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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大艺术家必须死

作者:杏子与梨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53:06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大艺术家必须死

“是的,我听到了声音。是的,很响……不是听上去像枪声,那就是枪声……嗯。”

“我没打你们的宝贝狮子,嗯嗯嗯,当然,我也没打自己。”

顾为经从窗上探出脑袋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几个毛绒绒的脑袋闪闪烁烁,母狮子带着崽崽们也从树荫里探出脑袋来望向窗口。

顾为经躺回了床上。

听到大艺术家那么威武雄壮的狮吼,这些狮子们惊恐的跑掉,听到18.5mm口径的老式双管猎枪喷火龙一样发射弹丸的声音,它们又好奇的凑了过来。

过去几天,艺术家曾经非常细致的观察过它们的模样,就像徐悲鸿画马,以期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的画上。

非常有趣。

一个计划着去死的男人,心里依旧想着有朝一日的画稿会是什么样的——纵然那样的画稿也许永远不会真的面世。

这样的画稿在顾为经心中有过许多。

他有过很多吉光片羽般的想法,从来没有真的落到过笔尖,因为恐惧,因为它们不符合大艺术家顾为经的身份。

它们太陈旧,或者不够陈旧,它们太新颖或者不够新颖。它们太精巧、华美以至于缺乏反抗精神。它们太赤裸,太野蛮,以至于显得过于有反抗精神了。

萌生想法是最容易的事情。

它们死掉,也不会显得太难。

也许也许,总之总之,它们是被生活蒸煮过一遍的种子,丢在土里也不会真的发芽。

顾为经很确定,他现在不想让这些狮子出现在自己的画稿上了。

这些狮子们已经彻底完蛋了。

但也许。

他尚且还没有,他还能再拖去做个心肺复苏,稍微抢救一下。

“不需要救护车。”男人看着头顶,“有几个吊灯的灯珠碎了。”

“我会支付你们的损失。”顾为经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弹孔,“但我很确定它们不是什么十九世纪的古董。”

“去问问你的老板,我刚刚为了一瓶红酒支付了两万美元的账单,你想让我找人去鉴定一下它的真假么?”

他把电话听筒放了回去。

顾为经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去想。他以永恒般的平静注视着那些心底打着旋儿的想法。

那通电话改变了一些事情。

那声枪响击碎了一些事情。

一个幻影破碎了,一些事情结束了,坚冰的消融代表着一些事情重新开始流淌。

顾为经拿出手机,打开电子书,在页面上输入“The Snow of Kilimanjaro“,多年以前,他做过相似的事情。

那时他以为在下一个黎明之前,他自己会死。

但没有。

那时他在手机上翻《水浒传》,读“世事到头终有尽,浮花过眼总非真。贫穷富贵天之命,事业功名隙里尘”读得悲从中来。

多年之后。

这句话真的在他的身上一一验证,真的,一点不假。

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身上。

顾为经又一次觉得,他会在下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他会死去。

但又没有。

顾为经躺在床上,随手翻着书。

「Now he would never write the things that he had saved to write until that he knew enough to wrttien them well.」

现在。

他永远不会写那些他一直想写的东西,直到他知道如何把它们写好。

事实上,他可以永远不去写它们,这样,他就可以不恐惧失败。

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迟迟无法开始真正写作的原因。

或许吧,或许吧,但现在,他将永恒地错过这个答案。

生了坏死病的哈利,躺在非洲的树荫下,大口大口地喝酒,想着他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写过的文字。

“You bloody money!You rich bicth!”

