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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千秋殿。
夕阳西沉，一片金光。
韦谅站在台阶之上，看着被高敬安引领而来的李暐。
李暐一身风尘，刚刚从长安城外回来。
“陛下！”李暐肃穆拱手。
韦谅神色温和地点点头，问道：“城外安排如何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稍微停顿，李暐道：“便是吐蕃王子，也被送到了武功县。”
郭子仪率大军班师，今夜就在武功县。
明日，他们天不亮就得从武功县出发，在巳时抵达长安城，最后献俘太庙。
之前被抓获的吐蕃王族男丁，还有其他这一次被一起抓回来的吐蕃贵族，全都被当做俘虏。
献祭太庙。
这些事情，今冬以来多数交给了李暐负责。
他是侍中，实际上这些事情，也是他的职司范畴之内。
韦谅轻轻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殿中道：“来吧，兄长，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是！”李暐沉沉拱手。
这一句兄长，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
千秋殿中，韦谅并没有坐在御榻之上，而是坐在了左侧，和李暐面对面的位置上。
韦谅举起酒杯，然后道：“明年二月，兄长为科举主考！”
李暐眉头一挑，诧异地说道：“臣吗？”
“嗯！”韦谅点头，继续道：“朕想过，明年让崔相和萧相任科举主考，但那样的话，他们的致仕，就会拖延下去，从而耽误了其他官员的升迁，所以，索性让他们直接致仕。”
李暐缓缓点头。
大乾灭国吐蕃，内外朝臣这些年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每个人都等着明年年初的官职调动。
你和他们说得等到三月之后，不知道多少人会无比失望的。
“萧相致仕之后，张镐会升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宴会升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谅稍微解释。
张镐，刘宴，都是当朝极有能力的人。
全部升为尚书左右仆射。
以李暐的敏感，一眼就看出韦谅想要让他们真正的以尚书左右仆射执掌天下的想法。
这些就是太宗高宗朝的旧制了。
“兄长调任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三品。”韦谅的话语落下，李暐猛然抬头惊讶的看着韦谅道：“不是太子左庶子吗？”
韦谅笑了，说道：“兄长还年轻，去那等位置上做什么，那个位置给房相吧。”
“年轻！”李暐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现在和他想的，韦谅要将他彻底边缘化，完全不一样。
韦谅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李暐道：“兄长，如今一切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李暐神色认真起来。
“愚弟原本的想法，是灭国吐蕃之后，用五年消化，同时为灭国新罗做准备，如此，兄长就得调任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的位置上去辅佐太子。”韦谅放下酒杯，一侧的内侍立刻斟满酒樽。
李暐轻轻点头。
韦谅待他很不错，做了五年侍中，这比任何人想象的时间都要更长。
而且即便是现在从侍中的位置上调任。
不管是太子左庶子，还是太子詹事，都同中书门下三品，都是宰相。
太子左庶子和太子詹事，还是有极大不同的。
太子左庶子不过是偶尔出出主意，但是太子詹事却是统管整个东宫。
尤其皇帝每年东巡，在太子监国的情况下，房绾这个太子詹事在政事堂的话语权极大。
甚至比李暐这个侍中还大。
“新罗的事情，兄长应该知道的，新罗惠恭王，用他父亲景德王的名义，将他的一个姐姐送了过来。”韦谅突然停顿，然后摇摇头道：“不，不是惠恭王，是他的母亲，满月夫人！”
“满月夫人！”李暐点点头。
“其实这半年以来，通过种种方式，愚弟已经将大乾准备稳守不动，在五年之后动兵灭国新罗的消息送了过去。”韦谅笑笑，说道：“五年时间，继续囤积粮草兵力，大乾有绝大的把握能够一举覆灭整个新罗，而新罗人，也有了五年时间。”
韦谅抬头，说道：“新罗王女入长安，愚弟察觉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什么地方？”
“嫁妆。”韦谅神色平静下来，说道：“新罗嫁王女入大乾，嫁妆多少都是有数的，但这一次新罗王女的嫁妆，比正常要多了三成，而且不少都是强凑出来的，兄长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新罗王心虚了。”李暐点点头，道：“新罗内部的问题，比我们能想到的还要更加沉重。”
“不错。”韦谅眼神冷峻，道：“这意味着新罗内乱一旦爆发，他们的下场比我们想的还要惨。”
李暐缓缓点头，说道：“新罗灭国的时间可能比预期的要快。”
“粮食。”韦谅抬头，道：“老生常谈，还是粮食，一旦他们开始厮杀，新罗境内重要几座粮仓，愚弟已经派人潜入四周，有机会就烧掉他们。”
李暐眉头忍不住一跳。
韦谅的粮食理论，李暐是知道的，而且他也认可。
现在，韦谅盯上了新罗的粮仓。
一旦新罗的粮仓被烧，而大乾持续保持不动，那么下一刻，他们就会厮杀得更加凶狠。
韦谅抬头，叹息一声道：“这一战，愚弟原本打算，停驻营州，偶尔去一趟辽西，最多抵达沈州，现在看来，停驻幽州便足够了，最多偶尔去趟营州，做好河北后勤诸事，然后让封常清，张巡，李晟，仆固怀恩，来瑱，高适他们放开了打。”
