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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日，照在了整个昭陵上下，也照在了站立在献庙之前的韦谅身上。
整个昭陵上下，今日数万人在此。
这一刻，昭陵上下站着的，除了开始诵读祭文的陈王李珪外，只有韦谅这个大乾皇帝。
相比低头的李珪，平静抬头、一身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的韦谅，如果李世民在天有灵，真的在今日睁开眼的话，他第一眼能看到的就是韦谅。
韦谅这一刻，也希望真的能和李世民隔着时空对视，让他知道，自己对他整个李唐一朝的评价。
李珪手握诏书，高声道：“维乾元四年三月初八日，大乾乾元皇帝谅祭太宗文皇帝曰：
人言唐之立，始于唐国公，然朕窃以为，当始于太宗文皇帝雁门之战。
太宗文皇帝，文武之才高出千古，善用贤才，网罗英雄，乐听直谏，救万民于水火！
以武拨乱，以仁胜残。”
韦谅默默的听着。
他自己其实和李世民很有几分相似的。
首先，他们都是二代皇帝。
同时，在国家建立的过程当中，他们都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李唐首先登基的是唐高祖李渊。
韦乾首先登基的是乾宁皇帝韦坚。
韦谅和李世民一样，都是二代继位，不同的是，韦谅没有玄武门事变。
“玄武门之变，太宗皇帝虽有过失，然俱是局势逼迫之下，为国为民不得已而为之，真正之根本，在于高祖皇帝之赏罚不明……”
韦谅听着李珪所言，神色平静。
但更多的人，却是竖起耳朵听着。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到韦谅对于玄武门之变的定论。
如果在唐时，韦谅这么说玄武门，恐怕早就有人一口唾了过来，但现在韦谅这么说，所有人都得认真听着，而且诚恳的接受。
诏书当中明确说明，李渊曾经不只一次的说要立李世民做太子，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做到过。
甚至于在后来，李世民都已经调往洛阳了，可李建成李元吉还是要杀他，而李渊却一无所觉。
所以不管是做父亲，还是做皇帝，李渊都是不及格的。
所以，才有了后面的玄武门之变。
之后的事情，便是李世民在贞观年间治理天下的事情，韦谅给予了极大的肯定。
一直到李承乾被废。
这里，韦谅并没有多说什么，李承乾被废是应当的，为国计，一个瘸腿的太子是不能够做皇帝的，同时，李泰也不合适，杀死自己的儿子让位李治。
这种疯话，就是上下数千年的历史当中，也没有人说过的。
李治即位，是必然的事情。
如果李治内外如一，也就没有了后面的那么多事情了，但他不是，李世民瞎了眼。
“高宗即位，废王立武，杀戮功臣，其原因唯一，赏罚失序。”陈王的神色认真起来，继续道：“太宗宾天，太尉长孙无忌辅政，然其领政事堂，放纵约束，不意间侵蚀皇权……”
李治废王立武，根本原因在长孙无忌身上。
韦谅以皇帝的身份说出这句话，内外群臣顿时凛然。
“然太尉长孙无忌只是无心之失，只需高宗皇帝私下相谈，便可让其行为收敛。”陈王握着祭文，继续道：“时也命也，高宗王皇后无子，后宫斗争剧烈，以至于高宗借机废立皇后，罢黜功勋，最终清洗关陇勋臣。”
虽然史书当中，描写的李治清洗长孙无忌一党是多有无奈，但实际上，从他开始决定废王立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对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进行清洗。
这是赤果果的皇权斗争。
“然高宗处罚太过，赏罚失序，以至于关陇一脉久处颓势，难以崛起，至英国公李勣身故，天下转下，难以遏制，大非川，青海之败，新罗窃取高句丽百济故地，皆有其因。”
