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曦还在瑟瑟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短短几分钟内连续遭受了龙王觉醒、核爆倒计时、黑龙骑脸、极寒降临这一系列精神冲击。她那一身单薄的女侍者制服早就湿透了,此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凄惨。
听到路明非的问话,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牙齿格格作响,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气密门:“下……下去了。刚下去没多久。”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锁。
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已经被掀开了一角,就像是被顽童随手撕开的易拉罐铁皮。即便黑龙刚刚释放了那种足以冻结核反应堆的极寒吐息,但这扇门缝里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滚烫的热浪,那是一种干燥、狂暴、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硫磺气息。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路明非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布宁尸体,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杀人手法太残暴了,根本不像是老唐那家伙能干出来的。
“芬格尔师兄说老唐像是变了个人……可千万别是完全苏醒了啊……”路明非心中暗自嘀咕。
他又看了一眼苏恩曦,虽然心中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最核心的操作室,为什么会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接受度这么高,甚至她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但现在显然不是开座谈会的时候。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路明非随口叮嘱了一句,转身对黑龙说:“大家伙,这下面太窄了,你体型施展不开,而且我朋友现在状态不对劲,我怕你会刺激到他。你在上面守着,别让这女人跑了,也别让其他人进来,我去把老唐带回来。”
黑龙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路明非的手掌,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雾气,随后像是一只忠诚的牧羊犬般,盘踞在操作台旁,那双暗金色的黄金瞳死死锁定了苏恩曦。
苏恩曦欲哭无泪,心想这算什么事啊?她是听三无妞说过老板有一条‘黑蛇’做为宠物,但也没说过路明非还能把初代种当狗养啊!
路明非没有再耽搁,他深吸一口气,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纵身跳进了那个通往地下的气密门。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这不仅是物理层面的高温,更是一种元素层面的压迫感。空气中的火元素活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路明非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气管,若不是他体质超凡,换个人在这里已经熟了。
周围的混凝土墙壁已经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半熔融状态,像是有无数条岩浆在墙体内流淌。
这里的安保设施极其严密,原本应该有数道防爆门和激光网,但此刻统统变成了废铜烂铁。
那些足以抵御小型核弹冲击的合金大门,有的被暴力撕开,有的直接被融化成了一滩铁水,在地上滋滋作响。
“老唐这家伙……”
路明非的心越来越沉。
终于,他穿过了最后一道被彻底融穿的防护壁,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缩。
这应该就是那座所谓的“研究所”,但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球形大厅,四周的墙壁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炼金矩阵,那些线条繁复古奥,闪烁着刺眼的银光。
在这些炼金线条的汇聚点,也就是大厅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属十字架。
而在那十字架上,钉死着一个干枯、瘦小、皮肤苍白无血色的男孩儿。一柄像是木质的长枪贯穿了祂的身体,将祂牢牢地钉在十字架上,哪怕隔着这么远,路明非也能感受到孩子身上中散发出的悲凉。
那就是康斯坦丁,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之一。
而在十字架下方的炼金矩阵外围,正站着一个孤独的背影。
那是老唐。
他还穿着那件因为之前紧急撤离导致残破的毛衣,背对着路明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老唐!”路明非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老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路明非心中一紧,刚想冲过去,却忽然发现老唐的动作有些不对劲。
只见老唐缓缓抬起了左手,然后用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卧槽!老唐你干嘛?想不开啊?!”路明非大惊失色,这特么怎么还开始自残了?就算你是诺顿,这不是找到弟弟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接下来的一幕就让他彻底呆住了。
从老唐手腕中流出的,并不是鲜红的人血,而是一种呈现出赤金色的、仿佛熔岩般滚烫的液体!
那是龙血!纯度极高、甚至可能就是纯粹龙类基因的古龙之血!
那些赤金色的血液并没有滴落在地上,而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道金色的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了前方那个巨大的炼金矩阵之中。
“滋滋滋——!!!”
剧烈的腐蚀声响彻大厅。
那个原本闪烁着银光、用来压制和囚禁龙王的庞大炼金矩阵,在接触到老唐血液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强酸的泡沫塑料,开始剧烈地沸腾、冒烟。
那些代表着炼金术巅峰的复杂回路,在“王血”的侵蚀下寸寸断裂。银色的光芒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不受控制的赤红色光辉。
“这……”路明非停下了脚步,他能感受到,这个足以锁住龙王的超级矩阵,正在从外围开始崩塌。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这是以血为媒,以权能为刀,强行破解另一个君主留下的封印!
