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传来的冰冷与剧痛,让正沉浸在“登神长阶”狂喜中的橘政宗猛地一僵。
那只从宽大和服袖口里伸出来的手,干瘪、枯瘦,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甚至有些微微的灰白,看起来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枯骨。可就是这样一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折的老手,此刻却像是一把液压铁钳,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脉门,那惊人的握力几乎要将他的腕骨直接捏碎!
“混账东西!你疯了吗?给我放手!”
橘政宗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间扭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破口大骂,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打断神圣仪式的恼怒与阴戾。
他以为这只是个没长眼、分不清局势的愣头青。毕竟猛鬼众里多的是那种脑子被血统折磨得半疯的狂徒,看到“神”的躯体就在眼前,难免会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失去理智,做出分不清局势的蠢事。
他转过头,想要用眼神呵斥樱井小暮,让她立刻管教自己手下这条不知死活的疯狗。
可当他的目光扫向猛鬼众的阵营时,却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作为猛鬼众的龙马,今天这场联合行动的实际统帅,樱井小暮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位穿着黑色和服、凄美如画的女子,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那个“濒死”的路明非身边。她没有去抢夺路明非身上的任何东西,也没有趁机补刀,而是伸出白皙的手帕,犹如一个最忠诚的侍女,轻柔地擦拭着路明非脸上的雨水和血迹。
橘政宗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死机。
这是什么情况?!
在今天的行动开始前,他明明早就以“王将”的身份,秘密地跟猛鬼众内部的几个核心干部打过招呼。
他清楚地下达过神谕:今天的行动,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情况,无论是卡塞尔的变数还是蛇岐八家的反扑,一切都要以“完成伟大的进化”为绝对优先!任何私人恩怨、阵营之争都要为其让路。
甚至,他还单独对樱井小暮下达过极其隐晦的暗示:如果当日在蛇岐八家的阵营中,出现了一个能够引导大家完成终极进化的人,那么猛鬼众就必须无条件地服从那个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站出来主持大局,樱井小暮一定会心领神会地认出他就是那个“引导者”,从而带领猛鬼众乖乖听令。
可现在,樱井小暮居然跪在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卡塞尔王牌身边?!而眼前这个戴着般若面具的下级成员,居然敢当众忤逆他,捏住他的手腕?!
“难道是没有认出我,还是樱井小暮这个贱人想要带着猛鬼众独吞果实?”
橘政宗在心底冷哼了一声。既然光靠隐晦的暗示和橘政宗这层皮已经镇不住这群贪婪的恶鬼了,那他也不介意在这个距离第七平台越来越远的“安全地带”,彻底撕下所有的伪装!
“放肆的蝼蚁,看来你们是认不清谁才是你们真正的主人了。”
橘政宗没有去管那只被死死捏住的左手,而是用空出来的右手,极其从容地探入了宽大的和服前襟。
在周围关东支部、猛鬼众,以及远处第七平台上源稚生等人极度错愕的注视下,这位昔日里受尽万人敬仰的蛇岐八家前任大家长,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张公卿面具。
那是一张用白木雕刻的面具,惨白的底色上画着极其夸张的黑色眉毛和猩红的嘴唇,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邪恶。
猛鬼众的最高领袖,恶鬼们的无上君王——王将!
远处的第七平台上,正被部下死死拉住的源稚生,在看到那张面具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原本他是觉得不对劲,但还心存幻想。
可现在,他敬爱的老爹,那个将他从山里带出来、教他握刀、教他大义的大家长……居然就是那个制造了无数血案、被他视为一生之敌的王将?!
“不……这不是真的……”源稚生剧烈地挣扎着,绝望的嘶吼声被风雨撕碎。
而主平台上,戴上了面具的橘政宗——此刻应该称之为王将——身上那股慈祥与威严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阴冷与疯狂。
“现在,认清楚你们的主人了吗?!”
王将的声音不再是橘政宗那温和的长者之音,而是变成了那种如同两块铁片摩擦般刺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哑声调。
他傲慢地扬起下巴,透过公卿面具那黑洞洞的眼眶,居高临下地死盯着眼前这个戴着般若恶鬼面具的人,厉声呵斥道:
“我以王将之名命令你,松开你的脏手,然后跪下!你们今天的任务,是接受我的恩赐,与我一起踏上进化的阶梯,而不是在这里像个白痴一样认不清局势!”
他以为,当这张象征着猛鬼众绝对权力的面具一亮出来,这个猛鬼众成员绝对会吓得肝胆俱裂,立刻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然而,预想中的惶恐与臣服并没有出现。
那张般若恶鬼面具后,只传来了一声极其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在嘲笑某种劣质喜剧般的叹息声。
紧接着,那只枯瘦如老树皮般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猛地加大了力度!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暴雨中突兀地响起。
“啊——!”王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藏在公卿面具后的脸瞬间因为剧痛而扭曲。他的腕骨,竟然被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头”硬生生捏裂了!
恐惧,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顺着脊椎爬上了王将的大脑。
剧本不对!
一切都不对!
樱井小暮的倒戈,还有眼前这个敢于捏碎他骨头、对“王将”身份毫无敬畏之心的怪物……
王将强忍着剧痛,死死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般若恶鬼面具,声音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你到底是谁?!”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他,面具下一双黄金瞳冷漠的注视着王将,就像是在看垃圾。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王将的手腕几乎被彻底捏变了形,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原本装出来的狂信徒般的傲慢瞬间被击了个粉碎。
“放肆!我是王将!是赋予你们进化之路的神!你们这群下贱的恶鬼,难道要造反吗?!”
