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拿着拍卖锤僵立在那里,彷徨无措。
他是世界上大拍经验最丰富的顶级拍卖师之一,经历过各种各样盛大的拍卖会,所拍过的藏品累计成交价要超过百亿。
甚至他本人就是拍卖场的高级合伙人。
他本该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了……但眼前的情景……除外。
起拍价格100万美元,在即将流拍的当口,却有人跳出来要花三亿六千万美元买下这幅画稿。
这个世界变得让拍卖师看不懂,这个价格太荒谬,以至于让他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价格,亦或者——听说这些搞艺术的人脑子都疯疯癫癫的,这只是某种大型行为艺术的一部分。
买家只是想胡乱地喊一嗓子根本不可能的价格,然后再拒绝支付拍款,玩一出荒诞的舞台剧?
“您是认真的么?刘先生。”拍卖师犹豫道,“我可不应该把这理解为一个玩笑。”
拍卖师认识这位刘先生。
对方也是经验丰富的职业拍卖中间人了,按理来说不可能冒着被起诉的风险,陪着脑子抽风的“艺术家”玩这种傻帽游戏。毕竟,拍卖行对富豪来说只是个菜市场,对于他们这些人可是谋生的饭碗。
谁会砸自己的饭碗呢?
“我能确定的是——委托我来这场拍卖会的雇主便是亨特·布尔本人,并且我们在监管账户里已经支付了3000万美元的保证金。剩下的我也不知道。”
买手耸耸肩。
显然这场面这刘先生也没见过。
但国际惯例,常见的顶尖拍卖专场都要进行验资,并且提前支付承诺最高出价的25%作为违约的保障金。
3000万美元的保证金,意味着按规矩他最多能够出到1亿2千万美元。当然了,像中东王室或者伊莲娜家族这种大买家,他们的脸就是保证金,一般也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支付能力。
那亨特·布尔有这样的支付能力么?
Who care!
“三亿六千,呃,抱歉能再把您的报价说一遍么?”拍卖师已经拿起拍卖锤了。
这是个疯子的世界。
拍卖师觉得今天真是长了见识,如果这是个行为艺术,他也得陪人家玩下去,不管成交还是不成交,保证金可是都不退的。
如果这是个行为艺术——那么,这也会是个价值3000万美元的行为艺术。
他敢喊这个价格,他做为拍卖师有什么不敢卖的。
“三亿六千七百五十二万二千五百三十三点四五美元。”刘先生打开了电话免提,亨特·布尔本人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拍卖师用眼神示意。
“我懂规矩。”刘先生点点头,亨特·布尔是场外买家,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来讲,他的出价并不具备法律效力,拍卖行现在万事小心,不想被钻这个漏洞。
“我再说一遍,我们最终的出价是367,522,533.45美元。”买家清了清嗓子,用清澈的伦敦音复述道。
“非常感谢您的出价。”拍卖师这才点点头。
“现在这幅画是属于27号的买家的,目前的的价格是367,522,533.45美元。下一个价格是——”
拍卖师顿了顿。
好吧。
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也不知道下一个价格应该是什么,他转而直接说道。
“第一次!”
“Three hundred sixty-seven million, five hundred twenty-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thirty-three and forty-five cents.”
“第二次!”
“来自顾为经的作品《人间喜剧No.4》。”拍卖师环视了一圈拍卖场那些不知所措的买家们。
他落下了拍卖锤。
“成交。”
“恭喜27号刘先生,以及——布尔先生。”拍卖师笑了笑,“我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我很荣幸能主持这场拍卖会。”
贵宾室里的马仕三世已经要抽过去了。
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他知道——在最后一刻,他从地狱升入了天堂。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画廊也将会有白捡的3000万美元入账。
而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他马上将见证了人世之间最贵的画家的诞生。
而且——
买这幅画的人是亨特·布尔,是那个曾经在顾为经的画稿上画狗屎的人亲自支付了这笔天文数字的拍款。
这个意义截然不同,它和伊莲娜家族把庄园卖了支付这笔拍款的效果不同,和神秘的大笔资金入场效果不同,和世间上的任何一个人拍下这幅画的效果都不同。
因为他们都不是亨特布尔。
马仕三世本来以为没有人能拯救大艺术家顾为经的职业生涯了,这是拳击比赛的第十二回合,顾为经已经彻底地倒下了。
有进气,没出气。
不,这不是拳击比赛,这是献给艺术之神的角斗仪式,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这种情况顾为经怎么赢呢?