不,或许这矩阵本就不可能阻拦那个男人,因为祂是世界上最强的炼金大师,青铜与火之龙王。
“老唐……”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还记得我吗?”
似乎是听到了路明非的声音,或者是那个炼金矩阵已经被破坏到了核心,一直背对着他的老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
那张脸确实还是老唐的脸,带着那点熟悉的痞气和衰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万物的金色熔岩。
那是真正的君王之瞳,威严、暴虐,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老唐看着路明非,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明明……是你啊。”
他叫出了那个熟悉的称呼,但语气却陌生得让人心碎。
“这里太热了,你快走吧。”老唐转过身,继续看着十字架上那个干枯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要带我弟弟回家了。”
“弟弟?”
路明非指着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男孩儿,尽管早就预料到了或许有今日,可他心里还是不死心,或者说是他的自私,想要让那个他熟悉的老唐回来,他强撑起笑容,“老唐你别开玩笑,那是龙王康斯坦丁!你想带个龙王回家?回哪?布鲁克林吗?还是你的网吧?”
“康斯坦丁……”老唐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作了巨大的痛苦,“是啊,他是康斯坦丁,也是……我的弟弟。”
他忽然抬起头,冲着那个十字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哥哥来晚了!!”
这一声吼叫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充满了古奥音节的龙啸!
伴随着这声怒吼,老唐身上的皮肤开始迅速龟裂,赤红色的火焰从那些裂纹中喷涌而出。他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身形开始拔高、异化。
恐怖的高温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路明非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脸,感觉眉毛都要被烧焦了。
“老唐!你冷静点!那是龙!你是人啊!”路明非大吼着,试图唤醒老唐的理智,“我们一起打星际、坐灰狗的日子你都忘了吗?!别被脑子里的声音控制了!”
面对路明非声嘶力竭的呼唤,老唐那庞大而扭曲的身躯仅仅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他那双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眸子变得越来越冷漠,仿佛高踞九天的神明在俯视地上的蝼蚁。路明非在这个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那是属于老唐的人性正在被慢慢掩盖。
对于一位活了无数个世纪、曾用烈火焚烧过世界的青铜与火之龙王来说,二十几年作为“老唐”的滑稽人生算什么?那些在网吧里吃着廉价热狗、打着星际争霸的记忆算什么?
人类的人格在龙王那漫长得令人发指的生命中,简直不值一提,就像是一条奔腾长河中溅起的一朵微小浪花,转瞬之间就被淹没在无尽的历史与权能之中。
诺顿彻底无视了还在试图唤醒他的路明非,祂迈开异化的双腿,毫无阻碍地跨过了那已经彻底崩塌的炼金矩阵,来到了那座巨大的金属十字架前。
祂伸出那只已经完全化为龙爪的右手,一把攥住了贯穿康斯坦丁胸膛的那柄看似木质的长矛。
那是传说中命运之枪“昆古尼尔”的仿品,甚至可能融入了世界树的枯枝。
“嗤——!!!”
就在诺顿握住枪身的一瞬间,极其剧烈的排斥反应爆发了!
这并非凡铁,而是带着某种绝对“死律”的因果律武器。路明非惊骇地看到,强如青铜与火之龙王,在接触到这柄长枪的瞬间,面上也露出了极其狰狞痛苦的神色。祂那坚不可摧、连核爆高温都能免疫的龙鳞和血肉,竟然在长枪散发的诡异力量下迅速腐烂、剥落!
暗红色的鲜血还没滴落就被蒸发,老唐的手掌瞬间变得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得焦黑,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骼。
很难想象这柄长枪究竟带着怎样不可思议的伟力,连身为金属与火焰主宰的龙王都要被这般无情地侵蚀。
但老唐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祂死死咬着牙,眼底爆发出更加狂暴的熔岩之光,那只焦黑深可见骨的手掌猛地发力!
“呃啊——!”
伴随着一声似人似龙的凄厉咆哮,那柄仿佛生了根的长矛被祂硬生生地从十字架里一点点拔了出来!
