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烂话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阳光很暖,布鲁克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黑人小孩抱着篮球从他们身边跑过,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
但路明非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明明?怎么了?难道你也觉得我这病没救了?”老唐见路明非表情突然变得古怪,心里也是一哆嗦,赶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路明非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把手拍在了大腿上,但这一下显然没有刚才预想的那么有底气:“没……没啥,就是突然想到,这年头怪事确实挺多的。”
“老唐,你刚才说……你在梦里那种心痛的感觉,就像是要失去全世界一样?”路明非眼神恍惚,低声问道。
“对,就是那种感觉!”老唐痛苦地抓着头发,“明明我不认识他,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好像我真的把那个孩子丢下了一样。”
路明非沉默了。
因为他也记得那种感觉。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隔开了。
他记得在那个末日世界的幻觉里,在那片光怪陆离的意识空间中,有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打着领结的小男孩,那个自称“路鸣泽”的小男孩。
当时,那个小男孩儿也是这样喊他“哥哥”。
当时,那个小男孩消失的时候,他也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和现在老唐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更加恐惧的事实。
如果不是今天老唐提起这茬,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叫“路鸣泽”的小男孩了。
那个曾经让自己心痛的小男孩儿,正在他的记忆里慢慢淡去。就像是一幅挂在墙上太久没人打理的油画,色彩逐渐剥落,最终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画布。
随着他在那个末日世界里变得越来越强,随着他掌握了玛娜生态的力量,随着他在龙骨村和灯塔建立起自己的威信,那个曾经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弟弟”,似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甚至连那种失去他的痛苦,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这不对劲……”路明非喃喃自语。
如果是普通的幻觉,忘了也就忘了。可那是让他痛彻心扉的存在,怎么可能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就忘了?
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刻意抹去关于那个“弟弟”的一切。
“明明?你在嘀咕什么呢?”老唐看着路明非神色变幻不定,有点慌了,“兄弟,你别吓我,你该不会也被我传染了吧?这玩意儿难道还是空气传播的?”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一脸颓废的老唐。
他们两个,一个是拿着五百万美金却活得像个流浪汉的赏金猎人,一个是刚刚拯救了异世界人类聚落却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的救世主。
此时此刻,在布鲁克林的阳光下,两个人的身影竟然有着某种诡异的重叠。
同样是没父母关照的人,同样莫名其妙地接触了超凡的世界,同样在梦境或幻觉中有一个拼命想要抓住却又无可奈何的“弟弟”。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路明非不信巧合。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之后。
“老唐。”路明非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在梦里那个弟弟,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力量、规则,总之就是神神叨叨的东西。”
“规则?”老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他就是哭,一直哭,喊疼,喊哥哥救命。怎么?你梦到的那个还跟你做买卖?”
“也不是做买卖……不过的确跟我说了些力量运用的规则就是了。”路明非苦笑一声,看来两人的情况还是有点区别。
他的那个小男孩是个聪明的谜语人,而老唐梦里的那个,听起来更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看来咱们俩确实是难兄难弟。”路明非拍了拍老唐的肩膀,“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老唐,你不是精神分裂,我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搞我们。”路明非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让老唐感到陌生的杀气,“虽然我现在还不确定那是谁,也不确定那个所谓的‘弟弟’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某种精神植入,但有一点我很肯定。”
路明非站起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的影子投射在老唐身上,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变成疯子。”
“你想干嘛?”老唐咽了口唾沫,他感觉现在的路明非有点陌生,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狮子。
“既然那是你的心魔,那就去面对它。”路明非指了指老唐身后那间昏暗的公寓,“你不是在格陵兰岛找到了线索却断了吗?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我帮你找。”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此刻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诺玛的红色Logo。
“我有全世界上最大的情报网,我有最专业的神秘学团队,虽然可能也不太靠谱,还有……”路明非顿了顿,想到了那头还在地铁站玩游戏的巨龙。
“还有一群同样不正常的怪物朋友。”
他低头看着老唐,伸出一只手:“起来吧,别在这儿当蘑菇了。既然梦里的那个小孩在喊你,不管他是真是假,咱们去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
“要是假的,咱就当看了场全息电影,你以后也别惦记了,有时间去研究这个还不如咱们打两把星际。要是真的……”
路明非眯起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一抹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那我们就去把让他哭的那个混蛋,连同那个该死的实验室,一起扬了!”
老唐怔怔地看着路明非伸出的手。
阳光下,这只手并不算宽厚,甚至有点苍白,但在这一刻,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扬了?”老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暴力的词汇。
“对,扬了。”路明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物理意义上的,扬了。”
老唐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伸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行!听你的!”老唐咬牙切齿地说道,“妈的,只要能让我睡个安稳觉,别说扬了实验室,就算是把格陵兰岛炸沉了老子也干!”