你这流着血的钱。

你这富有的骚货。

「“That's not fair.”she said,“It was always yours as much as mine. I left everything and I went whereever you wanted to go and I've done what you wanted to do. But I wish we've never come here.”」

“这一点也不公平。“

海伦在他身边说道:“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放弃了这一切,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但我期望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这当然不公平。当你也对这样的游戏乐在其中的时候,你把一切的后果都怪罪在别人的身上,这是当然不公平的。

这当然不公平。

他们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一个大腿上小小的伤口,以及抛锚的卡车便毁灭了这一切,海伦只能哭泣,哈利只能躺在这里,等待着天上那些猥亵的秃鹫们冲下来,张开嘴。

这当然不公平。

这太荒谬了,这太可笑了,这太没有道理可讲了。

就像你费劲全身解数准备好了一份华丽的晚宴,结果在你一扭头的功夫,发现你家猫把它都吃了一样。

这太不公平了。

然后,你家猫挺着圆溜溜的肚皮盯着你看——咋,你能咋样。

然后,生活带着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恶意盯着你看——咋,你能咋样。

你还能咋样呢?

顾为经早在十八岁时,就知道答案了。

世事到头终有尽。

浮花过眼总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

事业功名隙里尘。

答案很简单,就两个字儿——没辙儿!

这就是命运唉,贫穷富贵天之命,事业功名隙里尘,一切都要化归尘土的,这就是结局,只能怪你命里就没有这个福。

豹子头就是要闯白虎堂,凤雏就是要死在落凤坡。

这就叫命。

茶杯里的枯叶和水晶球里的幻影已经预兆好了这一切,谁叫你叫凤雏呢,你叫凤雏遇上了落凤坡,你就得躺。

你只能后悔。

要是不来这里就好了。

It's unfair!

要是在巴黎就好了,巴黎一切都很美妙,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应有尽有。或者去匈牙利啊,海伦在哈利的床边流泪。他们真应该去匈牙利的,想要去打猎,去匈牙利的林场不是照样打么。干嘛非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非洲来看狮子。

现在,她没有办法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死去。

It's unfair.

安也很后悔。

他们度过了一段黄金岁月,那时的一切都很美妙,他们总是能心想事成。好端端的,你亨特·布尔为什么要跳出来呢。你继续当你的老疯子就好了,伊莲娜家族可以赞助你一座疯人院。哦,还有她那该死的舅舅,也应该一并塞进疯人院里去。

早把他犬决了,哪还有今天这么多破事儿啊。

那样。

他们就能过上童话一般的生活了。

而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也是。

好吧,好吧,顾为经想,这就是这一切的结局了,这也是海明威为自己写的结局。

年轻海明威跟着富婆老婆去非洲打猎度假,结果差点死掉,回来之后,他便写下了《乞力马扎罗的雪》。那时他觉得,哦,这就是自己结局了。

带着从来没有写出的文字,在体贴的情人怀里死去。

有一种绝望感,但是,是浪漫主义的绝望。浪漫主义是绝望的某种安慰,就像一块大蛋糕上标着的“零卡”那样的安心。

顾为经也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浪漫”的死是艺术家的特权,是成仙做祖的筹码,是一场自我的献祭。用生命做为筹码来做出成就“伟大”的交换,这是顾为经选择好的路,这是他对于死亡的自我安慰。

直到顾童祥说,这一切全部都他妈的是一坨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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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

美国有一些先锋戏剧是这样的,你听说它很好,好到出奇,是那种在评论家笔下“Oh, Jesus Christ”的作品,每个走出剧院的观众灵魂都得到了净化和升华,张开嘴一提起它来,就是“Holy shit!”,仿佛一生只要能看到这样伟大的戏剧一次,那么这辈子便算得上没有白活。

那么。

作为资深戏剧粉丝的你,一定不想错过这样的盛宴,怎么都想要搞到一张门票去看看它到底有多好。

拍卖会同样也是如此。

有些世纪大拍从一开始行业内部的人便知道它有潜力,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明白它一定能成为艺术品拍卖历史上的丰碑,只是这个奇迹到底有多高的问题。

比如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的遗产拍卖会,比如那张《救世主》的油画。

理所当然。

它会吸引全行业的目光。

还有另外一类戏剧则完全反过来。

你听说它烂,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烂,一般烂的作品可能评论家都懒得喷它。但它极烂,超级烂,从先期上映开始,评论家骂它的文章堆在一起,能让全美国的流浪汉在燃烧的汽油桶边度过寒冬。

每个走出剧院的观众,精神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创伤。

它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狗屎的地步了,那已经变成了某种克苏鲁世界观下的产物,侵蚀着每一个胆敢用理智直视它的人的精神状态。

作为资深地道老吃家的你,又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勾起了好奇心。

真的能这么烂么?

