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万美元,150万美元、160万美元。”
“170万。”
“180万。有没有人要加到190万。”
“190万,来自电话出价,谢谢。现在是190万。”
拍卖会的现场很热闹。
马仕画廊的信心不足,亦或是专门为了炒热气氛使用的小心机,按照现在保罗·塞尚的市场行情,买家们对于这幅画的心理预期估价大约在300万到400万美元之间,起拍价格只定了130万。
如果这是为拍卖会预热的措施的话,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
这里的买手和买家们或许有为了看顾为经笑话来的,但能坐在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很理性,没有谁是赌气来的。
就算跟顾为经过不去,也不至于和保罗·塞尚过不去,更不至于和钱过不去。
“230万。”奥勒对着听筒说道。
“欢迎回到场内200万,下一个价格是210万。”拍卖师看向侧边的位置,“这位36号先生要不要再加。”
“230万。”拍卖师说道:“现在是230万。还是来自电话出价。230万。”
奥勒看着屏幕。
直播镜头里,一时间没有人再出价。
“230万,230万美元。保罗·塞尚的油画《水果与湖面》,下一个价格是240万。”
“240万,240万,下一个价格。“
“Two million four hundred thousand.”拍卖师念着这个数字,“有人要出么?金先生,您要不要再出一点。现在的价格是230万,让我们看一下场外的电话……”
拍卖师很专业,这种级别的大拍,台上的全是最顶级的拍卖师。他知道这个价格远远还没有到这幅画的市场期望,所以迟迟不愿意进入落锤程序。
奥勒注视着屏幕。
终于。
拍卖师迟迟艾艾的说道:“来自保罗·塞尚的油画《水果与湖面》230万第一次。”
这倒不错。
应该是一场划算的投资,小克鲁格心里想。
就在这个时候,场内终于有人举起了手。
“235万可以么?”他问道。
拍卖师露出了微笑:“当然。235万美元,现在的价格是235万美元。”
保罗·塞尚的精品油画,在这样级别的大拍上,往往起步的价格梯度就是10万美元,甚至一些代表性的作品以20万美元,乃至以50万美元为一个梯度的也不是没有。
不过拍卖行会授予资深的拍卖师现场调整的权限。
果然。
似乎是某种无形桎梏被戳破,随着价格突破了230万美元的这个台阶,又开始有买家试探性加入了这场竞争之中。
价格很快冲破了235万美元,240万美元。
一直有人零零星星的出价,直到接近了300万美元的大关。
“290万美元,第一次,现在回到了场内。”
拍卖师已经在这个价格上停留了超过五分钟了,他还在等待着有买家做出新的报价。
“现在是第二次,290万美元。”
他的目光盯着场内。
买家们有的伫立不动,看上去对这件拍品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有的人在交头接耳。也有人在拿起电话,讲个不停,似乎正在和场外的人沟通着心里价格的底线应该是多少。
拍卖师还是在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
有人慢慢地举起了牌子。
“291万美元。我再加一万美元可以么?”她问道。
拍卖师露出了温柔而无奈的苦笑。
“现在这个拍卖梯度已经很低了,再稍微加一点点,295万美元可以么?卡特女士,下一个价格是295万美元。”他露出鼓励的眼神。
那个老阿姨想了想,短暂的几秒犹豫,优雅地摇了摇头。
“谢谢。”
拍卖师点点头,仍然尊敬地像对方表达了出价的感谢。他环视着场内的众人。
“那我们现在进入到最后一次了啊。”
“来自保罗·塞尚的……”他用不显得拖沓的最慢的语气,念出了这幅画的介绍,拿起一边的拍卖锤,抬起手,最后确认了一遍,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插进价格。
“290万美元,来自场内的63号先生,第三次。”
咚!
