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那废弃的地铁站闸口,一股属于BJ深秋的凛冽寒风就顺着领口灌了进来。
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大裤衩,还有一双人字拖。这身装扮放在阳光明媚的意大利波涛菲诺是度假风情,放在十一月的北京街头,那就是纯纯的脑子有那个大病。
更要命的是,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坏了!”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
走在前面的夏弥回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又怎么了师兄?你是没钱坐地铁还是把脑子忘在里面了?”
“不是,比那更严重。”路明非脸色难看,“我身上没带护照。”
“哈?”
“我是从意大利直接‘穿’进来的,这要是想回学院,得坐飞机吧?没护照我怎么买票?而且就算我想办法混回去,诺玛那边的出入境记录怎么解释?路明非半月前还在意大利失踪,这会儿就在BJ买煎饼果子?”
如果这事儿露馅,哪怕是有昂热校长罩着,估计也得被校董会那群老银币抓回去切片研究。毕竟空间传送这种技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夏弥无语地扶额:“所以呢?你要我帮你伪造个护照吗?”
“那倒不必。”路明非搓了搓冻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眼珠一转,“师妹,你先回学校吧,毕竟旷课太久也不好。我这边……还有点私密的收尾工作要做,还得回那个地方一趟。”
夏弥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如果是平常,她肯定要粘着路明非多套点信息。但现在她觉得今天自己露馅了不少,需要通过从路明非的视野中淡化,来让路明非逐渐丢弃对她的怀疑,所以也就不再追问了。
“行吧,那我就不打扰师兄执行‘机密任务’了。”夏弥摆摆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还特意摇下车窗,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个“给钱”的手势,“记得双倍奖学金!打我卡上!”
看着出租车远去,路明非长舒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又像做贼一样溜回了那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
轻车熟路地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路明非再次站在了满地薯片包装袋的月台上。
芬里厄正趴在地上,无聊地用爪子拨弄着一个可乐罐,看到路明非去而复返,巨大的黄金瞳瞬间亮了起来。
“路哥!你又回来啦!是不是要带我去打那个隐藏BOSS?”
“打住打住,这次是江湖救急。”路明非赶紧摆手,“小芬,你还得送我一程。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门,送我回咱们出发之前的那个地方?就是那个有大海、有游艇、还要吃海鲜意面的地方。”
“哦,那个海边的尼伯龙根啊。”芬里厄歪着大脑袋想了想,“没问题,只要是你去过的地方,有了坐标我就能开门。”
对于掌握着“空间”权柄的大地与山之王来说,只要不是有龙王正在主导的尼伯龙根,在祂操纵过的尼伯龙根中开个传送门并不比吃薯片难多少。
随着芬里厄吟唱起古奥的龙文,路明非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隐约倒映出波涛菲诺那湛蓝的海水和奢华的酒店阳台。
“谢了小芬!回头给你一车薯片!”
路明非冲着芬里厄挥挥手,一步跨入了那道光怪陆离的门户中。
……
几秒钟后。
意大利,波涛菲诺,酒店的豪华套房内。
一阵海风吹过,卷起白色的纱帘。路明非凭空出现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周围是熟悉的奢华陈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和海盐香气,窗外是温暖的地中海阳光。
“呼……这就叫一秒回城。”
路明非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那种仿佛做了一场大梦的不真实感终于消退了一些。他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此时此刻,他才有空去处理那个一直震个不停的手机。
老唐那边的事虽然看起来挺急,但既然这货还能发短信求救,说明暂时死不了。路明非决定先把自己这边的“坑”填平。
他先点开了那个冷面杀胚师兄的头像。
楚子航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那时候路明非跟师兄通过气。
路明非手指飞快地敲字:【师兄,事情都搞定了,我已经回酒店了,一切安好。】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楚子航:收到。有没有受伤?】
看着这秒回的速度和标志性的简短风格,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他能想象到楚师兄此时大概正坐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
【路明非:放心吧师兄,毫发无损。回头给你带礼物。】
【楚子航:师弟你最好先联系下校长,免得在意大利那边再碰上其他麻烦事。】
【路明非:晓得,校董会估计也在找我呢,我等会就跟校长通话。】
搞定了楚师兄,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另一个置顶的头像。
那是苏晓樯,那个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昂、实际上却是个傲娇心软的小天女。
聊天记录里,全是这半个月来她发的消息。
【10月23日:喂,你去哪了?怎么电话打不通?你不是说只会失联几天吗?】
【10月25日:路明非你死哪去了!回消息!】
【10月28日:……我听师兄说你可能有特殊任务。那个,你注意安全啊。】
【10月30日:今天我看新闻说意大利那边天气不好,你别乱跑。】
【11月2日:你都失踪半个月了……混蛋路明非,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把你以前那些糗事全印在校报回仕兰中学宣发上!】
