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夜。
风声呼啸。
韦谅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站在花萼相辉楼二层的露台上,看向整个长安城。
夜色之下,风卷着雪不停得飞向远处。
宵禁之后,长安城中更是没有了人影。
这一刻,长安城横平笔直的出现在了韦谅眼前。
这一刻,一切有种特别的美感和壮观。
黑暗之中,韦谅就静静的看着。
长安城的百姓,也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在这个时候,就这么看着他们。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花萼相辉楼内传来。
高敬安在侧后躬身道:“陛下!”
韦谅摆摆手。
高敬安躬身,然后退入了楼内黑暗中。
同样一身黑色襦裙的唐太后王堇秀和唐太妃张氏,出现在露台边缘。
韦谅看了两人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长安城:“两个月前,太白先生来花萼相辉楼,实际上也是朕第一次来到了这里。”
韦谅实际上来到兴庆宫的次数不少,但是花萼相辉楼却极少。
来到二楼露台,从来没有过。
“朕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长安城,当时的感觉,是朕能深刻的感受到长安城十六卫在长安城外的驻扎,还有兵员调动情况,十六卫在朕手中,长安便在朕手中。”韦谅向前伸出手,五指张开,似乎一下子要握住整个长安城。
韦谅的感觉是没有问题的。
整个长安城十六卫,郎将以上的名字全部都在他的心中。
军队驻扎,行军风格,军令调动,粮草军械,全部都在他的心中。
只不过站在花萼相辉楼上,这些东西,越发清晰的在他心底浮现出来。
甚至一些布置上的缺失,也主动浮现出来。
韦谅回去之后,就做了修改。
“朕这些年执掌天下,越发的觉得不能从一个角度看待天下,所以需要从多个角度看待问题,就比如这座长安城。”韦谅看着前方,轻声道:“今夜,朕站在这里再看,一切又自不同。”
张氏脸色茫然,侧身看向王堇秀。
王堇秀神色沉重的看着韦谅。
她做过太后,临朝执政过,自然明白韦谅这种能从多角度看待天下的可怕。
韦谅右手伸出,五指并拢,做剑形,他轻声道:“这一刻,朕感觉到的,是秩序,是整个长安密密麻麻的秩序,是整个朝政中枢运转的秩序。”
天下的核心在长安。
长安的秩序,就是天下的秩序。
“想一想,每一日有多少财富,从我们身后的春明门进入长安城,然后被长安城这只饕餮吞噬,朕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长安城为吞噬这些财富准备了多少以秩序为名的刀,将它们彻底切碎。”
韦谅突然笑了,侧身看向王堇秀:“堇娘,你觉得玄宗皇帝当年在这里的时候,他看到了这遍布整个长安城,乃至于遍布天下的秩序了吗?”
“妾身不知道。”王堇秀摇头,她是从来都没有类似感觉的。
“朕想应该是有的。”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在开元年间鼎盛之时,当他还是那个大唐最伟大帝王的时候,他应该能够看到这些秩序,但后来,繁华迷人眼啊!”
王堇秀轻轻点头:“是如此。”
“你看。”韦谅收回目光,看向城西金光门道:“在兴庆宫朕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那么在金光门附近呢,朕要是建一座类似的宫阁,是不是也能看到……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王堇秀有些诧异的问道。
韦谅张开右臂,王堇秀脸色微微一红,但还是恭顺的走到了韦谅身侧,靠进了他的怀中。
韦谅紧紧的搂住王堇秀的腰肢,然后道:“兴庆宫当年就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孥帑才建成的,而且建成之后,内外百姓实际上是行动不便的,朕不能这么做。”
王堇秀靠在韦谅耳边道:“陛下虽然简朴,但如今大乾繁盛,简单一点,小一点也行。”
韦谅摇头,说道:“不仅是宫阁的问题,还有内外出入,兴庆宫有夹城,难道让朕也在那边建一座夹城吗?与其这样,不如朕直接从北苑西猎,在北苑西边建一座宫阁,影响更小。”
王堇秀缓缓点头,这个角度倒是不错。
韦谅侧身看向一侧的张氏。
张氏下意识地说道:“外面终究不如里面。”
韦谅一愣,靠在他怀里的王堇秀低声笑了起来。
黑暗中的张氏也是满脸红晕。
“这话说的对,朕应该是建在城内,不过宫阁不合适,不说建一座官廨……司天台正好需要这么一座官廨,有一座宅子大小就够了,正好有楼台。”韦谅停顿,摇头道:“官廨不如庙宇适合朕来往……不,官廨和庙宇合一。”
“啊!”王堇秀惊讶地看着韦谅,说:“官廨和庙宇还能合一吗?”
