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万美元的起拍价,真真正正最顶尖的超一线艺术大师的价格,比很多能够载入史册的美术家的作品还要更贵,完全是对标刚刚那张保罗·塞尚作品的价格。
放到半个世纪以前,这价格能买张《睡莲》,放到二十年前,这价格至少也能买件毕加索不错的精品。
时至如今,到了山穷水尽,四面楚歌的地步,画廊方面还敢拿着顾为经比肩保罗·塞尚,这行为露出了一股子狂气。
狂。
或者说强烈的自信精神,这是很多画家的精神本色。借用安娜·伊莲娜小姐的一句锐评金句来形容:“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你有信心?”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人间喧嚣》,艺术家顾为经人生里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曾经获得过……”
这次拍卖行的拍卖顺序明显是特别设计过的。这幅画也许是顾为经一生画出的第一张真正走入收藏界视野里的作品,放到第一件来拍卖,也算能说得过去。
但是嘛。
正常来说,这种作品更应该是拍卖会的最后一张作品,起码是最后几张。好比颁奖典礼,越重要的奖项越往后颁,奥斯卡从来都是最后才颁影帝、影后的,要是上来就把最佳影片颁完了,再颁什么最佳服装设计,最佳剪辑……观众全都跑完了。
《人间喧嚣》,既代表了顾为经人生中的重要艺术风格,又代表了顾为经人生里重要的经历,还代表了顾为经人生里的重要奖项。它还见证了画家和他的经纪人的相遇,见证了《油画》总监的辞职。
要艺术有艺术,更重要的是,要故事有故事。
毫不夸张地讲,有心人心理稍微估算一下,放到两三年前,顾为经价格最疯,泡沫最高的时候,这幅画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去卖到1亿美元以上的。
除非你把什么卢浮宫给抢了,把《蒙娜丽莎》拿出来拍,否则很难有什么画作能打包票一定能卖到1亿美元。
这价格太高了,艺术市场有阴晴圆缺,金融市场更是有大起大落。
就算是什么《干草垛》,什么《戴帽子的女人》……它是卖到过一亿美元,甚至一点几亿美元,但在同系列里再拿一张作品出来,就未必能卖到这个价格。甚至就把同一张作品再拿出来卖一遍,也许有几率卖得更高,但也有卖不到这个价格的可能性。
“有一点机会”,光是这个形容,就已经很厉害了。这代表着顾为经有机会问鼎山巅,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机会直接坐上当世第一人的宝座。
这幅画起码比顾为经曾经卖到过超过1000万美元的那两张作品有这个潜力的多。
“你也见过几次这种规格的大拍了。”
二层,拍卖行的贵宾室里,马仕三世抽着烟,遥遥看着楼下的那幅画。
“你觉得这价格能撑得住么?杨先生。”
穿着深色皮衣的男人拨楞拨楞了脑袋。
“这么没信心。”马仕三世问道,“那你还跑来了这场拍卖会?其实就这张画而言,我还挺有信心的。”
这场位于芝加哥的拍卖会,顾为经和他的经纪人都没有到场,杨德康却来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是他大哥,我当然要来。”
油腻的中年老哥嘴里透露出一股子江湖气。
“可如果你有信心,你为什么要问我呢?”杨德康吸着烟,“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让它按正常的顺序拍。”
“我并非不看好这幅画能否拍出去。我只是觉得,这样安排,并没有办法起到让顾老弟对标保罗·塞尚的作用。就算卖出去了也会耗尽买家们最后对于这场拍卖会的期待。”
马仕三世耸了耸肩。
观察室里一度安静了下来。
杨德康这人油归油,可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他真的有一种蜘蛛侠一般的第六感。
所谓的老杨灵机一哆嗦。
如果你有信心,为什么还要问我呢?老杨回答马仕三世的话,恰恰是问题的关键。
画廊主和买家的视角不一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用这幅画来对标保罗·塞尚的《水果与湖面》,保罗·塞尚是卖出过一亿美元的画家。顾为经人生中最精品的一幅作品,对标保罗·塞尚一幅普通些的画作。两件拍品放到一起,品一品,就品出了田忌赛马的味道。
田忌赛马没有问题。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当然也没问题。
但这两件事情,两种情绪放到一起,就颇为让人玩味了。老杨捕捉到了这种气质的矛盾。
狂要的就是狂。
就是——
“爷就是不在乎”、“爷就是这样的汉子。”
“来来来,取吾头颅去,封汝万户侯。”
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要的就是一个“不在乎”。有船,就在那里,但爷不去,爷要站着死。
这是狂。
自恋气质也是如此,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就是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阿旺就是天底下最帅最酷的猫猫,也许还是最瘦的猫猫,体重具体数值是多少是国家机密,反正你就说酷不酷完事了。
聪明人都知道阿旺有多瘦!
