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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像一条游鱼般无声地滑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压声。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在那双原本黑色的瞳孔深处，熔岩般的金色光芒缓缓点亮。S级混血种的身体机能被完全唤醒。
水里的能见度不高，何况现在是晚上，但路明非脸上带着的面罩，是学院装备部出产最新的黑科技，具有水下夜视能力，采用红外和声呐反射成像原理，配合诺玛的远程算力，进行AI推算重绘，以达到接近真实景象的画面。
此时在路明非眼中，原本漆黑一片的水底世界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轮廓。
他不禁赞叹，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沉没的城市。
巨大的涡轮叶片像静止的风车般悬挂在深处，每一片叶片都比他整个人还要大。混凝土墙壁上长满了厚厚的水垢，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皮肤。路明非在这巨大的工业造物上方穿梭，渺小得像是一粒微尘。
只有死寂。这里没有鱼，没有水草，只有不知多少吨静止的水，压迫着他的耳膜。
他向下潜去，越深，水温越低。
路明非如果没有亲自站在这里，很难想象人类能在水底建造出如此宏伟的“神殿”。
借助潜水设备，他已经来到了第13号储水井的边缘，脚下应该建成前用的检修栈道，如今已经锈迹斑斑。
底部那些在外部支撑结构的巨大的钢筋像是金属的森林，每一根都粗大到需要几十人合抱，它们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稳定着这奇迹般的建筑。
“我本来以为会是个桶子，怎么外面还有这么多大钢筋？”
路明非吐槽。
“单纯的储水井自然不需要这么复杂，但储水井内部另有洞天，内外压不平衡，自然需要更强的结构进行支撑，那些柱子不是随便穿插的，应该是设计师特别计算过，用来分散应力的。”
楚子航在公频内分析道。
“真是疯了……居然把服务器藏在这种地方，他们是用神话里的利维坦来当守门员吗？”
路明非小声嘟囔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此时游到了储水井的正上方，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话说师兄，我要怎么进去？这地方应该是完全密封的吧？不然岂不是会进水？”
“不会是完全密封的。”
楚子航说，“如果这里只是隐藏的秘密军事基地倒是有可能，但它下面还藏着辉夜姬的机房，师弟你想他们为什么要把辉夜姬的主机房放在这？”
“不是为了散热吗？”
“是的，为了散热，但假设辉夜姬所处的位置单纯的被玻璃之类的东西密封，将它泡在水里就能完美散热了吗？”
楚子航反问。
“师兄你也知道我是文科生……”
“路师弟是让你在这种时候就别教学了。”恺撒插话道。
楚子航无奈，直接解释道：“机房整体的设计肯定没那么简单，参考台式机的分体式水冷，蛇岐八家应该会分段的引流穿插在机房内部，这样就相当于整个人工水库的水流动起来，时刻有冷水在里面穿行，能达到最大的散热效果。”
这回他也不能问路明非，就继续道：“所以为了让水流动起来，这地方就一定有出水口。”
路明非豁然开朗，“我要从出水口进去？可那样我岂不是像是一条顺着内部管道游进去的鱼？那样我就算进入了机房，也像是进了迷宫一样。”
“差不多是这样，可传统的分体式水冷有一大弊端就是，一旦漏液，就会对机体造成毁灭性的伤害，蛇岐八家不可能不重视这个问题。”
楚子航说，“所以他们一定会采用分段管理的方式来智控水冷管道，也就是说，有一边的管道出现破裂，察觉到的智控系统就会立马阻断其中的一节，避免整个水库的水都从那冲出来。”
“等等，虽然是我自己揽下了这个任务，但师兄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在里面对管道进行爆破吧？”
路明非在水中游动，用热成像功能寻找高热点，果然在下方看到了一股热流，在他的面罩镜下，就像是一条红色的河。
“不用那么粗暴，源稚生出院前，恺撒试探过他，让恺撒跟你说吧。”
楚子航说。
恺撒插入公频，“我们这几天住院也不是白住的，我跟那家伙聊了不少，也是才知道他不仅是日本分部执行局的局长，还是蛇岐八家中源家的家主，是他们蛇岐八家的少主，也就是预定要当下一任大家长的人。”
“看不出来他这么牛逼……明明连妹妹都照顾不好。”
路明非吐槽道。
“这就是问题的重点，我发现他虽然理论上地位很高，但实际上什么都不懂，关于家族的一些隐秘，他应该也是不知道的。”
