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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珍品拍卖会

作者:杏子与梨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53:06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珍品拍卖会

“他不会的。”买手笃定地说道:“既然他有这个脸皮在这种情况下硬撑着办这场拍卖会,这种人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生命总是宝贵的。”

朋友总结道。

他看着前方的拍卖台,拍卖台正前方一个半弧形的区域,那里像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邮局柜台般设置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长桌,长桌用独立的隔板隔成了二十个办公区,每个办公区都摆放着一部电话。

并非每一个潜在买家都愿意在拍卖厅现场抛头露面。

不少高净值人群很看重隐私。

包括刚刚发ins的买手在内,场内不少人都是对画展里某件作品有潜在意向的客户所雇用的中间买手。

而那些大客户们当然也可以通过电话,在纽约,在美国的其他城市,在欧洲或者亚洲在拍卖会的过程里看着直播屏幕实时出价,这些人,这些电话,就是他们派来的手。

相熟的朋友像是想起了什么。

“也很难说啦,搞不好伊莲娜家族会想要救场呢。”

“她要怎么救,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她的话就是圣旨,现在伊莲娜家族自己那边都是一坨狗屎呢。她的话可不顶用了。”买手摇摇头,换成以前,他也不敢这么喷顾为经唉。

这叫大势。

真是世易时移。

以前捧伊莲娜家族推出来的画家是政治正确。

随着丑闻爆出来以后,如今喷顾为经,才是真正的政治正确。

“但伊莲娜家族有钱,他们以前有钱,他们现在也有钱。她不需要说话,Money can talk.”

“直接来硬的,安排匿名买手进场接盘么?”买手转头问自己的友人,“你有听到风声了么?”

“不,并没有。”朋友说,“只是猜测。”

“这盘可是不太好接,哪怕是伊莲娜家族,它也实在是太昂贵了。只接了一半不如不接。”买手看着宣传册上顾为经的名字,想着几年以前在高点时这个名字曾经触及过的价格。

艺术品要是信心崩盘了,可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的说法。

“你猜要拉回来这个盘,要多少钱?现在这样的情景,几千万美元就是纯粹的打水漂,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玩的。想硬砸,把市场信心砸回来,九位数——起步,上不封顶。”

买手以他的经验估算了一下。

这么大笔的资金进场救市,通常的玩法需要安排很多的买手相互打配合。金钱是金属的铠甲,金钱是扫过的疾风,当它开始奔驰的时候,敏感的人总是能提前听到那些叮咚声和沙沙声。

截止到拍卖会开始以前,他还没有听到任何这样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就算你砸了上亿美元进去。你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再打水漂。”友人看着忙碌的拍卖会,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出席一场葬礼。

一场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葬礼。

他的人还活着,还在呼吸,但那个曾经镀满金光的幻影已经死了。

“这是丑闻。”

丑闻和08年的金融危机不太一样。因为市场紧缩丢掉的信心,可以用海量的金钱镶好。因为丑闻丢掉的信心……这就很不好说了。

伊莲娜家族救得了这场拍卖会,未必救得了人心。

“除非有人证明他还值得相信。”

买手耸耸肩。

“这得他自己证明。”

“当然,话又说回来,现在这已经不是顾为经自己的事情了。哪怕实际上是为了救自己的声誉,伊莲娜家族可能也想要演一演去救救顾为经的拍卖。皇帝的新装嘛,撑也要撑着走回去,要是自己也认输了,那才是真输了。”

“如果伊莲娜家族真的这么干了,就算这是演的,从头到尾他们两个全都是演的。”

买手咂了一下舌。

“那我也真的相信爱情了。”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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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

顾为经输了。

顾为经不光是被打败了,顾为经还认输了。

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被毁灭,却不可以被打败。被毁灭意味着失去了拥有生的能力,而被打败则同时意味着拥有尊严的能力。

奥勒·克鲁格穿着自己最好的定制西装,像是正在检阅战俘的将军一般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办公室墙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的拍卖会直播。

他看着拍卖会现场神色各异的买家,奥勒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顾为经已经输掉了一切。