而田忌赛马的核心恰恰是在乎,是算计。
要是楚霸王打到一半,抬手示意汉军中场休息五分钟,叫个赛中暂停,骑着乌骓马扛着大戟,哒哒哒的跑到河边。
“唉呀唉呀老伯,过个江多少钱啊!”
“你这船板金子做的,还是船篷金子做的。”
“我要坐你的船,保宠物托运么?我问你保不保宠物托运!”
拿起算盘呱呱呱一算账,觉得不划算,转身朝汉军一挥手——全体目光向我看齐,要不我还是表演一个自刎吧。
这就不狂了。
要是阿旺会偷偷地跳上伊莲娜小姐的梳妆台,“魔镜魔镜,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帅的猫猫”,“魔镜魔镜,奥古斯特吃了那个苹果没有啊?”
那那股劲儿就没有了。
狂来狂去,最后狂出了一股精打细算,瞻前顾后的感觉,反而会让大家觉得你没底气。
失败。
“真正霸气的人,应该把小算盘一扔,不管怎样,反正我开心。”杨德康锐评道。
场内已经有人开始出价了,就像马仕三世所想的那样,这幅画还是吸引了一些买家的兴趣。
也就像杨德康所设想的那样,整个出价的过程也是瞻前顾后。
不爽利。
理论上能卖到100万美元以上的作品,怎么都不寒酸,可反而被之前保罗·塞尚的作品一衬托,生生衬出了一股寒酸气。
有一种田忌赛马,但是上驷被对方下驷暴打的感觉。
这个价格根本跑不动,只是慢慢乎乎的往上悠。
甚至拍卖师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放了5万美元以下的梯度。
“145万美元第二次。”
“148万美元。现在是网络电话的出价。148万美元,属于您的。”
“148万美元第一次。”
观察室里的马仕三世已经开始原地叹气了。
“哎。”
他用手指垫在下巴上,看着玻璃,神色颇像是离婚公证处前的丈夫回忆着曾经的金色时光。
“两年前,不,三年前。”马仕三世沮丧着的说道:“放到三年以前,我敢把起拍价后面再额外加一个零。”
“杨先生,你不知道当时我收到过多少份的报价。”画廊主出神的说道:“你不会相信,当时那些报价单上的数字的。”
“你只能在大乐透的彩票上见到它们。而当时我却没卖。我很坦白的说,我后悔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年轻时我也很潇洒呀。我也很坦白的说。”杨德康吐了一下嘴唇,“按照现在这种感觉,等这场拍卖结束,花了148万买这幅画的人,也要后悔了。下一次,可能连这个价格都卖不到。70万,还是50万?”
马仕三世又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有点生气,所以没搭理杨德康。
他觉得杨德康有点不懂脸色,怎么,他是专门跑来看笑话来的么?
即使马仕三世自己曾经动过念头,要赶在船沉之前拆下来水晶吊灯跑路,可他还是觉得此刻杨德康这么阴阳怪气显得很讨厌。
主要是实在是不体面。
顾为经把你当哥们,你就是这么说话的?人家一不行了,就跑来阴阳怪气了。
拆水晶吊灯是一码事,拆水晶吊灯顶多顶多只能……马仕三世觉得,只能算是生活所迫,逼良为娼。杨德康这种时候,非要落井下石,就显得太难看了。
你又不赢房子,不赢地的不是?他是曹轩的关门弟子,你是曹轩的经纪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是有几分香火情。
干嘛让自己像个白痴一样。
当然,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白痴画廊主他也见得多了。
“148万美元第二次。我们要进入第三次了……”马仕三世盯着楼下的拍卖师。
“One million five hundred thousand dollars!”
他听到耳边有白痴豪迈的大笑。
“150万美元。现在价格来到了150万美元,来自21号网络电话的出价。”
“现在价格来到了150万美元整。”拍卖师说道。
马仕三世惊讶地抬起头,他看见老杨正举着手机快乐的和下方的拍卖会现场合影,颇有一掷千金后的潇洒。
WHAT?
“你不是才说,148万美元都要亏么?”
“是的,但……爷不在乎。”
中年油腻登整个人竟然透露出一种潇潇洒洒的狂气。大约,当年的杨德康没准确实也是一个很霸道的汉子。
他在镜头前举起大拇指。
“因为爷就是这样的汉子。”“I'm the big brother!”杨德康一眦牙,按下自拍。
威风!
霸道!
马仕三世看着如此威武霸道的杨德康,看着看着,忽然颓废的眼神之中绽放出了光彩。
那眼神之渴望,仿佛有粉红的爱心的光环从中发散了出来。
杨德康往后挪了两步,瞅了过来。
“是……伊莲娜小姐的意思,对吧。”马仕三世长舒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还有几个买手在场内?抱歉,我竟然提前都不知道……”
“不不不,没有买手。”
中年登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买的画,不是伊莲娜家族委托我买的。”老杨心想,这是他杨老哥威武霸道,不是伊莲娜家族威武霸道。
“真的?”