“这才对嘛。”路明非满意地点点头,“走,先回屋,把你的狗窝收拾一下,然后把你那张格陵兰岛的照片给我,我找人查查那到底是哪儿。”
两人转身走回阴暗的公寓。
路明非走在后面,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阳光。
那个名叫“路鸣泽”的小男孩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再次一闪而过。
“哥哥,你果然忘记我了,忘了也好。”那段小男孩儿的声音似乎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不会。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一定会搞清楚,你到底是谁,我又到底是谁。”
这不仅仅是为了老唐,也是为了他自己。一场针对这些被命运选中的“哥哥”们的反击战,从这一刻起,正式打响。
…………
路明非回到卡塞尔学院后,并没有在狮心会见到楚子航。
而是站在冰窖的禁区,隔着厚重的单向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被插满了管子、浸泡在高浓度营养液中的身影。
那是他的师兄,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又无比可靠的楚子航。
此刻的楚子航闭着眼睛,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呼吸着,每一次律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的状态很稳定,甚至可以说……好得超乎我们的预料。”
副校长站在路明非身边,那张邋遢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那块龙骨十字的力量正在被他完美吸收。如果一切顺利,他将成为秘党近代史中最强的混血种,一个实力堪比次代种的超级混血种。”
副校长没跟路明非对比,因为他也觉得昂热招来的路明非着实邪门儿,现在他都怀疑路明非配上七宗罪,龙王要是刚孵化出来,都不一定干的过路明非了。
他说楚子航可能会成为近代最强的混血种,但他现在觉得路明非可能‘不是混血种’
“所以……师兄现在没法跟我出去?”路明非看着里面的师兄,有些失望地问道,昨天他还跟师兄互通短信呢,没想到今天师兄就泡罐子里了。
刚刚他问了副校长,原来尼伯龙根计划的最终一个阶段,楚子航一直没选择进行,恐怕就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确认他平安归来后,楚子航昨晚才跟副校长开始了最后一步。
“不可能。”副校长斩钉截铁地拒绝,“现在的楚子航是学院的最高机密,也是最珍贵的资产。在他彻底完成强化之前,别说离开学院,就连离开这个实验室都不行。”
路明非叹了口气。虽然有点遗憾没法带上这个最强外援兼人形GPS,但看到师兄正在变强,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那……有没有其他人选?”路明非试探着问,“比如恺撒兄也行啊?他不是环游过全球吗?他女朋友还是侧写高手,应该也很会调查吧?”
“恺撒正在意大利处理他们加图索家族的破事,听说是因为你之前的‘迷路’事件,加图索家正在对他施压。”副校长瞥了路明非一眼,“至于其他人……现在的执行部人手紧缺,一般的人你也看不上,少数的精锐都被派往世界各地搜寻龙王踪迹了。”
路明非顿时感觉一阵头大。
老唐那边的情况刻不容缓,虽然那家伙现在还在布鲁克林的狗窝里修整醒酒,但那种精神崩溃的状态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复发。
如果这次只有他自己带队,只是莽起来开干还好,他对自己的战斗力现在很有自信,可万一遇到需要高智商推理或者复杂战术规划的情况,他那点小聪明还真不一定够用。
“那我总不能一个人去吧。”路明非有些丧气。
“当然也是不行的。”副校长再次摇头,“虽然你现在的战斗力评估已经达到了次代种以上的离谱级别,但这次的任务涉及到未知的精神污染和疑似龙王线索,必须有辅助人员随行。而且……”
副校长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路明非,“你们也不是要去格陵兰岛。”
“不去格陵兰岛?”
路明非懵逼了,“可是老唐说他感觉在北边……”
“北边不只有格陵兰岛。”
副校长说,“他的直觉,或者说染上的脏东西指引着他朝北,大方向他没搞错,但他受限于见解,下意识的锁定了地图最北边的格陵兰岛,但和北极圈接轨的还有其他地方。”
“比如?”
路明非是文科生,高考地理确实能考高分不假,但那只是考试范围内可以得高分,对于世界地图的地理知识还是欠缺。
“夔门计划后,执行部就一直在追查线索,你失踪的这半个多月也有一定进展,神奇的是,有部分线索确实指向了格陵兰岛。”副校长解释时,还开了一瓶老酒就着瓶子喝了起来。
路明非整个人迷糊了,“不是,副校长,咱们到底是要去哪?既然有线索,那岂不是说明老唐的感应是对的吗?”