尤其是当整部剧甚至还是出自一位享誉盛名的资深大师之手,是那种,只一部剧就褪掉了所有光环,搞砸一生所有努力的作品。

那么。

就算光环消散,就算从“holy shit”变为了真正的狗屎,有些人没准还是想要去尝一尝咸淡的。

而顾为经的拍卖会就成了这样的一坨稀世的狗屎。出于对于这位过去十年里最为成功的顶级画家的尊重,鉴于行业礼仪,在这里应该称呼它的全名——

“顾氏&马仕画廊珍藏杰作·芝加哥夜拍会。”

咔嚓。

这位以大嘴巴和口无遮拦著称的买家举起手机,对着手心中精美的宣传页按下了快门,然后打字道。

“就是那只泪眼婆娑的狗子。”

“它刚刚撅起了屁股。”

“无论怎么努力的掩饰,可你终究知道,它还是会拉出狗屎来。”

他轻轻点击了屏幕之上的发送按键,更新了自己的INS主页。

“我嗅到了惨案的气味。”买家抽抽鼻子,对着身边的朋友说道。“你觉得能刷新14年的纪录么?”

14年纽约的古典大师拍卖会也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拍卖会——惨案意义上的载入史册。

作为一场包含卡拉瓦乔在内的诸多顶尖名家作品的超级大拍,当时业内预估成交额会超过一亿美元,而且有希望刷新多项成交记录。

结果呢?

54件拍品里有32件拍品直接流拍掉了,总成交额仅仅930万美元。

930万美元真不是一个小的数字,有些小型拍卖行一年到头倒未必能卖出来,可对于这种顶尖大拍来说,就是一场悲剧了。

而对于此时此刻站在悬崖边沿的画廊来说,更是直接要把裤衩都赔掉了。

“不至于。”

朋友耸了耸肩,“这种顶级画廊怎么都还是有家底的。这次马仕那边拿出一张雷诺阿,一张保罗·塞尚,外加四件毕加索的陶器出来。光这些加起来,应该就直接奔着1000万往上去了。”

“怎么样也不会太惨。”

所谓的狗屎拍卖会意味着,不光可能在座的观众知道狗屎,就连台上那只绝望无助的狗子都知道等会儿端上来的会是什么货色。

可那还能怎么办呢?

来都来了,办都办了。

马仕三世也是个体面人,出于善意,也可能是出于绝望,马仕三世贡献了几张画廊压箱底的珍藏。都是大师的精品,有这些家底垫着,无论最后怎么样,成交额看上去都不会太寒酸。

当然。

最多最多,这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不过他顾为经还要怎么样呢?自己不争气又能赖得了谁呢,这时候就别讲什么体面了。

这事儿就是不体面。

皇帝的新衣被戳破了,能有一条底裤去穿,已经要念阿弥陀佛去了。

“我要是顾为经,我宁愿没有这些作品。”买家笑笑,“这场拍卖会挂的可是他的名字。卖不出去也就算了。要是挂着自己名字的拍卖会,一场忙活下来,发现自己的成交额还没有垫场作品的零头高。”

“这算什么?”

“这不逼着人家跳楼呢么?”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他顾为经要是真的有勇气从楼上跳下去,那今天这拍卖会可就完全会是另外一番场面喽。”朋友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想,我要是他,我搞不好都想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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