拍卖锤落下。
“成交。”拍卖师露出了笑容。“恭喜。”
场内响起了连绵不停的掌声。
奥勒注视着眼前的直播电视,同样也在优雅的鼓着掌。拍卖师的脸色看上去笑容满面,小克鲁格先生猜测,对方的心底或多或少会有一点点的失望。
至少是遗憾。
290万美元,距离300万美元只差了最后一口气,却没有冲上去,只要是个拍卖师都会有一点点的遗憾。
对于一幅估值大约300万到400万美元的画作来说,更是如此。
290万也不算低,不算让人抓狂,就像天气预报里的低气压云团,很少有人因此大喊大叫,对着天空嘶吼,却沉默的令人不爽。
自刚刚230万美元的价格之后,奥勒·冯·克鲁格并没有再出价。
这幅画买到买不到,对于他来说,无可而又无不可。不过,小克鲁格先生大约能证明一件事情——就像他想的那样,伊莲娜家族已经像放弃逐渐变冷的尸体那样,放弃了这场被冷云笼罩着的拍卖会。
290万,不算特别低,买了算不上捡大漏。
350万,不算特别高,买了算不上吃大亏。
如果场内有伊莲娜家族的御用买手坐镇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怎么都要稍微抬一抬价,怎么也要抬过这口气,过了300万美元的关隘再说。
所以。
小克鲁格先生猜测,安娜本人现在不在现场,她很可能不在芝加哥,甚至可能根本都没有在观看这场拍卖会的直播。
当帝国的最后一丝幽而复明的火焰在风雨之中药业的时候。
格利兹发来了电报。
“伯爵先生在山中游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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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在法国。
顾为经也在,在南法,在蔚蓝海岸,在戛纳以北十五分钟车程的穆然小镇。
“毕加索人生里的最后时光,就在那里度过。”
女人看着远方那座看上去有点丑丑的灰黄色砖石小楼。
“Mougins.”
穆然,最后的居所,她用法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Notre-Dame-De-Vie.”
“毕加索自己把它称为,属于牛头怪的巢穴。”
顾为经站在女伴身旁,踮着脚尖,视线掠过树梢看向灰色房子的尖塔。
“我见过不止一次弗兰妮,最后一次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安娜忽然提道。
顾为经想了一会儿。
“弗兰妮?弗朗西斯·吉诺?毕加索的法国情人,写Life with Picasso的那个。”
“我会说毕加索是她的西班牙情人,写Life with Picasso的那个。”安娜说道。
“谁是谁的情人,关键在于哪一方更拥有选择权,选择既是自由。”她以来自维也纳女伯爵的权威发表着锐评,纵观历史,在各种爱来爱去,搞来搞去的方面,伊莲娜家族显然相当的地道,“是她甩了毕加索,又不是毕加索甩了她。”
顾为经转头。
“而且人家有丈夫的。”安说,“乔纳斯·索尔克,脊髓灰质疫苗的发明人。这样说,不公平。”
安娜没有盯着顾为经看,她看着远方的树荫。
顾为经有点出神,栗色的头发整齐而优雅地越过女人的耳间,举世闻名的度假胜地像是胶片电影的背景,海明威的魂灵抽着烟斗,举着长胶摄像机遥遥地看向这里,看向顾为经的特洛伊城堡。
安说,这不公平。
It is unfair, Helen said.
“他本来可以变得比毕加索还要富有。但他发明了疫苗却又放弃了专利,在巨大的财富面前,没有拿走一分钱。这是很勇敢的事情,比看了一辈子斗牛觉得自己是个硬汉的画家还要勇敢。喝下午茶的时候,弗兰妮说那是和毕加索截然不同的人,沉默,内向。”安说道。“你看,有些时候,来自大洋彼岸沉默、内向、不善言辞的书呆子,还是比来自浪漫欧洲的大画家更有魅力,不是么?”
曾经是来自大洋彼岸沉默、内向,不善言辞的书呆子,如今觉得自己是个硬汉的大画家双手搭在伊莲娜小姐的轮椅上。
“怎么了?”