当长矛彻底脱离男孩身体的那一刻,周围狂暴的火元素仿佛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灼热的暴风在大厅内疯狂呼啸,卷起漫天赤红的尘埃。
然而,在这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狂风暴雨中,老唐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祂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接住了从十字架上坠落的、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般的男孩儿,将祂紧紧搂在自己那燃烧着火焰的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隔了几秒钟,怀里的男孩儿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纯净、却又带着无尽虚弱的暗金色眸子。
康斯坦丁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自己而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怪物。
双方在这地狱般的烈火中静静地对视着。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跨越了无数个世纪的羁绊,在这一刻重新连接。这一眼,便是一眼万年。
男孩儿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干净、如释重负的笑容。
“哥哥……”
祂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火海。
站在远处的路明非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了。眼眶没来由地一阵酸涩,他那颗原本因为被兄弟抛弃而焦灼愤怒的心,忽然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忽然有点理解老唐为何会不理自己了。
在看着那对相拥的兄弟时,路明非的脑海深处仿佛有某种被尘封的画面闪过——好像曾几何时,在比这更古老、更荒凉的时代,自己也曾和一个男孩儿,一个同样被称为“弟弟”的存在,在漫无边际的凄风苦雨中度过了几千年,甚至是几万年。
如果在那样漫长、寒冷且举目无亲的永恒生命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人相依为命,只有彼此是彼此唯一的锚点……
你又怎能不爱他呢?
“哥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在路明非的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依赖,就像是在某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向唯一的亲人发出的呼唤。
路明非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他的视线急切地扫过身后空荡荡的大厅,潜意识里甚至已经勾勒出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男孩的身影。那是路鸣泽,那个在幻梦中提醒他,又跟他告别的‘弟弟’
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还在滋滋作响的熔融金属,和被高温扭曲的空气。
路明非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果然是……幻觉么?在这个充满了龙王气息的地方,连他也开始变得多愁善感、甚至出现精神错乱了。
当他再次回过头时,眼前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焰已经冲破了厚重的地基。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碎石和岩浆,在头顶那个被诺顿硬生生撞开的缺口处形成了一道通天的火柱。而就在这火柱的最中心,老唐——或者说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正抱着那个名为康斯坦丁的虚弱男孩,缓缓升空。
狂暴的热浪几乎要将路明非掀翻在地,但他却死死地钉在原地,仰着头,透过那几乎要烧瞎眼睛的强光,看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就在即将彻底消失在火光中的那一刻,老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在半空中回过头,看了路明非最后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但这里的暴风实在太大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路明非只能看到那个口型模糊不清,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在告别,还是在警告。
下一秒,老唐便化作一道赤红的流星,带着康斯坦丁彻底冲破了地底的束缚,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之中。
“老唐——!你要去哪?!你就这么走了?!”
路明非站在下面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却瞬间被淹没在滚滚热浪里。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网吧通宵、一起在灰狗巴士上啃热狗、一起吐槽烂片的兄弟,连头都没有再回一次。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不甘涌上心头。路明非体内的龙血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他想要追上去!哪怕是龙化,哪怕激发玛娜生态的力量深度暴走,就算是用武力也要强行把那个混蛋给绑回来!那是他的兄弟啊!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然后抛下一切离开?
他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金色的竖瞳瞬间点亮,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另一头狰狞的怪物冲天而起!
可就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路明非那紧握的双拳却忽然松开了。
体内那沸腾到极点的龙血,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薪柴的火焰,瞬间泄了劲儿,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余烬。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逐渐消散的火光,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一个人铁了心要走,那你就算用武力把他强行留下来,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甚至可能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仇人。
又能如何呢?
或许,老唐在苏醒为诺顿之后,没有直接对自己动手,甚至还能在最后回头看那一眼,就已经算是念及那段作为人类时的兄弟旧情了。
对于一位龙王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算了……”路明非叹了口气,把那满腔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完成了对老唐的承诺。
哪怕结局并不完美,哪怕这并不是他想要的重逢,但他确实帮那个孤独漂泊的赏金猎人找回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弟弟。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能做到这一步,他路明非应该也算是问心无愧了吧?
“我们会再见的,老唐。”
他轻声说道,像是对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风雪夜空中的背影做最后的道别,又像是保有内心最后的火焰,他没放弃老唐,将来有机会他会再去找老唐,看看能否唤醒这位兄弟的人类人格,但现在不是时候。
随后,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苏恩曦。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外面还有零,还有芬格尔。比起那个已经不需要他担心的龙王,这些人才是更需要他照顾的朋友。
他不能不管不顾地去追老唐,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