韦谅笑笑，继续道：“另外，李庭望和李光弼，会率两万水军从海上杀过去，十万大军灭了新罗。”
韦谅相比于李世民和李治时期，有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天气更冷了。
新罗人最擅长的藏守山中这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他们只需要堵在山外，摧毁几个储存大量粮草的节点，同时捕杀山中野兽。
新罗人自己就会死在山里。
偏偏新罗人自己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天下大势已变。
只要大乾拿下新罗西侧临海的最重要产粮区，那灭国新罗，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
“所以，愚弟贪了。”韦谅抬头，轻声道：“既然灭国新罗不需要花费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同时将更多的精力用在改良耕种，发展民生之上，一方面让百姓更加安宁，另一方面，也能够为军前输送更多的粮草军械。”
“所以？”李暐盯着韦谅。
“西北。”韦谅低下头，神色严肃的看着李暐道：“如今，吐蕃已经灭国，是时候静下心来，看一看西北的现状了。”
“西北的现状？”
“是的！”韦谅点头，说道：“前几年，因为要灭国吐蕃，所以西北的重心都在吐蕃。
如今吐蕃已经灭国，各州县要转回到自己身上，耕种，畜牧，商贸，交通，工具，要尽可能的让各地都富裕起来。”
“陛下是如何打算的？”李暐微微躬身。
“丝绸之路原本是通过甘凉敦煌到安西，走南北两条路，北线走的货物，大且重，南线的货物轻而贵，但是，还有一条路，丝绸之路羌中道。”韦谅目光直直的看着李暐。
李暐缓缓点头。
“这条商路，最早的时候，实际上都是羌人领地，东接陇右，西抵安西，他们本身就是在这条路上来回迁移的。”韦谅感慨一声，说道：“因为这一路原本存在，后来西域和中原的商人，就打通了这条商路。”
只需要买通羌人首领，就能顺畅的通行东西。
“甚至于后来吐谷浑的强盛，甚至欺凌中原，也会因为这条商路带给了他们巨大的利益。”韦谅笑笑，道：“太宗皇帝灭了吐谷浑，分东西吐谷浑，固然是因为他们侵蚀到了甘凉道的丝绸之路，但未尝不是要毁掉吐谷浑控制的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羌中道毁了，而丝绸之路甘凉道迎来了繁盛。”李暐忍不住的闭上眼睛，他今日才看透这些。
“现在，东西吐谷浑全部灭了，只剩西昌州，大乾的商旅，粮饷都可以分一部分从这一条路走。”韦谅感慨一声，说道：“如今大乾日益鼎盛，甘凉道的丝绸之路，已经日渐的难以承载，所以，分一部分给羌中道，不，是西昌道。”
韦谅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一想到将来西昌道的繁盛，韦谅就忍不住欣喜难抑。
李暐敬服地拱手道：“陛下英明。”
“同时，还有蕃州。”韦谅神色平静下来，说道：“吐蕃在时，便常和大唐争斗丝绸之路，所以大量的货物，从大小勃律，大小雪山，转到了吐蕃，大量的丝绸之路的利益，运送到了吐蕃。”
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从吐蕃，不仅可以东入中原，甚至可以南入天竺，将天竺也纳入到丝绸之路当中，吐蕃由此强盛。”
“陛下目光敏锐。”李暐赞同地躬身。
韦谅稍微松了口气，道：“如今，蕃州，西昌州，还有甘凉道，都是大乾之地，如何在各州有特色的产物，如何重构这三条丝绸之路，如何让商旅通行往来，商贸发达，带动地方民生富裕，这就是朝中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李暐点头赞同。
“新罗一旦开始灭国之战，朕会专心河北，草原和安东，皇后会带着晋王坐镇洛阳，父皇会和太子坐镇长安，到时候，就需要兄长辅佐太子，和左相，将这些东西全部弄清楚，弄妥当。”
韦谅抬头，认真道：“如此，日后西北繁荣，长安也能松一口气。”
李暐不得不赞同，韦谅这一手西北开发，的确是将天下格局拉到了极致。
……
“其实愚弟想过，让兄长继续任侍中，会不会更好一些。”韦谅摇头，看着李暐道：“兄长这几年，是不是也感到很不舒服，感到压力很重。”
李暐缓缓低下头，苦涩的笑笑。
韦氏代唐之后，别看有唐王，有太皇太后，甚至还有陈王、薛王等与韦氏联姻的诸王，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这个侍中，唯恐他这个侍中某一日倒下，韦氏就会对李氏大开屠刀。
所以，李暐这些年，过得是真的小心翼翼。
“如今局面不同了，从明年开始，会有大量的京兆李氏子弟，前往蕃州任职，陈王诸子，薛王诸子，还有更多的京兆李氏在长安待的不舒服的子弟，都可以自请调任蕃州，但同样的，就有大量韦氏，彭氏，钱氏子弟也调入蕃州。”
李暐猛然抬头，惊讶的看着韦谅。
“臣不会放任不管，也不会将那里设为陷阱引诱他们谋反，但还是希望兄长和他们说清楚，让他们安分一些，将目光往外看——天竺那么庞大的国家就在脚下，让他们自己去看看。”
韦谅笑笑，道：“朕不在意他们在天竺有想法，只要不把目光投向长安就行。”
“陛下英明。”李暐躬身。
五年下来，大乾天下已经没有几个人在意大唐了。
大唐的子弟，想要复起，只能靠韦氏给了官位，但韦氏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限制。
京兆韦氏的子弟就在旁边看着。
“当然，律法森严，如果他们怠慢政务，蕃州节度使会直接罢掉他们所有的官职，他们意图不轨，蕃州节度使有权就地处置。”韦谅神色平静，说道：“代国公以蕃州节度使同中书门下三品，便宜行事，是可以杀人的。”
“臣知道该如何走了。”李暐用力点头。
韦谅满意地笑着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