安抬起头,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你叫她弗兰妮的样子,让我有一点点出神。”顾为经,“我总是很难接受,你会和她一起喝过下午茶。不是因为名气……因为时间。”
“就像是完全不同时代的人。”
“那是毕加索的情……呃,毕加索是她的情人。毕加索在1920年代就在法国成名了,作为新兴的画家,那是整整一百多年的事情,一百多年前就震动过世界啊。就像一支玫瑰花和泛黄的老胶片放在一起。”
画家摊开手,用唱歌似的语调说道。
“哦安娜见过吉诺妮。你叫她弗朗妮,她叫你安。”
顾为经的语气像是把落叶压在一起。“你叫她弗朗妮,她叫你安。”
“你可能觉得难以想象,但我觉得还好。”伊莲娜小姐酷酷地说:“叫过我安的,还有公爵呢。”
“那个公爵,比毕加索还有名么?”顾为经随口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她说的是谁。“哦——”
“奥托大公,他在1910年代,就在维也纳成名了,作为新生的皇子。”
“然后子弹打穿了费迪南大公的胸膛,他就成了皇储。不知道你们艺术家是不是标准更高点,反正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当然这也是震动世界的大事。”
奥托大公、哈布斯堡、世纪末的维也纳,黄金年代,蒸汽革命,世界博览会,巴黎建立起了埃菲尔塔……有些时候,你会觉得这些名字和巴尔扎克的小说,南北战争,乃至拿破仑纵马欧洲的年代,只隔了几场秋雨。
那全部都是历史书上的故事了。
而这场秋雨的最后一片落叶,却绵延到了顾为经的眼前。
顾为经忽然意识到,他的老师也曾见到过毕加索本人,很多很多年前,对方可能也站在这里,在薰衣草田边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景象。
历史很多时候如此的漫长,而把几个名字串联在一起,历史又显得如此的短暂。
顾为经用手指捡起刚刚落在安娜后颈上的一片草叶。
“走吧。我们今天就不去牛头怪的巢穴。让毕加索的魂灵继续在里面安息吧。”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推着女人的轮椅。
“你——”安抬起头,看向的顾为经下巴,“——你就是在那里画出的那幅画的么。”
“是的。”
画家说。
“我就是在那里画出的……那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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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的拍卖会正在进行。
现场的气氛称不上凄风苦雨,也称不上如火如荼,只能称得上是低气压。
雨下又不下,散又不散,让人十分的烦闷。
目前价格最高的一幅作品,是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的代表作,被场外一位贵宾以1025万美元的价格买下。
那是拍卖会的一次短暂的高潮。
任何一场拍卖会若有单张作品卖到1000万美元以上,都是值得行业媒体单独撰写分析文章的盛事,单纯从成交价格而言,这幅画的成交额也许能够排进世界范围内的前五名,甚至也许是前三。
问题在于。
盛宴已过。
当你盛装出席晚宴,吃到一块惊艳的甜品,固然是很好的事情,但咽下蛋糕之后,看着之后一长串炖鸡肋,烤鸡肋,红烧鸡肋,油炸鸡肋,多少会觉得困顿,乃至无聊。
盛宴已过。
这场拍卖会出现了一件成交价格超过1000万美元的作品,证明了印象派作为世界范围内最为保值的艺术品,即便画在纸面的美元与黄金,在长达百年的欢宴过后,那些由阳光与空气构成的琼浆也未必饮尽。
另外一方面,这场拍卖却已过了高潮,还没有来得及进入正题,似乎就进入了索然无味的时间。
“……这是世界范围内首次举办的顾为经珍品拍卖会,也是画廊与拍卖行首次合作,直接面向艺术市场所有买家的拍卖会。很多画廊方面所持有的珍品,也是历史上第一次被放出……”
优雅的拍卖师好似哐嗤哐嗤敲着锣的天桥杂耍的小贩,希望满座的贵宾们有钱的可以捧个钱场,有人的可以去捧个人场。
“下面是第一幅顾为经先生本人的作品。”
“《人间喧嚣》”
“起拍价格130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