然而副校长竖起手指摇了摇,意思是让路明非别急,“那部分线索很快就断了,我们的A级王牌专员惨死,后续再查就是一无所获,按照智脑诺玛的计算,我们继续下去,即便把格陵兰岛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有收获了,因为敌人已经有防备了,那种组织一定会清理的特别干净。”
“那怎么办?”路明非不解。
“好在我们还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副产物,目前怀疑应当也是与那个组织的混血君主研发相关的,试想我们如果能找到他们在龙身上抽血清的地方,或许就能找到这次被他们带走的龙王。”
副校长解释道,“那群人可以有组织的清理掉较新的东西,可真正的老东西,他们认为早就被历史风雪埋葬的东西,反倒是曾经没有洗得很干净,我们在西伯利亚冻土,近北极圈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废弃的港口,目前分析在那可能会有和那个组织相关的线索。”
副校长走到一旁的大屏幕前,指着图片上的一个红圈,“那里常年被暴风雪覆盖,磁场异常,卫星很难探测到具体情况。但在几十年前,蘇联曾经在那里建立过一个秘密港口,说是为了北极圈的开发探索,代号名为‘黑天鹅’。”
“黑天鹅港?”
路明非心里猛地一跳。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又想起了自己在玛娜入侵时,看到的种种幻象。
在那些幻觉里,他好似就看到过在冰封的雪原上,战斗机掠过头顶,冰与火起舞,哭泣的小女孩儿声音绝望。
忽然间,路明非感觉有一种名为宿命的东西追上了他,明明他原本只是想帮老唐解决问题,结果绕了一圈,却好像绕到了跟他有关的事上。
“具体的我有点记不清了,还是由你的导师跟你说吧。”
副校长打了个哈欠,走到一旁继续去看楚子航的状态,将话题抛给了今天一直都很沉默,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施耐德。
施耐德并不是第一次来冰窖,但他也不是因为看到尼伯龙根计划的实施而震惊,他只是在这次的任务中,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旧事。
此时副校长将话题抛给他,他抬起头来,以沙哑的声音说道:“是的,因为那里条件恶劣,而且受限于国庆,目前我们的专员很难过去,所以能获得的资料极少,但通过上个世纪的一些只言片语的资料分析,那里很可能隐藏着关于古龙研究的重要资料。”
施耐德的声音变得低沉,冷得像是可以冻结空气,“甚至……那位失踪的龙王可能与这地方也有关。校董会高度重视这次行动,将其定性为‘SSS’级任务,代号‘冰海残响’。”
他看向路明非的双眼,“所以,你需要一个熟悉极地环境、懂得多国语言、并且拥有极高战术素养的搭档。”
路明非苦着脸:“可是您刚才不是说没人了吗?”
“谁说没人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路明非回头,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淡金色的校服裙,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小皮鞋,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那张精致得像个瓷娃娃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零?”路明非愣住了。
“我可以去。”零淡淡地说道,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路明非,没有丝毫闪躲,“我对西伯利亚和北极圈的环境很熟悉,我知道怎么在暴风雪里活下来,我也懂一些当地的小语种。”
“可是……”路明非下意识地反驳,“这种任务很危险的,上次夔门计划你不是也看到……”
“我的血统评级是A,虽然不如你和会长,但在这一届新生里是除你以外最高的。”
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我的言灵是‘镜瞳’,可以快速解析和复制敌人的能力,在情报收集和战术分析上,我比会长更适合做辅助。”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确实,零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像个需要保护的小公主,但她在夔门任务中的表现,那绝对是顶级的。
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执行力,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楚师兄,甚至比楚子航更像个精密的机器。
而且,如果真要去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有个熟悉环境的“本地人”带路,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老师?”路明非转头看向施耐德。
施耐德显然早就准备好人选了,说道:“零的档案记录非常优秀,而且她的言灵能力确实适合这次任务。路明非,你需要她的帮助。”
“好吧,我们两个人也算是老搭档了。”
路明非想了想自己还真离不开一个辅助,零跟自己足够熟悉,能力也强,他起码不用担心零会拖后腿。
然而施耐德还是摇头,“不是两人,是三人。”
“三人?”
路明非愣住了,“还能有谁?老师您不能因为校长不在学校,就乱安排人选啊?”
他知道昂热去处理校董会的事了,所以今天跟他对接的才会是副校长,以及他的导师。
“放心,是相关经验丰富的精英。”
施耐德语气平稳地道。
原本一直在门外等候的人,在听到施耐德打招呼后,一个滑步就钻了进来。
路明非看到来者后,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下了。
“芬格尔师兄!?”
他又转头看向施耐德,“老师,这就是您说的‘经验丰富’的精英?”
他知道芬格尔师兄不是真正的纯种废狗,真实血统不低,但看芬格尔平日里的表现,那也是个串儿的废狗啊,让芬格尔带着自己去西伯利亚,那不是狼群里混了一只哈士奇吗?画风都会被带跑偏的吧!?
哦,路明非反思了下,除了零,自己本身貌似也是只哈士奇,应该担心画风跑偏的人应该是零才对。
诶,不对,总之,这么危险的任务带芬格尔师兄去真的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