早在亨特·布尔站了出来,早在那个花花公子侃侃而谈说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的时候,那时顾为经就已经输了。

但那时的顾为经只是被毁灭了。

只有在顾为经真正意识到他没有勇气接受自己的死亡,他没有办法用一种决绝的态度拯救这一切的那一秒,他,那个奥勒曾经一度以为无法战胜的对手才彻彻底底地被打败了。

他输了一切,不光输了财富,也输了勇气,输了尊严。

他输得一无所有。

此刻,小克鲁格先生的脑海中,出现了维也纳的火车站,那是1918年的9月,就在两个月以前,总参谋部发动了布吕歇尔·尤克行动。早在开战初期的施里芬计划受阻的那一刻,很多人就预言了同盟国的失败。

而这个行动,将是整个西线战场的最后一搏。

194个师全面压上,全线进攻,强渡马恩河,德军希望能在美军全面登陆以前拿下巴黎,从而结束战争。

当然。

历史书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既像是过往的回音,又仿佛是对未来的预言,德军倒在了已经能看见巴黎的近郊,那疯狂的火焰被冰冷的河水所熄灭,落到巴黎市中心的不过只两三粒带着焦臭气味的火星。

随着代表了整个同盟国最后疯狂的“皇帝攻势”宣告崩溃,前方的战报传来,整个帝国也迎来了毁灭性的溃败。

最先倒下的是奥匈帝国。

奥勒脑海中看到了他的先祖正提着手提箱,站在火车站拥挤的人群之中,他是男爵的第三子,在四年以前的加利西亚攻势中,奥军光在利沃夫就伤亡了整整四十万人,他的两个哥哥均包含在其中。而在开战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维也纳大街小巷的咖啡馆和市立公园里纷纷奏响了《帝皇颂》的音乐,他们兴奋的在由约瑟夫·海顿所谱写的曲调里高唱“上帝保佑弗朗茨”。

那时候,战争对于年轻的贵族男性来说是粉红色的想象的合集。

他们想到了那是用玫瑰花一样的鲜血换取荣誉的场合,他们以为会像骑士小说里所描写的那样,在塞尔维亚的土地上策马奔腾,赢得自己的一切。

他们却从未想到,自己的一切都会成为鲜血的一部分。

鲜血流淌在翻涌着泥浆的土地上,看上去丝毫不像是绽开的玫瑰。

死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仓皇出逃。

先祖穿着一件沾着煤渍的大衣,和一只手提箱混在人群里挤上了开往柏林的列车。

手提箱里装着贵族护照和一套十二样的银制餐具——为了方便携带腾出空间,纯银的高脚杯被用椅子脚完全压扁,大盘子被锯成两半,节省下来的珍贵空间则装了六磅蒸好的土豆。

在开战以前,这些土豆根本不值一个克郎。

在1918年的深秋,六磅土豆的价格是一架571磅重的贝森朵夫钢琴。

火车刚刚开动了然后又停了下来,这个时候,铁路调动一团混乱,所有列车都在延误。但这列火车还要为更高级的火车让开宝贝铁轨。

一节只挂了三节车皮的私人专列从铁道上飞驰而过。

有人说,是皇帝要跑,有人说,皇帝已经跑了。

火车交错的瞬间,他看见了在车厢的中部,伊莲娜家族标志性的狮子与战车的纯金质家徽正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家徽。

伊莲娜家族在这场战争里“手不染血”,因为和皇帝的分歧,他们在开战之初就反对这场战争,他们从未踏上过战场,躲在自己的庄园里,像是在喧嚣世界里的小宇宙一样,足够优雅的生活了四年,战争所沾染的泥泞和哀嚎从未有任何一刻打搅过他们的生活。

有人说,同盟国的皇帝们从未有一刻真正征服过伊莲娜家族,所以,伊莲娜家族也从未真正把忠诚献给过他们。

奥匈帝国皇帝——对于伊莲娜家族来说——是一位太过年轻的皇帝,那就像是一位胡闹的君主。

至于德国的皇帝——相对来说他不算年轻,但遗憾的是,他不像是个皇帝。甚至伊莲娜家族的伯爵根本看不起威廉二世,觉得那只是个懦弱的残疾人罢了。

从维也纳到柏林,到处都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先祖把行李箱牢牢地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那些向着火车车窗伸出双手乞食的流民。