昭陵上下，不少关陇世家出身的官员，忍不住的咬牙。
他们家中，有太多在高宗初期跟在长孙无忌身边的人了。
长孙无忌是什么人，他是李治的亲舅舅，他是李世民的小舅子，是当朝太尉，是政事堂之首，是关中世家自己的人，他们不跟着他跟谁。
但谁也想不到，李治会因为权力对长孙无忌下死手。
这个时候，韦谅祭文当中的“赏罚失序”四个字稳稳地立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中。
长孙无忌的确有错，但不至于李治在将他流放之后，还逼他自缢。
是个人都能想到长孙无忌在自缢时的那股悲愤，荒唐和可笑。
他自己全心全力辅助的亲外甥，不仅逼死了他，长孙无忌一家成年男丁全部都被处死，妇孺流放岭南，整个关陇一脉，因牵连而遭遇重创。
“以至于武后废中宗睿宗，代唐而立，整个关中无力反抗，一直到武后晚年后继无人，才有中宗复立太子，其赏罚不公，赏罚不正，是根本缘由。”李珪念着，自己心里都不由得叹息一声。
“及至中宗即位，杀神龙五王，亦是长孙无忌之后事，睿宗皇帝取中宗子少帝之位而立，虽然瑕疵，但为国为民，当仁不让，之后玄宗即位，逼父杀姑姑，虽有不孝，但任人唯贤唯能，方有开元盛世。”
昭陵上下所有人安静的听着。
这份祭文深刻痛批了李唐赏罚不公之举，同时也公正地肯定了他们的功勋。
尤其是李隆基，不少人原本以为韦谅会竭力的去批评李隆基，但他没有。
他的评价还是公正的。
“开元末年，土地矛盾再度爆发，军中隐患爆发，玄宗改革失利之下，心性癫狂，以至于有一日杀三子之千古憾事，后察觉己错，惧杀武惠妃，强夺寿王妃以为报复，复又以太子亨为构，磋磨世家，方有安史之乱。”
李珪话到这里，他自己都不由得停顿下来。
这些事情，在当年虽然有所风声，但还是有人第一次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联系起来说清楚。
当年便有不少人说韦谅有些像宇文融。
甚至有人在李隆基耳边亲口说过，但李隆基没有否认。
再看韦谅这些年做的事情，他不就是在复走宇文融的路吗？
不过是相比于宇文融，韦谅更加温和，同时，他又亲手掌握兵权，逼迫所有人不得不让步，而最重要的是大旱之事，是韦谅引导所有人活下去的。
天下世家对于他的土地改革也就这样接受了下去。
甚至有人计算，跟着韦谅，即便是失去了土地，总体的财富实际上却是增加的。
而且韦谅也没有斩草除根，世家合理合法拥有的土地他是认的。
当然，如果有人贪得无厌，大军立刻斩草除根。
“及至贞定年间，天下大旱，连年不休，眼见有粮绝之象，转眼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饿殍满地，唐臣韦坚韦谅竭力治灾，然诸王却欲取其命而夺其权，上下不公，激愤难消，才有乾朝代唐而立之事。”李珪心中微微叹息。
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诸王究竟怎么会癫狂成那个样子，竟然要对韦氏动手。
好了，人家出离愤怒了，最后代唐而立了。
“历历诸事，长安百姓，关中子民，天下黎庶，望之久矣，遂有乾代唐立，百姓拥护，子民欢呼，黎庶俯首，一言之，天下不直唐祚久矣。”
李珪一句话就念完，他只感觉自己的胸口一直难受。
天下不直唐祚久矣。
没有不满憋愤，只有难受无奈。
天下不直唐祚久矣。
韦氏代唐而立，除了吴王一脉在江南稍微弄出点动静，但转眼就被韦谅平定以外，天下何处还有人在起兵复唐。
河北、河东、河南、剑南、淮南、江南等地，早就对朝堂不满到了极点。
虽然说有韦谅任四道黜置使，控制地方的缘故，但民心不是能控制的，只能说是民心早就不满李唐太久了。
而且，李珪最是知道，从安史之乱结束，韦谅就一直建议东巡洛阳，东巡洛阳。
天下的问题他看的很清楚，甚至给出了皇帝妥善处理的方法，但大唐每一任皇帝，就是不去东巡洛阳，甚至连计划都没有。
最后人心归乾。