【11月4日:还是没消息吗……看到记得回个话,哪怕发个表情也行。】
看着这一条条从愤怒到担忧,再到有些无助的短信,路明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又带着点酸涩。
在那个末日世界里,灯塔上的人类为了生存不得不抛弃情感,把繁衍当成任务,把感情视为累赘。那种冰冷和绝望,曾让他一度感到窒息。
龙骨村是很温暖,但有时候路明非又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但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些鲜活的文字,感受着远在大洋彼岸传来的牵挂,路明非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回到了有家的地方。
回到了这个虽然有着龙族威胁、有着各种麻烦和算计,但依然有着人情味的世界。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什么俏皮话,而是认真地打了一行字,“抱歉让义父担心了。我回来了,刚下“飞机”。一切顺利,等回国给义父带礼物。”
发送成功。
几乎是瞬间,那边的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下,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似乎在纠结该怎么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一条消息才跳了出来。
【苏晓樯:哼,谁稀罕你的礼物!没死就好!下次再玩失踪,本小姐就拉黑你!】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表情包:一只高傲的猫咪一爪子拍在狗头上。
路明非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眺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在那个只有废墟和噬极兽的世界里,他看到了人类在末日前的挣扎与无奈。而在这个世界,他有老唐这样的损友,有楚师兄这样的靠谱的师兄,有夏弥这样可爱热心的师妹,还有苏晓樯……
“我绝对不会让这里变成那样。”
路明非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低声自语。
这一次的昏迷的长久入梦,让他收获的不仅仅是芬里厄这个强大的外援,更有一颗不再迷茫的心。
他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守护这一切,强到不需要再去担心那个末日预言真的实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内,重新拿起手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让我看看老唐这家伙到底撞了什么鬼,居然能把他吓成这样。”
…………
关于路明非“在意大利波涛菲诺神秘失踪半个月”这件事,最后还是由昂热校长出面摆平的。
这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狐狸在电话里听完路明非那错漏百出的“迷路”借口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大手一挥,直接给校董会发了一份措辞优雅但态度强硬的报告,大意是S级学员路明非在斩杀次代种后,因身心俱疲,独自前往意大利深山修道院进行了为期半月的“心灵禅修”,期间切断了一切通讯。
校董会的那群老家伙当然不信这种鬼话,尤其是那个总是找茬的恺撒的叔叔。但无奈路明非现在的风头太劲,刚立下屠龙大功,再加上唯一的有效战利品“龙骨十字”已经被狮心会会长开始使用,生米煮成了熟饭。
在没有确凿把柄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离谱的解释,悻悻地撤回了本来准备派往欧洲的调查团。
搞定了学院那边的麻烦,路明非并没有直接回卡塞尔,而是借口要在纽约转机顺便探亲,直接杀到了布鲁克林。
……
布鲁克林的一处廉价公寓楼下。
路明非拉了拉衣领,看着眼前这栋红砖外墙斑驳陆离的老楼,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老唐在QQ上经常跟他说住的是“狗窝”,但这还是路明非第一次真正来到老唐的地盘。
按响门铃许久,那扇贴满了外卖广告的防盗门才“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宿醉酒精味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熏得路明非差点当场把刚吃的飞机餐吐出来。
“谁啊……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
门缝里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头发乱得像是个被雷劈过的鸟窝。要不是那双标志性的、总是带着点衰气的眼睛,路明非简直不敢认这是那个前不久才拿了五百万美金意气风发的骚包。
“老唐?你这是在家里搞生化实验呢?”路明非捏着鼻子推门挤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比路明非想象的还要糟糕。
原本就不大的客厅里,此时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空酒瓶——杰克丹尼、甚至还有几瓶不知名的劣质伏特加。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得像个洞穴,只有电脑屏幕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旁边吃剩的一堆披萨盒子。
老唐穿着个大裤衩,光着膀子,手里还拎着半瓶威士忌,见到是路明非,他那死灰般的眼神里才稍微有了点活气。
“明明?你看到我消息了?可算来了。”老唐有些迟钝地抓了抓头发,往沙发上一瘫,腾起一阵灰尘,“随便坐……哦,没地方坐了,你就站着吧。”
路明非也不嫌弃,踢开几个酒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茶几上,皱着眉头看着他。
“我说兄弟,你这哪是撞鬼啊,你这是要升仙啊。”路明非指了指满地的酒瓶,“五百万美金就是这么花的?我本来还以为你是那种有了钱就去夏威夷找比基尼美女的大俗人,没想到你竟然躲在家里修仙?”
