狂的涌入,然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一样迅速的晕染开来。
“该死的论悉诺!”赤德松赞忍不住的大骂。
论悉诺是逻些的镇守大将,整个逻些的城防体系全部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昨日夜里的时候,论悉诺还说一定能够守住逻些城,但谁想到今日城就破了。
换谁不破口大骂。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王!”
赤德松赞转身,就看到了一身暗红色长裙的王妃玛加东格,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
“没事的。”赤德松赞上前,忍不住抱住了玛加东格,轻声道:“大相他们能够控制局面的。”
“嗯!”玛加东格低低的应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西面传来:“赞普,回殿中去。”
赤德松赞下意识的放开王妃玛加东格,然后看向走过来的娜囊·芒波杰西丁,赶紧躬身道:“母亲。”
娜囊·芒波杰西丁虽然是赤德松赞的母亲,如今年纪却也不过三十八岁。
注重保养之下,全国供奉,看上去比三十岁出头的女子,也不差多少。
娜囊·芒波杰西丁对着玛加东格摆摆手。
玛加东格行礼之后,有些苍白的退回内殿。
娜囊·芒波杰西丁拉着赤德松赞走入殿中,严肃问道:“逻些城能守住吗?”
赤德松赞一句话下意识的出口:“能!”
娜囊·芒波杰西丁转身看向殿外。
能清楚的看到远处的南城墙上已经有人翻身杀了进来,更别说,东南面的大乾将士在疯狂的朝着东门南门,还有高不危的方向增援。
而城中呢!
现在这个时候天刚亮,不少人即便是起了,也不过是开始准备早膳。
但更多的人,因为没有吃的,现在根本都还在床上躺着不起。
大乾这几个月内太过固定的攻城节奏,让逻些城中的人以为大乾不想攻城,只是想困死他们,毕竟城中粮食确实不多了,他们这几个月也真的焦头烂额。
但实在没有想到,大乾突然间就攻城了。
吐蕃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除了夜里值守了一夜的将士,其他的甚至都没有出门。
可是值守了一夜的将士,战斗力和反应力都不足。
光是看高不危异常快速的杀向了王宫,就能看出端倪。
“最快一刻钟,最慢不超过两刻钟他们就能杀过来,论悉诺现在在城南,尚赞磨昨夜值守山下外宫,他军中出身应该能挡一阵,剩下的,要看尚结悉能不能调动兵马,同时抵抗城内和城外。”
尚结悉是吐蕃大相。
尚赞磨是他的亲弟弟,吐蕃副相。
论悉诺是军中统帅。
娜囊·芒波杰西丁清晰的分割局面,然后说道:“但是,你需要躲一躲,这样就算他们杀到红宫上来,找不到你,尚结悉他们就还有清理局面的时间,时间现在对我们是最重要的。”
赤德松赞不得不点头。
他说不出自己亲自率兵抵抗这种话,兵凶战危,一支弩箭飞过来,就能杀死他。
“你带着太子牟尼走,母后留下来和尚结悉统帅局面,二郎牟如留下,同时母后也会留一个你的替身。”
娜囊·芒波杰西丁短时间内就已经做出了安排。
毕竟当年在赤德松赞年幼的时候,是她统领整个吐蕃,直到赤德松赞成年,她才果断放开朝政。
“母亲!”赤德松赞紧皱眉头,让他走,母亲留下来,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做出来。
“赞普!”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从山下而来,快速的奔了过来,越过重重护卫,走到了赤德松赞身前,直接道:“大相让贫僧传话,请赞普抓紧离开,赞普离开了,他才好周旋。”
“莲花生大师!”赤德松赞看着莲花生,心中一时间情绪复杂。
正是因为莲花生,所以才导致现在的局面近乎崩溃。
但这里面的原因娜囊·芒波杰西丁已经和他说过了,即便是没有莲花生,他们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好,甚至可能还会更差。
莲花生平静下来,对着娜囊·芒波杰西丁躬身:“太妃,贫僧以为,他们是以抓获赞普为第一目标,找不到赞普,他们就会四处乱找,这对大相他们反击有很大机会,甚至可以将唐人赶出来。”
娜囊·芒波杰西丁转身看向赤德松赞,脸色一沉道:“赞普,走!”
赤德松赞无奈的叹息一声,然后拱手。
……
山下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
赤松德赞带着长子牟尼,还有莲花生,和大量卫士从密道离开。
但是王妃玛加东格和次子牟如,女儿赤玛拉姆留了下来,同样留下来的还有赤松德赞的其他嫔妃和子女。
赤松德赞不可能带那么多人走,太耽误时间了。
娜囊·芒波杰西丁立刻招呼朝着红宫西殿而去。
然而就在她刚走到西殿,山下的厮杀声已经从山脚蔓延了上来。
玛加东格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向娜囊·芒波杰西丁。
母妃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玛加东格顿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娜囊·芒波杰西丁拉着众人在西殿最西面的侧殿坐下,然后平静的等着。
厮杀声越来越近。
不知道过了一刻钟还是两刻钟。
就听“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一名黑衣黑甲的将领闯了进来。
看着满屋子的女眷,高不危冷笑一声道:”来人,将这间屋子内外全部守死,这里的人不许死一个,他们都是陛下的战利品。”
“喏!”一侧副将肃穆拱手,然后副将低声问:“节帅,吐蕃赞普还没有找到?”
“不就是从密道跑了吗?”高不危不在意的摆手,说道:“放心,在城外,等着他们的有好几批人,吐蕃灭国,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听到这句话,娜囊·芒波杰西丁和玛加东格的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