“其他官廨不行,但司天台可以。”韦谅看向西方,神色严肃道:“司天台窥测风雨天时,恰好祭祀风神和雨神,朕过年的时候,也可以前往祭祀,祈祷一年风调雨顺。”
“风神雨神,司天台。”王堇秀回过神,点头道:“好办法。”
“站在司天台能看到什么呢?”韦谅眼神迷离,轻声道:“整个天下的财富,经过长安城这一遭,有很多会被吞吐出来,然后流入西域,朕能看到长安这只饕餮吞食后半程的运转,还有……”
“还有西域,大量的西域财富通过金光门涌入长安,这又是一条体系。”王堇秀看着韦谅的侧脸,一时间感到有些恐怖。
这已经涉及到了很多天下运转的深层逻辑。
而在太极宫看到的,更多的是纵向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不仅如此。”韦谅摇摇头,说道:“还有关中东面的山东天下,还有关中西面的陇右和甘凉,东西两面通过长安中转,彻底勾连了起来。”
韦谅抬头,然后叹声道:“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王堇秀神色震惊的看着韦谅。
韦谅这一幕看到的东西,恐怕比她猜到的还要多。
这个男人,敏感的可怕。
韦谅突然侧身,看向了王堇秀。
王堇秀抬头:“陛下!”
韦谅松开王堇秀,平静的说道:“走吧,我们回去吧。”
“是!”王堇秀神色放松了下来。
……
韦谅步入花萼相辉楼内,然后平静的朝楼下走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露台的位置。
李隆基就是在那里观看他的盛世长安最繁华的一面。
韦谅永远会和李隆基不同。
他在这里,看得永远是长安最安静的一面。
只有安静下来,他才能够看出去,繁华下面真实的风涛浪涌。
以李隆基作为借鉴,韦谅才能牢牢的把握着整个天下。
他做了皇帝,皇帝该如何做才能做的更好,历史才是最好的老师。
不管是前面的李隆基李治李世民,还是杨坚杨广父子,又或者说是刘秀刘彻刘邦。
甚至于秦始皇。
乃至于赵匡胤,赵光义,朱元璋,都是他的先例。
……
步辇在兴庆宫内缓缓的朝兴庆殿而去。
两侧幽静。
看不见一名卫士。
但王堇秀知道,韦谅手下最忠诚的那批人,在严密保护他的安危。
甚至于韦谅自己就是一名顶级的好手。
他的体力究竟有多强,动作有多敏捷,王堇秀是最清楚的,就是加上张氏也不一定是韦谅的对手。
或许王韫秀也在,能够打个平手。
王堇秀低头,脸色微红,她自己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中,前方已到兴庆殿。
……
御辇在兴庆殿门口落下。
韦谅迈步走了下来。
原本坐在他两侧的王堇秀和张氏也跟了下来。
韦谅步入兴庆殿,整个兴庆殿红烛高燃。
帷帐轻轻垂落。
这里有很多陈设,都是因为韦谅十月召见李白而布置的。
但在韦谅离开之后,很多东西就都撤走了。
很多东西,是帝王专属。
帝王离开了,一切也要拿走。
就像是此刻韦谅脚下的丹陛,一切是因为突然踩在了上面,所以才叫丹陛。
一旦他抬脚离开,这里就是台阶而已。
坐在御榻上,韦谅平静的看向前方。
这里真的简陋得惊人。
那日有帷帐,有侍女,一切还能看得过去,但是今夜,这里就是一座最普通不过的荒废大殿。
韦谅抬起头,看向兴庆殿的上方。
那里原本应该有的金龙,完全不见。
韦谅那日不过是临时而来,那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
韦谅低头,看向王堇秀和张氏,问道:“今夜款待李白,都说了什么?”