奥勒·克鲁格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帝国无声的崩溃和毁灭。

帝国真正的毁灭往往并非一定伴随着雷霆般的巨响,它并非毁灭在一个月前,在鲁登道夫口中历史上最黑暗一天的八月八日,毁灭在强渡马恩河时上万门火炮齐鸣的炮火之中。它也并非毁灭在三年以后,在那列在枪林弹雨中向着布达佩斯挺进的装甲专列里。

克鲁格心中,对帝国来说,真真正正的毁灭是无声的,它发生在皇帝内心决定逃跑的那一刻。

当兵败的消息传来时,有人对威廉二世说,你自杀吧,现在到了你来真正捍卫国家的时刻了。

首相米夏埃利斯和皇帝说,战线已经崩溃了,如果还想打,那么就请你亲赴西线的前线,向法军冲锋然后“光荣战死”,以此激发全民战斗的勇气与决心。

海军上将舍尔的口味更偏向英式风格一点。

他对皇帝说,这样,战争已经不可挽回地输掉了,这是无从挽回的事情。人们已经不想再被蛊惑着去死了。如果您下令的话,那么,您可以带着将军乘“国王号”战舰出海,以一条军舰对全体英国皇家海军舰队发动决战。

战争肯定会输,人们也没有勇气了。

可如果陛下愿意去死,愿意去选择神圣的荣誉,那么,或许国家还有机会继续保留皇帝的头衔和君主制。

威廉二世都没答应。

皇帝喊出“与其投降,不如让城堡被炮火摧毁”的口号,结果发现军队根本不听他的。

皇帝发现自己不想死。

皇帝转身就润了。

所以威廉二世很多时候都像是小丑式的人物,所以伊莲娜家族根本瞧不起威廉二世。

他是猫,是老虎,是豹子,猫科动物只钦佩够强的人,只佩服真正坚不可摧的人。

伊莲娜家族不忠诚于任何人,除非他自己去证明自己值得伊莲娜家族宝贵的忠诚。

比如拿破仑,历史上伊莲娜家族从来没有在拿破仑手里取得过任何胜绩。真正的老派贵族,即使是法国的贵族,往往心中对于拿破仑这样自己给自己受封的乡下土包子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傲慢。

但安娜对于拿破仑,却一直有一种愤世嫉俗的崇拜。纵然他一个人在小岛死于毒药,可他依然是真正的皇帝。

威廉二世算什么。

一个以“皇帝”为名的攻势,数十万人,上百万人在泥泞中高喊着你的名字前进。几万几万的人在死去,在被炮火碾为尘埃。结果到了你的头上,你连为了捍卫自己而死都不敢。

那么,伊莲娜家族凭什么要忠诚于你?

“保罗·塞尚的《水果与湖面》,三幅存世之中唯一一幅可流通画作,长约110.5cm,宽约93.2cm,另外两部同一题材作品分别藏于巴黎第七区奥塞博物馆以及纽约洛克菲勒艺术中心……”

奥勒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正在芝加哥举行的拍卖会。

顾为经最终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最让伊莲娜家族轻蔑,最让安娜瞧不起的选择。

赢他又赢不了。

死他又敢死。

那么。

他就只有认输一条路可以走了。

伊莲娜家族这种,你想赢得他的忠诚,你得征服他。她的表姐安娜这种,你想赢得她的心,你得逼她,你得用一种不可避让、无法回绝的态度,把她的心交给你。

她是会被打动的人,却不是会心软的人。你被打倒在地,只要你够强,那么她会抱着你痛哭。

你如果跪下来乞求她爱你,她连多看你一眼都不会看。

既然顾为经自己都认输了,既然顾为经他自己都不敢去捍卫,那么伊莲娜小姐更不会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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