没有可能。
这是钱的问题,却又超脱到了金钱以外。也许,有个一两亿美元的资金能够扭转颓势,但那也只是赢下这一场拍卖会而已。
它足以扭转人们的信心么?
未必。
这场顾为经拖过去了,下一场他就能赢么?
也未必。
在最后时刻,如果是伊莲娜家族买下了那幅画,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么?大约在大家的眼里,那不过只是想要向世界证明伟大的伊莲娜家族依旧能有指鹿为马的力量罢了。
除非那人是亨特·布尔。
他们的敌人忽然之间,就这样认输了,就像亨特·布尔第一次在顾为经的生涯回顾展的会场里出现那样的突然。那次,对方给顾为经画了一坨狗屎。
而这一次,他又亲手给顾为经戴上了王冠。
打得好,打得好。
真了不起,我的朋友。
我认输。
顾为经的作品征服的远远不止是亨特·布尔,这幅画的意义也远远不止是一亿、两亿或者三亿美元而已。
他获得的将会是一整个艺术帝国。
关注这场拍卖会的所有人里,杨德康是第一个意识到所有这一切的人,所以,他现在还在地上呆着呢。
杨德康一生里有无数次都嗅到了捡漏的机会,但每一次都和最终的结果失之交臂。这一次,杨德康以为自己会做了人生中最失败的一笔投资,他以为自己会亏掉上百万。
他做好了准备,并面不改色。
然而——
“我成了!”
“噫,大爷我成了!”
-----------------
南美科尔多瓦的一家小机场里,亨特·布尔正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里,面容安详的玩着手机。
他刚刚花掉了3亿美元,那是他身上99%的钱,做出这样的决定似乎并不比刚刚去机场的24小时便利店里买上一瓶无糖可乐来的困难多少。
这个一生都在流浪,身家亿万而又颠沛流离的老疯子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的时光。
他打开了社交软件。
“除了我给自己留下了一小笔养老的钱之外,这就是我账户里所有的钱了。”
亨特·布尔打字。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礼物——人们说万事万物都总得有个价格,而伟大的人物,并非生而伟大而是越活越伟大。伟大的画家更是如此,伟大的痛苦,伟大磨难创造出伟大的作品。”
“而我,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附述这样的话语,也许,这个故事有另外一种讲述的方式。”
“有些东西就是无价的。”
“无价,并不是价值连城,而是没有价格。用一百万美元或者一枚镍制的硬币去衡量它的价格都没有任何意义。伟大的痛苦亦是如此,什么是痛苦呢?什么又是伟大的痛苦呢。”
“没有意义。”
“我不是在贬低痛苦本身,而是我不清楚答案。我以前喜欢读沙俄时代的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列夫托尔斯泰,他们的小说总是充满了痛苦,他们的人生总是充满了痛苦。哦!哈利路亚,这大概就是伟大的痛苦了,痛苦简直是俄国小说里伟大的源泉。它们是情绪不朽的发动机。”
“但是——对于陀氏或者列夫托尔斯泰本身而言,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们不会每天想着去寻找痛苦。他们不会每天想着,要不要今天给上自己两刀?那只是生活的某种写照。”
“伟大只是生活的某种影子。”
“这里不存在一座天平,一端放着伟大,一端放着乘量伟大的砝码。不伟大的作品值不伟大的价格,一般伟大的作品值一般伟大的价格,终极伟大的作品值终极伟大的价格。”
“如果万事都有个价格,那么万事都没有了意义,只有价格本身才有意义。”
“三亿美元或者一泡狗屎,都不是我用来交换伟大的筹码,那只是我——我的某种反馈。”
“它不是价格,而是礼物。”