恺撒说，“我很会看人，一个人不想说什么事，跟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是两种眼神，源稚生恐怕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这个少主根本没被大家长信任。”
“恺撒兄，说重点，水下又不是多舒服的地方。”
路明非催促道。
“重点来了，源稚生他或许知道辉夜姬的主机房在哪，但他并没有实际去看过那个机房，就像他跟我们见面第一天所说的那样，机房连他都进不去。”
恺撒说，“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那个地方正常来说绝对进不去，就以战友的名义去套他的话。”
“结果呢？”
“结果源稚生以为我们还想去‘参观’辉夜姬，他严词拒绝了，表示那个地方从设计之初，就预定了十年内不会对外开放，本身就是封死的。”
“连维护途径也没有？”
路明非愣了下，就算他是个文科生，也觉得这不太合理，日本人对于他们的电子产品就这么自信？
“源稚生说没有，但他走了之后，楚子航跟我说那是不可能的。”
恺撒说道，“这就是我说他没实权的原因，我家族的老东西们最喜欢玩这一套了，高高在上的喊你少主，要钱有钱，但你真要做什么大事的时候，你会发现处处都是坑。”
“恺撒兄虽然我对你的家事也很好奇，但我们还是说重点吧。”
路明非已经游到了那个出热水的口子，他伸手摸了摸，这管道像是某种高强度的玻璃，但强度也太高了，恐怕他不开临渊者或龙化的话，根本没法暴力打破。
“重点就在于，一个蛇岐八家少主认为无法进去，他也认为不需要维护的辉夜姬，到底是怎么运转了几年都没问题的。”
恺撒说，“首先楚子航认为源稚生觉得这地方没法进去，是因为从上面的储水井内部的基地内，是没法进去的，那里估计已经封死，或许只有大家长的最高权限才能从那边进去。但这地方不可能真的不需要维护。”
“你的意思是，工程师要从这排水管道进去维护？”
路明非愣了下，“这维护工作也太硬核了吧？”
“这就是安全的代价，维护也要用最麻烦的方式，但这同时也给了我们机会。”
楚子航开口了，“管道内部应该会有阀门，那里是不需要爆破就能进入的地方。”
“师兄……恺撒兄……老实说，我跟学院的精英们比起来不说是学渣，也不是那么好学的人，下次咱们就直接跟我说结果吧……”
路明非无力地吐槽，随后逆着水流钻入了管道内，还别说，这里的水流速度极高，若不是他的身体强度非人，根本不可能游得进去。
从这个设计角度来说，辉夜姬确实是安全的，因为非维护期间，潜入者要承受如此速度的激流，别说是正常人类了，就算是楚师兄那样的A级混血种，也游不进去。
“师弟，你先别急着进去，我们这次任务主要是踩点，内部的情报还有很多不清楚。”
楚子航说道。
“可我已经进来了。”
路明非手脚并用地游着，他不是不想贴着管道借力，但这管道其实很宽，直径超过三米，他根本没法用手脚支撑着两侧。
不仅如此，管道跟玻璃一样光滑，上面还有黏唧唧滑溜溜的东西，也不知是水藻分泌物还是什么，根本没什么摩擦力，借不了一点力。
“路师弟，记录几个分叉口后，如果水温难以忍受，就撤回来。”
恺撒提醒道，“辉夜姬这种大型机房的温度极高，参考分体式水冷，你所在的管道越往中心区域靠近，就会越热，到时候超过60度也是有可能的。”
人体能承受的最高水温与接触时间密切相关。短期接触下，普通人能忍受的瞬时水温上限约为44℃~46℃，但若长时间浸泡，超过42℃的水温就有可能导致低温烫伤。若水温达到60℃以上，皮肤接触1秒即可造成严重烫伤。
他们都是混血种，这个数值的耐受度肯定会更高，但即便是比普通人更强的体质，在60度以上的水温中活动，超过一分钟也会被烫伤。
路明非不是维护人员，辉夜姬不可能会特别为他降低运转功率，减缓水流，他面对的是常态工作的辉夜姬，里面的水流会急剧消耗他的体力，中心区域的水温还可能会让他烫伤。
“我感觉还好，就是有点热。”
路明非说着，手脚并用继续往前游，他这次身上带的东西不少，比如他的唐刀水龙、微型诺玛电脑、高浓度氧气罐等，这些配重也有利于他抵抗水流。
他向前游了几个拐角，用水下作业用的智能手表记录方位，这样楚子航那边可以构图。
吸取了上次在源氏重工信号丢失的教训，这次他们更新了设备，路明非在进入口子前，在入口处固定了一个微型的基站，这样他在管道内的信号可以传到基站处，再联通到外界，这样就能获得两位师兄的支援了。
原本在战术讨论中，他的确不是要一次就潜入成功的，不过来都来了，路明非决定还是卖力些，最好能成功获得辉夜姬的数据，那样他就能知道怎样拯救绘梨衣了。
路明非以源质潜能的喷发作为推进力，在水中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旗鱼，尽管对向的水流速度很快，他还是能稳定地前行。
一直拐过了几个岔口，路明非感觉到了不对，因为这地方真特么跟迷宫一样。
“楚师兄，按照你的理论，在我进入机房前，难道不应该只有一条管道吗?”