“修个屁的仙……”老唐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似乎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明明,你不懂。我这次……是真的碰上硬茬子了。”
路明非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他看得出来,老唐这种颓废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被某种东西折磨到精神崩溃边缘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路明非正色道,“你在短信里说撞鬼了,什么鬼能把你吓成这样?上次咱们在长江上连龙都见过了,你心理素质不至于这么差吧?”
“不是那种吓人……”老唐痛苦地捂住脸,“如果只是看到几个青面獠牙的怪物,老子拿枪崩了它就是了。可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的恐惧,我崩不掉。”
路明非叹了口气,心想这大概就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老唐毕竟只是个为了钱才卷进来的普通赏金猎人,直面龙王那种级别的恐怖,留下心理阴影太正常了。
“老唐,听兄弟一句劝。”路明非放缓了语气,试探着说道,“我们学院有个教授,叫富山雅史,他是世界顶级的心理学专家,尤其擅长处理这种……呃,神秘学相关的心理创伤。他那儿有催眠疗法,还能洗……咳咳,还能做深度疏导。你要不跟我回学院看看?我包你来回机票。”
他本来想说“洗脑”,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心理辅导?没用的。”老唐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明明,你不明白。我一开始也以为我是病了,是那个噩梦把我搞疯了。”
他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那是他在格林兰岛拍的一张极光下的冰原。
“我去了格林兰岛,明明。我顺着那个梦里的感觉找过去了。”老唐盯着那张照片,眼神空洞,“在那个冰天雪地里,那个声音……那个哭着喊哥哥的声音,就好像在我的血管里响起来一样。”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格林兰岛?老唐就因为做梦跑那么远干嘛?
“我当时特别害怕,我以为我是在怕那个梦里的小孩受伤,怕他被那个该死的实验室折磨。”老唐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那眼神让路明非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但我回来之后,喝了这么多酒,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唐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明明,我不认识那个小孩。我是个孤儿,我没有弟弟,我也从来没去过那个实验室。按理说,就算我做了这种梦,我顶多也就是同情一下,或者被吓醒就算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梦里的小孩心痛到无法呼吸?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想要为了他毁灭世界的冲动?”
老唐猛地抓住路明非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嵌入了路明非的肉里。
“我怕的不是那个鬼,也不是那个梦。”
“我怕的是……那个在梦里如此在乎那个小孩的‘我’,到底是谁?”
“如果那种感情才是真实的,那现在坐在这里跟你喝酒吹牛的‘罗纳德·唐’……”老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明明,我觉得……我好像快要不是我了。”
路明非闻言,沉默了片刻,皱着眉看着老唐,“兄弟,你这精神状态真是有问题,别的先不说,跟我出去晒晒太阳先。”
说着,他强势地拉着老唐起身,他现在经过连续的强化,融合了生态的力量,身子骨常态力气就大的离谱,跟提小鸡仔一样的就把老唐拖了出去。
老唐起初还抗拒下,后来也干脆摆烂了,被路明非拉到了太阳底下,他抬头看了眼太阳,似乎是觉得刺目,眯着眼不敢睁开。
在太阳底下晒了十几分钟,老唐发汗后,酒有点醒了,“明明,说真的,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另一个我幻想着,认为自己有一个弟弟,现在正跟我抢身体控制权呢。”
“老唐,要我说,你就是《致命ID》看多了吧,你好好的,又没什么心理创伤,哪会搞什么人格分裂啊。”
路明非想要用言语宽慰下老唐,“要我说你就算人格要分裂,你分裂出来的人格梦到的不应该是漂亮妹妹吗?你不是总说你性取向很正常,而且不信教吗?”
老唐听了路明非的话有点难绷,笑骂一句,“艹,明明你真不会说话,不过好像是特么有点道理啊,我做梦应该梦见一群美少女来勾引我啊,怎么没事梦到个什么弟弟,搞得跟恐怖片似的。”
“对吧对吧,所以我觉得你多半是在青铜城里粘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给你研究研究。”
路明非说道,反正他是不觉得老唐这种人会有什么过激的心理创伤,而且要人格分裂,那应该早就有了,哪会等到现在还幻想个弟弟出来呢。
“真是特么的邪门儿,你说好好的,我没事梦见个弟弟做什么,明明,你说正常人就不该做梦、或者在幻觉里没事看到个弟弟,对不?”
老唐吐槽道。
路明非见老唐精神好转,正想一拍大腿迎合下来,但他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自己特喵的好像在幻觉中,也见到过个‘弟弟’
那次嘉利博士给自己注射致幻剂,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那个自称是自己弟弟的男孩儿。
那个男孩儿叫‘路鸣泽’,他走的时候,自己同样痛的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