“真的。我顶多也就买这一幅而已。你不信也没用。”
杨德康看着拍卖师落下了拍卖锤,听着全场礼仪性质的掌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狗子被挠下巴般的表情。
很多时候,他都是在享受着属于别人的掌声。
这次。
掌声就是鼓给他自己的。
马仕三世的眼神却暗淡了下来。这150万美元如果是伊莲娜小姐出的,那么对这场拍卖会来说意义重大。
伊莲娜家族如果想救这场拍卖会,能出150万美元,就能多出1500万美元,甚至是多出1.5亿美元。
可如果是杨德康出的。
那不过只是比刚刚那个价格多了两万美元而已。两万美元,像是精卫往一片汪洋里丢了一颗小石子。
它对大海本身并无意义,仅有的意义也是对于飞鸟本身的。
“为什么呢?”
画廊主问在身边扑腾着翅膀的胖鸟。
“不为什么。真正霸道的人,应该把小算盘一扔,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开心。”杨德康哼哼,“外人都出到了148万了,我是谁,我是他杨哥,我能不撑他么。”
“我不信。”马仕三世不停地摇着头。
“我信。”杨德康说道,“我其实跟顾老弟聊过天,顾为经不需要我撑。但我想狂一把。你知道么?很多年前看到这幅画的第一时间,我就曾想买下它过。”
“只是一开始有些犹豫,再后来我就买不起了。现在正好。价格咬咬牙,我还是能够接受的了的。”
“就当冲动消费一次罢了。”
杨德康也盯着台下的拍卖台,“我年轻的时候,一直都想买一辆918,后来想买一条小游艇,这次就当买了。谁说就不如小游艇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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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浮士德》的故事里,狡猾的恶魔梅菲斯特曾经前后四次出手,想要收走主角浮士德的灵魂。只要有一刻,浮士德对那个‘无法被拒绝的价格’感到满足,只要他有一刻说出‘停一停吧,你真美’那么,他的灵魂就会立刻被收走,堕入地狱,永世成为恶鬼的仆人。”
“魔鬼先用肉体诱惑他,然后是情欲,再然后让他成为宫廷之中的权臣,尝试让他沉浸于权力所带来的乐趣之中。”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则是以海伦为代表的古典美的极限,以及填海造陆的绝世功业。”
——艺术家顾为经写于画上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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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法小镇。
极简风格的建筑坐落在海岸线的旁边,洛可可风格的华美和极为克制的线条融合在一起,米白色的墙壁,淡黄色的砖瓦,搭配上墙面爬满的常春藤以及窗户下超过几千平方米的玫瑰花田。
整座建筑风格融合在一起,反而彰显出了返璞归真式的可爱。
“小时候,我做梦都想住在这样的地方。”顾为经推着轮椅,带着安娜从花园边的小径之上走过。
“你小时候的梦想真大。”女人发表着锐评。
是啊。
真大。
这里是南法,是戛纳,是黄金海岸,这里和摩纳哥一样,都是全欧洲富人最喜欢来度假的地方,同时还有着微型国家摩纳哥所不可能拥有的绵长的海岸线以及广阔的田野。
摩纳哥更像是度假,是抽出一个周末看看F1,在赌场的贵宾厅里像詹姆斯·邦德一样,玩上一两把德州扑克的地方。
而这里,则是生活,真正属于顶级富豪的生活。
毕竟。
连口味那么挑剔的毕加索,在宇宙城市巴黎生活了那么多年,成为了地道的巴黎的爷,最后都跑来养老了不是么?
这也就造成了这里也许是全欧洲,乃至全世界房价最贵,最离谱的地方。它能让开着保时捷的普通富人跑过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贫穷。
黄金海岸。
黄金海岸。
由黄金铺就的海岸。
当游客开着车沿着海岸边的驶过,看着黄金般的晚霞铺满整个天地的时候,他们很可能不会意识到。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别墅,每一座的售价通常都在1000万欧元以上。
杨德康攒了那么久的钱,咬起牙威风了一把。
老杨豪气干云出价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场最霸道的爷。
那钱能买一辆保时捷918,能买一条36尺长的蓝水游艇,但这里,也就顶多就买个小公寓。
很遗憾。
这种地方压根就没有什么小公寓卖。
所以如此霸道的汉子,也只能捡着一片报纸,缩在树下打地铺去了。
至于眼前这样的看上去就不平平无奇的建筑,买下它的价格根本就不会低于九位数。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比伊莲娜庄园便宜多少。
所以安娜才会取笑顾为经的野心真大。
这可真是一个价值上亿美元的梦想呢。
“我们要按门铃么?”安问道。
“不,我有钥匙。”顾为经说道,他掏出钥匙,当着安娜的面打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