“我曾经认为你再也画不出优秀的作品了。我曾经认为你有过触及伟大的机会,最后却归于虚无。平庸本身未必是错,但虚无大约是错的。我曾见过太多的人都是如此,在虚无的生活之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们明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却又要不然举着酒杯哈哈大笑,安享在这没有痛苦的盛宴之中。却又要不然发了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画,但灵魂的单调与空洞却又一看便知……”
“这两种痛苦同样的存在于我的人生之中。”
“最痛苦的从来不是堕落,堕落本身并不痛苦,只是可悲,但最可悲的也不是堕落,而是清醒的堕落。”
“但我要向你道歉,顾先生。”
“你愿把自己一无所有地抛给世界,我就把我所拥有的一切抛掷给你。看到那幅画的时刻,我终于相信,也许……也许有那么一丁点的希望,你能比我做的更好。”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其他什么东西,一丁点的希望,就已经足够好了。”
“至于我自己——”
“人们说我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不,我有一个伟大画家的老师,我有一个伟大的开端,但我想,就让它有个平凡而庸碌的结束吧。我想找一个安宁而温暖的海边小镇,度过我人生的最后时光。”
“那么,再见,顾为经。”
“就像梵高最喜欢的信件的签尾——”
“和你握手。”
终于,顾为经放弃了成为伟大的画家,顾为经放弃了成为那天下第一。他接受了“大艺术家顾为经”的死亡。他说,将这件事情交给亨特·布尔吧。
记得么?
曾经有个男孩,他携带着巨大命运降生于世,他是那么的不同,他历经了磨难痛苦和嘲笑,在这个过程里,他也获得了爱情,家人老师以及荣誉。
他曾经从帽子里抽出了宝剑,他曾在密室里斩下了怪物的头颅,他曾经是学校的勇士以及骄傲。
他是这个世界的救主,他生来就是要打败黑魔王的。
但最终。
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意识到了自己不是那个在这场决斗里能站到最后的人。他意识到了自己不是胜利本身,但他的死会成为胜利的一块拼图。
所以,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这个幽默的玩笑。
他放下了魔杖,他没有用复活石改写自己的死亡,他只是携带着复活石走向自己的死亡。
他对别人说——
“记得杀掉那条蛇,好么?”
没关系,总会有一个真正的格兰芬多能抽出那柄宝剑的,总会有一个人斩下那个蛇头的。只是那个人不再会是你。
记得么。
哈利。
在伟大冒险的最开始,那个故事是怎么讲的——只有在魔镜中看到自己,只有不在魔镜里看到魔法石所带来的财富和永生的人,才能从魔镜里掏出魔法石。
所以——
“除你武器!”
机场广播传来了登机的信息,亨特·布尔站了起来,他拿起自己的旅行袋,悠闲地向着登机口方向走去。
“先生,手机放这里。”安保人员把一个安检盒交给了他。
“等一下。”
亨特·布尔看了一眼消息,在《油画》杂志社的官方账号下,发了大艺术家亨特·布尔人生中最后一条社交消息,然后关机,把整个手机丢到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他穿过了安检,在小哥错愕的目光里独自前行。
亨特·布尔伸出了粗糙的双手,轻轻地鼓起了掌来。
“大戏落幕,请鼓掌。”
公元14年夏。
凯撒的养子,罗马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屋大维在意大利南部诺拉的别墅里重病不起。
他整理好自己的头发,然后问友人:“我在这出人间喜剧里扮演的如何?”
随后。
他说出了那句和他的父亲同样著名的遗言。
大戏落幕,请鼓掌。
随后他亲吻了自己的妻子,就这样安详的离去。
罗马的元老院为了纪念它,将八月改名为“Augustus.”
即奥古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