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皇帝籍田。
韦谅一身绛纱袍,头戴通天冠,从一侧高敬安的手里接过金丝黑柄八面汉剑,迈步走上观耕台,观看太子,晋王,还有诸相和百官在籍田耕作。
整个百亩籍田,一片繁忙景象。
今日又是皇帝亲耕之日。
韦谅自登基以来,就对亲耕之事异常重视。
每一次在祭祀春神句芒和祭祀神农之后,他都要亲自三推三返的耕作,登观耕台,观看太子和诸王,百官耕作。
韦谅看着籍田之中匆忙劳作的百官,满意地笑笑,侧身对着高敬安道:“去把太子叫上来,地先放着,让他一会回去自己耕。”
“喏!”高敬安躬身,转身亲自下了观耕台,快步来太子韦荩身侧说了几句。
韦荩看向观耕台,拱手领旨之后,跟着高敬安来到了观耕台上。
……
韦谅抬头,看向头顶的蓝天白云。
韦荩快步来到侧畔,拱手道:“父皇!”
韦谅点点头,侧身道:“今日耕地,感觉土地如何,较之前几年?”
韦荩一愣,下意识的回想,但突然他瞳孔放大,似乎想通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
韦谅笑了,说道:“说说吧,你什么想法?”
韦荩有些兴奋的拱手道:“回禀父皇,今日的土地,相比于去年要干涩一点,只有一点,不多,但相比于前些年大旱刚过时,却要好上许多。”
韦谅点头:“继续!”
韦荩拱手道:“这说明今年田地之中的水炁是充足的,而地里水炁充足,天地之间水炁也充足,不出意外,今年当又是风调雨顺之年。”
韦谅侧身,问道:“今年灌溉如何?”
司农卿崔琳上前:“依照陛下吩咐,亲耕之前与百姓相同,并无多灌溉之事。”
韦谅点点头,然后看向韦荩道:“想要弄清楚真实情况,就要排除一切可能的干扰。”
“儿臣记住了。”韦荩肃穆拱手。
韦谅转过身,看向整片籍田,认真的说道:“土地是最真实的,当你耕作的时候,力量往返之间,你就能够感受到土地的真实情况。”
稍微停顿,韦谅问:“今年雨水如何?”
韦荩抬头,说道:“今年以来,关中五场春雨,不大,但五场,不少,于天下有利。”
韦谅点点头,道:“除了降雨,还是要补充灌溉。这几年种的粮食能丰收,多因为淮南之种的缘故,而淮南之种又多赖水。这几年虽然适应北地环境,但粮产有所减少,所以还是需要多加灌溉。”
“儿臣记住了。”韦荩认真拱手。
韦谅继续道:“土地,赋税,这些是天下根本,懂得治田,起码你便可以去做司农少卿了!”