王堇秀立刻恍然。
是啊,今日是她们奉命招待李白之日,韦谅今日过来,自然是因为此事。
“也没有什么。”王堇秀想了想,道:“太白先生今日过来,就是正常行礼,见了铳儿和充儿,问了问他的学业,并且推荐他们多读一读孟子。”
“孟子!”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太白先生是聪明人。”
王堇秀缓缓点头。
张氏却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韦谅对着两人招招手。
两人这才走上丹陛,然后来到了韦谅身前。
韦谅看向张氏,拉起她的手,说道:“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们,皇帝没有那么贵重,社稷也没那么重要,反而是民生最重。”
张氏这下听懂了。
李充和李铳都曾经做过皇帝,现在都已经退位,李白这是在隐晦的告诉他们,不要再想着皇位的事情了,他们的未来,在民生之上。
“他们二人的事情,你们不需要担心,朕会妥善安排好的,而且今日太白先生主要说的话,也不是对他们两个。”韦谅轻轻摇头。
“是左相?”王堇秀顿时明白了过来。
陈王李珪是宗正寺卿,他在朝中的权力,就是宗正寺卿职司内的一切。
除了职司,他没有任何权力。
所以,韦谅如果有事对他,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章。
所以,韦谅只能是为了李暐。
当朝左相,侍中,京兆李氏的实际当家人。
“他这个侍中,五年了,到调职他任的时候了,所以,太白今日的话,就是给他提个醒。”韦谅笑笑,说道:“其实这件事情哪里还有说,他应该明白的。”
王堇秀站在一侧,低头:“陛下!”
兴庆宫之所以在长安城,还有影响力,不在于皇后,不在于唐太皇太后韦氏,不在于她,不在于李铳和李充,而在于李暐。
韦谅轻轻摩挲王堇秀的脸颊,轻声道:“堇娘,你怎么就是怀不上孩子呢?”
王堇秀脸色不由得一红,反而是一侧的张氏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但这一句话,也让王堇秀明白,兴庆宫的地位不在于李暐,而在于韦谅。
“明年正月初七,张妃上奏,请复唐王为蜀王。”韦谅看向王堇秀,说道:“之后,朕会以充儿为唐王,同时授上柱国,金紫光禄大夫,这样,长安城中,人心就定了。”
大唐灭国马上六年了。
李充十一岁了。
李白来看过他,足够向外界传递他还在逐渐成长的事实。
有他在这里,那么兴庆宫自然就没人敢轻视。
王堇秀终于放松了下来。
韦谅侧身看向张氏,张氏感动地点头。
李铳终究是庶子,如果他真的是皇帝倒也罢了,但他不是。
这样嫡庶的规矩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他做唐王,不仅没有任何分量,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现在回复蜀王,自然一切不同。
韦谅看着张氏,说道:“铳儿,就是银青光禄大夫,上护军,并且朕会为他选址修蜀王府,不过这件事情就是个幌子,等他十六岁的时候,王府才会选定开修。”
稍微停顿,韦谅认真道:“朕不想弄出什么十六王宅的事来。”
张氏立刻感激的福身道:“谢陛下!”
韦谅看向王堇秀,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新罗向大唐称臣的事情,你们记住了,新罗国内出了大事,说不定大乾对新罗动兵会提前,所以一旦朕离开长安,你们要谨守门户了。”
“是!”王堇秀顿时神色凛然起来。
“从明年开始,京兆李氏的子弟,便会陆续前往蕃州任职。”韦谅感慨一声,说道:“人在动作之间,就会产生误判,以为机会来了,就会胡乱行事。”
“陛下!”王堇秀神色凝重的看着韦谅。
“能不见人尽量不见人,但若是有人非要来找你们,将消息送到含光殿,那边会进行处置的。”韦谅笑笑,握住了王堇秀的手。
“臣妾知道了。”王堇秀用力的点头。
“不用担心。”韦谅笑笑,说道:“以新罗如今的局面,只要朕坐镇河北,不去军前,灭国新罗不过是时间问题。”
“陛下持重。”王堇秀感慨一声。
韦谅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顶级将帅,他留在河北不去新罗,新罗人便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那才是新罗人最绝望的时候。
“走吧,我们去后殿看一看。”韦谅笑着点点头,然后带着王堇秀和张氏一起朝兴庆殿后走去。
王堇秀和张氏神色微微有些紧张,相互对视,脸色红晕。
兴庆宫,兴庆殿是主殿,作用类似太极殿。
南熏殿是副殿,兼具寝殿和处置政事。
与甘露殿一样是完全寝殿的,是兴庆殿后的交泰殿。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
乾坤交泰,万物通畅。
这里,现在是韦谅的交泰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