是他们自己放弃了天下人心。
而天下不直李唐久矣。
尤其关中子民，长安百姓，更是将李唐末年所有的一切荒唐，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一句话。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李珪的心防，也击溃了在场所有李唐宗族子弟的人心。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呜咽叩首。
甚至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今日，乾灭吐蕃，吐蕃因唐兴，吐蕃随唐灭，以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为始，以文成公主归葬乾陵为终，内外一切，终得圆满。”
韦谅抬头，看向整个昭陵上下。
当文成公主尚未葬入昭陵时，整个昭陵在韦谅眼中就像一把锋利的利剑，随时可能出鞘伤人。
当文成公主葬入昭陵后，在韦谅的眼中，这把长剑已然入鞘。
整个昭陵彻底圆满了。
整个大唐彻底圆满了。
大唐圆满了，他的江山神器不是碎了，而是彻底的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彻底归入历史的烟云当中。
不复再有归来的天命。
“噫吁嚱，唐兴唐灭，唯赏罚分明尔，乾朝后世诸君，当谨记于心。”
上下群臣齐齐叩首道：“陛下！”
李珪最后念诵：“重经昭陵：
草昧英雄起，讴歌历数归；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翼亮贞文德，丕承戢武威。
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
臣杜甫以文祭诗。”
李珪看着整篇祭文，叹息一声，合上圣旨，然后高声道：“祭祀供奉，尚飨！”
“尚飨，尚飨，尚飨！”
轰然的声音在整个昭陵上下响起。
随着放在献庙正中的大鼎被点燃，无数的牺牲祭品放入其中，大量燎烟快速的升天，带着人世间的一切冲向高空。
让李世民，还有陪葬昭陵的所有人都知道唐灭的根源。
君不君，臣自然不臣。
赏罚不分，所以国灭。
韦谅昂着头看向高空，似乎无形存在于昭陵时空另外一侧的皇帝李世民，终于缓缓消失。
韦谅轻轻笑了。
或许，他是去找李隆基那个不肖子孙去了。
因为导致唐亡的那些诸王，他们都是李隆基的儿子。
“轰轰轰！”轰然的踏步声在整个昭陵响起。
袒露左臂，一手横刀，一手黑盾的年轻将士，冲到了昭陵山腰平台上。
挥舞着盾，上下演武。
刀刃闪烁之间，刃气四溢。
年轻健壮，凶狠凌厉。
秦王破阵舞。
韦谅转过身，看着由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禁军卫士，在李世民的昭陵演练秦王破阵舞。
他在用他们告诉世人。
日后这秦王破阵舞，是他的了。
随后的上元礼仪舞，开元盛世舞，带着盛世的繁华登场，最后在盛世的颓然下落幕。
这两支舞蹈，被刻意的做了衔接。
尤其是开元盛世舞，却是以天宝的荒唐结尾的。
再之后的吐蕃舞，便是韦谅的功勋了。
为首的，赫然是吐蕃王后玛加东格，还有大量的吐蕃近支宗族女子。
她们在昭陵，在天可汗太宗皇帝李世民的昭陵，跳祭祀舞。
这从某种程度上带着神圣的味道。
祭祀神灵，演舞沟通。
昭示功绩。
韦谅一时间有种感觉，即便是封狼居胥，灭国吐蕃，也没有在李世民的昭陵面前为自己夸功，更让他满足的了。
至于之后的胡旋舞，是守卫的尾音。
昭告整个天下，韦氏彻底送葬了大唐。
大唐彻底的成为了过往。
整个天下是他的了。
一切结束之后，韦谅毫不迟疑率人返回长安。
这一日，有太多的东西，为后人议论传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