“是!”韦荩拱手,道:“以儿臣的年纪,能为司农少卿,已经是极佳了,多亏父皇教导。”
韦荩从小在公主府长大,外面接触的也多,所以,他对于朝中的官职认识很深。
不会因为他是太子,就觉得自己才有司农少卿的能力有什么不妥。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户税的时候,你这两年也在接触,慢慢来,根子打得深一些。
等到将来你户税农事掌握的足够,就该去碰一些刑部的事情了。”
韦荩神色谨慎的拱手道:“儿臣明白。”
韦谅培养韦荩的路子,韦荩自己现在也已经基本看清,更别说他身边还有房绾,李泌,崔涣,罗希奭,韦应物这些对韦谅非常了解的人。
韦荩从农事上手,接触户部,明白根本赋税之理后,便可以开始接触刑部之事。
农种之事,总少不了和械斗有关。
民间争斗,很多都是和金钱利益有关。
从户税的角度看刑法之事,就能很快触及到根本。
等到刑法之事融汇贯通,韦谅就会让韦荩去接触军中之事,东宫的很多太子千牛,太子诸卫率,都会派往边疆任职,从而加深韦荩对军中的影响。
渗透掌握不至于。
大乾天下将士近六十万,别说是韦荩了,就是韦谅都是小心翼翼。
而且,韦谅要的,不是简单的派人任职,而是韦荩需要对这些事情有极深的认知,并且还需要有能够说服所有人的能力。
光是户部和刑部的事情,就足够韦荩耗尽大半心力了,军中的事情,耗心更大,毕竟兵制改革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最后是吏部之事。
吏部的东西,就是韦谅现在也不敢大碰。
因为吏部关系到天下构架,一个不小心,是要亡国的。
所以,就算是韦谅也只敢在殿试上做文章,甚至即便是这样,他也需要小心翼翼的去铺垫。
韦谅稍微回神,看向韦荩道:“今年父皇三月二十九东巡洛阳,到时,长安和关中的事情,还有西北的事情,多数就都要交到你的手上,多用心些,多几年父皇东征新罗,你要承担的更多。”
“儿臣明白。”韦荩神色越发的严肃起来。
东征新罗,具体的方略就是韦谅现在手上也没有。
但韦谅并不排除亲政,同时,他也赞同他自己最多到营州的说法,连辽东他都不应该去。
这里面最后究竟会如何,还要看时局变化。
“好了你回去吧。”韦谅最后看向韦荩,说道:“认真一些,该握在自己手上的,就要牢牢的握在自己手上。”
“儿臣记住了!”韦荩拱手,躬身道:“儿臣告退。”
“嗯!”韦谅点点头。
……
左千牛卫将军薛畅站在台阶之下,对着韦荩躬身。
韦荩点头还礼,这才离开。
薛畅快步登上观耕台,然后走到韦谅身前,抱拳道:“陛下,兰州来报,奉节侯护送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的灵柩,已经到了兰州,再有半月左右,就能抵达长安。”
韦谅呼吸不由得一停,然后缓缓的开口道:“她们终于回来了。”
“是!”薛畅躬身,道:“他们终于回来了!”
韦谅重重点头,说道:“传旨下去,兴庆宫半个月之内,必须准备出来,到时候,太子和唐王一起随朕到金光门迎接,长安百官都要随行,百姓于长安大街两侧相迎就好。”
韦谅抬头,看向长安城中方向,轻声道:“要让长安城中,都知道,他们的女儿回来了。”
为国牺牲,永远是最大的功勋。
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就是如此。
她们的功劳,值得天下人都去牢记。
薛畅躬身,然后转身走下观耕台。
他对韦谅最是了解,知道他在当年就对大唐公主对外和亲,在钦佩中,又带着怜惜。
大唐的公主是很不容易的。
死在番邦外国的公主实际上也不少。
如今能将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接回来,不仅是对韦谅的慰藉,同时也是对长安百姓的慰藉。
这其中自然也夹杂着一些政治考量。
大唐嫁了公主,反而导致吐蕃强盛发达,成为了大唐百余年的宿敌。
两位公主自己是有功的,但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李世民,他做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或许在李世民时代,能看到是对的。
但二十年后,吐蕃用残酷的事实告诉大唐,他们做错了。
三十年后,现实甚至不是残酷的,是血淋淋的。
这也会逐渐碾碎太宗皇帝李世民在百姓眼里那种永远都不会做错的无敌形象。
大唐是李世民一手建立起来的。
所以当李世民无敌的形象开始崩塌时,大唐也就永远回不去了。
大唐神器,将会在那一刻,被韦谅彻底碾碎。
大乾的江山神器,将永远竖立在人们心中。
……
午夜细雨,穿一身红绿通裾大襦,戴花钗冠,全吐蕃王后大朝礼服的玛加东格,坐在步辇上,被抬到了凌云阁门前。
两名青衣内侍站在大门两侧,见玛加东格从步辇上下来,微微躬身,然后侧身推开了大门。
春雨冷风,玛加东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殿中。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
但却一片寂静。
一身上黑下红衮龙袍的韦谅,坐在大殿主榻之上。
整个大殿之中只有他一个人。
另有,供奉在凌云阁中的牛仙客,王忠嗣,裴宽,房绾,崔涣,韦陟,韦斌,韦见素八人绘像各列两侧,只有在韦谅左右侧身后的王忠嗣和牛仙客的绘像前摆放着祭品。
一瞬间,视线对撞。
玛加东格看到了韦谅。
韦谅也看到了玛加东格。
“进来吧。”韦谅神色平静的望着站在门外的玛加东格,微微点头。
玛加东格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但犹豫片刻,她还是小心的步入殿中,依照掖庭教导的礼节,对着韦谅跪倒叩首道:“罪妇吐蕃王后玛加东格,拜见大唐皇帝陛下!”