路明非困惑地问。
“从效率的角度考虑是这样没错，但设计师可能还要预防入侵者，在外面设了管道来迷惑入侵者，用来拖延时间。”
楚子航分析道，“师弟，你感受下水流，理论上非静止的管道岔口，都可以通向机房。”
“道理归道理，但我还是想说这设计师闲得蛋疼。”
路明非吐槽，“人又不是鱼，谁能在这种水流速度下逆行？有这种水流速度防入侵者还不够啊？”
“混血种的言灵有很多，也许蛇岐八家是为了防止有特殊言灵能突破他们的管道，做了一些缓冲吧。”
恺撒在公频内说。
“咦……”
路明非忽然发出困惑的声音，因为他正站在一处岔路前听楚子航的话感受水流，却忽然感觉水流慢了下来。
这不是他的错觉，不仅是这几个岔口的问题，而是对向所有的管道，水流速度都在减缓。
路明非开始有些惊喜，“师兄，这管道里的水流速度慢了，莫不是这地方还有休息期？”
楚子航和恺撒此时正在东京半岛酒店内，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听到路明非的话后都是一愣。
楚子航先是沉思，才过了两秒，他就骤然眼神一变，低喝道：“不对，那不是减速，师弟快撤出去！”
说完这话后，他拳头紧握，过于用力下手背青筋暴露，有些发白。
恺撒看楚子航‘面色’如此难看，也是感觉有些不对，随后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路明非的惊呼。
“卧槽，这管道在吸我！”
在路明非的惊呼声中，耳麦中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碰撞声。
楚子航很少会将心思放在脸上，但此时他的脸色真的有几分发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提醒也毫无作用。
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该死！”
恺撒手锤在桌面上，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这排水系统是双向对流的！”
“是我疏忽了……”
楚子航面色难看，“这种级别的工程，为了均衡散热，出水不会一直从一个方向循环。”
“路师弟，你还能游回去吗！？路师弟？路明非！”
恺撒在公频内尝试联系路明非。
而路明非这会儿因为猛然增强的吸力，没掌握住平衡，一阵天旋地转后连续穿行了不知多远才稳住身形往回游，勉强抵抗住了这股巨大的吸力。
“我在，稳住了，但刚刚太乱了，我没记住穿行的方向。”
路明非心中也有几分焦急，“麻烦的是，在刚刚的碰撞中，我携带的一个氧气瓶撞瘪了，现在氧气存量减半，只够我用不到二十分钟了。”
“先往回游，朝引力的反方向游，就算会走弯路，也是在朝你进来的地方靠近。”
楚子航说，“留意你之前做的记号，我这边会帮你指路。”
“不太行……这地方引力太强了，该死，怎么还在变强，把我吸住了。”
路明非抱怨道，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后退’，管道内转过弯后，他回头一看，面罩下的脸都白了。
只见在这个地方，管道进一步拓宽，直径超过十米，简直像是大马路一样，而在中央处，一个巨大的扇叶在高速旋转。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照这个速度被吸过去，那绝对要被搅成一团碎肉。
他激发源质潜能逆流对抗，要以人力对抗工业伟力，可发现即便他已经发力到极限，也还是止不住地在靠近那巨大的涡轮。
怎么办？开启龙化？龙化需要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召唤临渊者？在水流中他还有进入铠甲的时间吗？
情急之下，路明非根本顾不得请求远程支援，也来不及想太多。
他精神高度集中，他在心流状态下，感官二次增强，那旋转迅速的扇叶，在他眼中就像是慢动作一般。
既然后退来不及了，他就前冲，利用吸力和源质潜能的喷发，在水中骤然爆发出的速度，简直如同最先进的鱼雷！
他侧身收腹部，瞅准空隙，一个穿梭，最后那枚扇叶切割掉了他的一点脚蹼，他险而又险地穿了过去。
“挖槽，差点挂了。”
路明非劫后余生，忍不住在公频内吐槽，“刚刚我从涡轮里穿过去了。”
听到路明非的声音，恺撒和楚子航也愣了下，他们没想到路明非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生死瞬间，更没想到路明非在水里还能做到这种离谱的事。
“师弟你走的是非正常路径，但既然已经穿过去了，你就没法走回头路了。”
楚子航有些后怕，冷静下来帮路明非分析，原本他们的计划肯定不会从涡轮里穿过去，要找维护工人用的更安全的路线，这种设计一般都会有分支。
可路明非现在从主涡轮那穿过去了，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中央区域的主管道，这样再向前走，应该很快就能到辉夜姬的机房内部，到时候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路明非暴力突破，起码能活命。
“喂喂喂……不是吧……”
然而另一头的路明非却传来了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师兄，我们都猜错了，这里设计恐怕不是为了防备入侵者的，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