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地毯铺在地上,前后的左右的图案呈现出对称的纹理,古代波斯人称这个为完美的“天堂花园”。
男人躺在完美的天堂中央,舒舒服服的刷着手机。
“这家报纸称呼我的境遇为——被门徒背叛的耶稣!哦,Jesus!”顾为经斜斜眼睛,侧躺着看着左侧的方向。
落地的穿衣镜上折射出男人自己的脸。
顾为经从小看上去就有一点点的内敛和老成,十几岁时看上去像是小大人,到了快要三十岁的时候,五官轮廓,反而看上去依旧和十九岁时相差仿佛,只是好几天胡子都没有刮过,显得更憔悴,更疲惫。
当一个从不喝酒的人,吨吨吨喝了好几瓶罐装啤酒外加半瓶来源不明的红酒之后,胡子或者黑眼圈都不重要了,他想看上去镜子里的人是几岁,就是几岁,既可以是三十岁也可以是十三岁。
真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花了那么多的钱做整容手术。
大口喝酒就好了。
酒是万灵药。
一醉——一醉解千愁嘛!
顾为经对着十九岁的自己举杯,十九岁时的自己也对着他遥遥举杯,十年的光阴在空气里散发着氤氲的酒气。
“耶稣!我……我都有一点脸红了。”
此时,大画家的脑海里浮现的那条平静的大河,是家里的小画廊。他看见自己早晨起来,整理着书包,和姐姐站在家门口准备去上学。爷爷坐在桌边,一边吃早餐,一边拿着本他最爱的《乞力马扎罗的雪》装文化人。
“那时……最狂野,最不切实际的想象,也不光就是有一天能成为一个大画家。就像毕加索一样,有很多很多人爱我,有很多很多的人崇拜我。”
“但耶稣,耶稣这就过分了哈。这些小报,夸起人来真的没底线的!”
顾为经转过头,慢慢地刷着下一条新闻。
他小时候有过很多很多的想法,他曾经想过背着画板去旅行,去……环游世界,去做那些让人感到兴奋的事情。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告诉人,人生存所需的最底层的是生理需求,其次是安全需要。
然后则是爱与归属的需求,即爱一些人的需求,以及被一些人所爱的需求。每一个中产家庭出身的孩子,都有一个文青般的旅行梦。他们认为在这一趟旅行中,他们能找到爱,能找到认可,能在大草原上看狮子,能在雪山之上蜷缩着膝盖看落日。
从此生活变得心满意足,平安喜乐。
“骗人的。”
顾为经说道:“告诉你,想错了,不行的。”
他对十九岁时的自己说道,十年之后你都做到了,十年之后,你坐着私人飞机从欧洲飞到美洲,你乘坐着帆船穿越太平洋,你每个冬季在奥地利山间的私人俱乐部滑雪,你躺在非洲酒店的客房里刷着手机,喝着几万美元一瓶的红酒,看着老电影。
这样的生活简直太酷了。
可你依然没有心满意足,平安喜乐。
你依然充满了恐惧和忧伤。
顾为经一页一页的刷着手机邮件,看着那些报纸对于他的山呼万岁,称呼他为天才,为被曲解的哲人,为行走在世界的耶稣,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一刻都不愿意离开的杜冷丁。
在手机页面再一次翻页的时候。
画家原地怔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某个电视新闻节目上采访的截图,穿着白底天青色裙子的女人坐在主持人旁边,旁边还配有几行几张截图上下叠在一起的字幕。
“《油画》总是说,见证一个人的一切,不应该用他的言辞,而应该用他的本来面目。”
“我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所以,无论传言怎么说,我都相信他。”
顾为经抿了一口酒,凝视着屏幕里的那张可爱的脸。
十年时光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就像奥古斯特,那只漂亮的史宾格犬,十年之前那还是一只年轻英俊的狗子,十年之后,它连爪子上的绒毛都白掉了。十年时光又在一些人的身上几乎留不下任何的印记,比如说阿旺,十年之前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贪吃猫猫,十年之后,它还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猫猫,而且贪吃。
十年之后的蔻蔻依然和曾经的她一样地威风凛凛。
而且可爱。
蔻蔻这些年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她就是那种特别有活力的性格,蔻蔻在大学的时候就接到一部电影的客串,然后一路迈入了演艺生涯,被一位意大利导演相中,演了一部爱情歌舞喜剧片……怎么说呢。
和顾为经的大红大紫比不上,但是,也算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了。
蔻蔻和顾为经在事业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几乎从来没有过在公众场合提过彼此,那种冰晶一样的记忆似乎会轻易地被嘈杂的社会所融化。所以,即使这是一段很好的绯闻可炒,他们有意将其隔绝在了那些废热和杂音之外。
所以,这还是顾为经第一次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蔻蔻提到自己。
“我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所以,无论传言怎么说……我都相信他。”
顾为经直视了这张照片十秒钟,然后熄灭了手机的屏幕,头颅低垂着,像是沉思中的大卫,或是垂死的塞巴斯蒂安。
手机丢在一边,大画家的两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十九岁的顾为经从镜子里走出来,紧紧地拥抱着自己。
“算了吧。”
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太难看了。体面一点,求你了。求求你好不好。”
有些故事那么好,那么美,有个《天鹅湖》一般的童话般的开局,也应该有个《天鹅湖》一般的童话般的结尾。
就算长大了。
就算你不再是那个会画童话,会读童话的孩子了,就算你在名利圈里滚了三圈,学会了如何用大人冰冷的眼睛看世界。
就算你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并不是粉红色的泡泡,童话并不存在,你没有任何能力去许诺一个童话般的结局。
那么。
起码,起码,也应该有一个体体面面的结局。
他十几岁时见过蔻蔻跳《天鹅湖》,他十几岁时对豪哥说“你要去下地狱”,要是到了而立之年,转头去办“学喵叫大师班”去了,这也太难看了。
太难看了,太不体面了。
就算能卖200万美元一个亲传名额,这也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他没有办法包治百病。
他没有办法启迪人生。
他也没有……许诺别人上天堂。
一个自己都喝个烂醉,人生迷茫,认为世界是一盘混沌的人,许诺可以为别人包治百病、启迪人生还附送超度极乐世界一条龙服务——这是诈骗。
而顾为经很早就知道。
诈骗,是可耻的事情。
而十九岁时的顾为经很清楚的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奇怪的误区,很多人以为是道德制约了他们,是法律制约了他们,只要去做坏事,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而这样的想法,则是一场彻底的悲剧。
所以。
算了吧。
他COSPLAY了这么多年大艺术家顾为经,他仍然可以尝试着去COSPLAY一回十八九岁时的自己。
顾为经抱了自己很久,他在这个怀抱里获得了些许勇气。
然后,他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礼物包装盒,包装盒子上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致顾为经——此时此刻,你仍然有去做梵高的机会。”
他真的应该想办法投诉一下这家酒店,卖他假酒也就算了,马仕三世能找到他,奥勒·克鲁格也能找到他。
“梵·高?”