韦谅目光审视的看着玛加东格。
不愧是吐蕃王后,一张魅惑众生的面容,俯首在地上的时候,腰臀之间的夸张曲线清晰可见,顶级尤物啊!
韦谅点点头,然后开口道:“跳支舞吧!”
“什么?”玛加东格有些茫然的抬头,似乎没有听清楚韦谅究竟说了什么。
韦谅抬起头,指向左侧画像道:“这一位是大唐故豳国公,侍中,兵部尚书牛仙客,他曾经多年在河西陇右任职,也是从那里起家,如今被朕追封为诚王。”
“河西陇右!”玛加东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韦谅侧身,看向右侧画像道:“这一位是大唐故太原郡公,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王忠嗣,他曾经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天宝年间朕就是在他的麾下,将吐蕃一步步的赶出吐谷浑高原的,如今被朕追封为义王。“
玛加东格浑身一寒。
如果说牛仙客她还不熟悉,但王忠嗣她是知道的。
她嫁给赤德松赞十几年了,对于大唐,她最知道的,就是郭子仪、韦谅和王忠嗣了。
赤德松赞虽然提及王忠嗣不多,但一提起来,就不免要说郭子仪和韦谅都是王忠嗣手下出来的,甚至王忠嗣当年坐镇陇右,牢牢的压制住吐蕃,也在他的提及范围之内。
不过赤德松赞的嘴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就是了。
“牛公和王公,当年多在高原上和吐蕃厮杀,虽进展不同,但高原和吐蕃的厮杀,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今日,朕灭吐蕃,你跳支舞吧。”
韦谅看着全套吐蕃王后的玛加东格,微微抬头:“舞乐也在祭祀之列,今日就用你,用你作为祭品,用你跳祭祀之舞,来告慰他们二位,还有历代在和吐蕃厮杀中,殒命的大唐和大乾将士。”
玛加东格身体忍不住的颤栗起来。
她终于明白韦谅今日要她来做什么了!
她是祭品。
她的舞蹈是祭乐。
那她呢,她跳完舞之后,又会怎样?
“放心,朕不会杀了你的。”韦谅看着玛加东格,淡淡的摇头道:“今日是今日的事情,过几日,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就会被迎回长安,然后陪葬昭陵定陵,朕会让吐蕃王族的男丁跟着一起去。”
稍微停顿,韦谅平静的说道:“等到祭祀结束之后,朕会让你,带着所有吐蕃王族的年青女眷,在夜里,一起到昭陵和定陵献舞,告慰太宗和中宗,以及跟随他们死伤在战场上的将士。”
夸功。
韦谅带着吐蕃王族的男丁俘虏,加上让吐蕃女眷在陵前献舞,来向李世民和李显夸功。
同时也向百余年来所有死伤在战场的大唐将士夸功。
虽然常说封狼居胥才武将巅峰,但韦谅却以为,灭国吐蕃才是真正的武将巅峰,甚至还在封狼居胥之上。
因为封狼居胥有人做到过,而灭国吐蕃,只有他和大乾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