顾为经把那张卡片丢到一边。
不。
不是梵高。
哪里有住在豪华酒店里,一边看狮子,一边喝几万美元红酒的梵·高呢?
他不是梵高,那是顾为经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人物,他是……嗯……’
“我是Harry。”
顾为经哼哼道。
“完美。”
“Harry Potter里的Harry,拥有闪电疤痕的男孩。”顾为经的最爱。
“《乞力马扎罗的雪》里的Harry,那个在非洲看狮子的创作者。”
老顾同学的最爱。
哈利,那个才华横溢又一生从来没有真正创作出任何伟大作品的哈利。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才华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找女人。
喝酒。
找女人。
这就是艺术家哈利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而且,不知怎么的,他在这两件事情上超有天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女伴,而且越找越富有,越找越有钱。
最后,哈利和他的妻子海伦一起在非洲游猎打狮子,而哈利则弄伤了大腿。
“哈利”——这是海明威自我的投射,海明威的妻子宝琳就很有钱,供养他。
而小说里,海伦则像是天使。
那个登上过《激驰》、《城市与乡村》时尚杂志封面的富有女人每天为他读书,欣赏他的才华,无私地爱着他。
她是那种海明威心中完美女人的形象。
温柔、忠诚、奉献,还是完美的床伴,在亲密关系上很有天分,任他予取予求,海明威写那是一个“任何男人看到了都会想与她上床的女人。”
可她也是哈利的牢笼。
她是盛夏的温床,让哈利过着富豪一样的生活,他们在巴黎,他们在奥地利,在非洲花天酒地。让哈利原本的才华一点一点的腐烂掉,让哈利一生都没有去写那些他真正想写的作品,让哈利临死的时候,发现他身上弥漫的全部都是才华坏死的味道。
海伦对哈利说:“我爱你。”
哈利对海伦说。
“你这婊子。你这有钱的婊子。”
海伦形容哈利,说那是从来没有让她感到如此兴奋的人,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任何人过。
哈利形容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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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枪打得很好,这个富有的婊子,仁慈的守护人,他的才华的摧毁者。」
——(美)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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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
顾为经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才华坏死的味道了,那和看狮子的哈利一样,弥漫着酒精的气息。
事到如今。
顾为经身边也有一个海伦一样的人,安娜·伊莲娜,她就是海伦,她不光富有,不光枪打得很好,她没登上过什么《激驰》或者《城市与乡村》,比那更好,远远更好,安登上过《VOGUE》而且,她还美得像是特洛伊的海伦。
当然。
顾为经并不会把自己才华的堕落归结到海伦的身上。
这完全是他自己选的。
“你这是懦弱。”——海伦对哈利说。
“你就不能让一个男人死得舒服一点么?清清静静的?骂我有用嘛?”——哈利对海伦说。
顾为经不想清静。
恰恰相反。
他想找人去聊一聊天。
谁呢?
蔻蔻。顾为经刚刚才看过蔻蔻的照片,蔻蔻一直是一个活力四射的人,充满了生命的激情。而顾为经——生命的激情也许正是现在的顾为经最需要的东西。
可不必了。
因为那不是自己的生命激情。
当一个人自己失去了分泌激情的能力,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激情,仅仅只能算做是一剂“春药”。
就像豪哥抱着《教父》在那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把“Life is so beautiful”圈了一圈又一圈。
可蔻蔻说——
“真正的男人,他是不需要春药的。”
听听“真正的男人,他是不需要春药的”,这句话说的多好啊,不愧是酷酷的蔻蔻,真是名言警句,发人深省,让人看得泪流满面,大汗淋漓。应该画个圈圈起来,让全天下所有的中登贴在墙上,每天早晨起来看一遍。
那么酒井小姐么。
也不必了吧。
这不是在湖边,做几分钟冥想就能解决的问题,顾为经需要的并不是认识你自己,顾为经就是太明白自己是什么货色了。这不是大哭一场,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么。
安么?
他的海伦。
顾为经的手指在“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也许,他可以和伊莲娜小姐聊聊海明威,聊聊《乞力马扎罗的雪》,一起读一读书,聊聊才华与堕落,这大约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安娜会怎么取笑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