王将那隐藏在公卿面具后的脸庞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极度扭曲,他一边尖声嘶吼,一边拼命地试图用完好的右手去掰开那只犹如铁铸般的枯手。
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戴着般若面具的神秘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婴儿面对一头成年的暴熊般可笑。
王将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外界传闻他是个拥有不死身、甚至能硬撼蛇岐八家最强皇血的怪物,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些被强化得比源稚生还要恐怖的“分身”,不过是他用各种禁忌实验催生出来的傀儡。
而他真正的本体,其实孱弱得可怜。如果按照卡塞尔学院的标准来评判,他的血统甚至连B级都达不到。
失去了那些强化分身的保护,在这个距离第七平台越来越远、被切断了退路的钢铁孤岛上,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和残忍,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明智阿须矢!关东支部!你们还在等什么?!”
王将惊恐地环顾四周,犹如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冲着那些呆立在原地的黑衣精锐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我才是掌握着新世界大门钥匙的人!只有我知道如何完美地剥离白王圣骸的毒素,只有我能让你们彻底摆脱死侍化的诅咒,迎来终极的进化!杀了他!把这个叛徒给我剁碎了!否则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触碰神的权柄!”
王将嘶哑的声音在暴风雨中回荡,充满了蛊惑与歇斯底里。
他坚信,只要那份通往神座的进化图纸还在他脑子里,这群极其渴望力量的亡命徒就绝对不敢让他死。
猛鬼众既然已经被樱井小暮这个贱人策反,那他就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关东支部!
毕竟,他在最初的计划里,虽然压根没打算带这群炮灰一起飞升,但现在情况有变,大不了他吃下路明非这个最完美的“主菜”,把八岐大蛇这具“残羹冷炙”慷慨地赏给他们就是了!
听到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关东支部的阵营中终于有了一丝骚动。
别说关东支部了,猛鬼众的人群中也有些骚乱,但在王将看不到的角落,几名猛鬼众中比较有实力的干部,原本准备带头反抗樱井小暮的‘乱来’,支持王将时,就忽然身体软了下去,就像是有强大的幽灵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攻击快狠准,根本让这些人来不及反抗。
王将没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都在抓住自己的面具男身上,他只是连连大喊让明智阿须矢出手。
明智阿须矢,这位一生都在追求极致战斗的狂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于他这种纯粹的杀戮机器来说,橘政宗到底是受人敬仰的大家长,还是满手血腥的王将,根本不重要。
大义、忠诚、善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狗屁。他之所以蛰伏在关东支部乖乖听话,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够打破血统的桎梏,完成进化,然后在这世上痛痛快快地战斗,直至死亡!
“真麻烦啊……”
明智阿须矢吐出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那双嗜血的眼眸死死锁定了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神秘人。
“不管你是谁,敢挡了老子的进化之路,就给老子下地狱去吧!”
话音未落,这位被誉为关东支部最强精英的男人,猛地拔出一柄炼金太刀。他浑身的肌肉在言灵的加持下如虬龙般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踏碎了脚下的钢板,带着足以斩断汽车的恐怖动能,咆哮着冲向了那个神秘人!
刀锋撕裂雨幕,发出刺耳的音爆。明智阿须矢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那种即将把猎物大卸八块的残忍狂笑。
然而,这抹狂笑,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便永远地凝固了。
“砰——!!!”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闷响在甲板上轰然炸开。
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没有绚丽的言灵对撞,甚至没有人看清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人是如何出手的。
人们只看到,在前一瞬还气势汹汹、犹如魔神降世般的明智阿须矢,在冲到那个神秘人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仿佛被一辆以三百公里时速狂飙的重载列车迎面撞上!
“噗嗤!”
明智阿须矢引以为傲的强悍肉体,在那股绝对暴力的碾压下,瞬间崩坏。他整个人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向后对折,脊椎骨爆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整个身体硬生生被踹成了一个凄惨的“V”字型!
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在半空中倒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砸在了一堆钢铁废墟中,连抽搐都没抽搐一下,便彻底变成了一摊碎肉。
秒杀。
极其纯粹、甚至不讲丝毫道理的暴力秒杀!
整个主平台,在这一刻死寂得只剩下风雨的咆哮。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关东支部成员们,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握着武器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恐惧。那是遇到比死神还要恐怖的存在时,生物本能的战栗。
王将彻底傻眼了。
他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已经扭曲得失去了人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智阿须矢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一个哪怕放在高手如云的卡塞尔执行部中,也是绝对王牌的高手,可以说家族里除了源稚生这种皇血,他当属混血种中的第一梯队。
可现在,这条疯狗居然被眼前这个看似枯瘦的人,轻描淡写的一脚,直接踹得全身骨骼碎裂爆死?!
这种程度的物理破坏力,这种不夹杂任何言灵波动、纯粹到极致的肌肉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王将对混血种的认知!这甚至比他用无数禁忌实验堆砌出来的、那个被他称为杰作的风间琉璃,还要暴力数倍!
“你……你到底是谁?!”
王将的声音已经彻底走了调,那是一种因为极度恐慌而产生的尖锐嘶鸣。他拼命地往后缩着身体,但那只如同铁箍般的手却依然死死地锁着他的手腕,将他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拎在半空中。
“怪物……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面对王将歇斯底里的质问,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神秘人,在将绘梨衣温柔的放在地面后,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捏人的手。
他那干瘪的手指轻轻扣住了脸上的恶鬼面具,然后,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将其摘下,随手丢在了满是污血的甲板上。
“啪嗒。”
面具落地的声音,仿佛敲响了王将的丧钟。
在昏暗的探照灯光下,那张隐藏在面具后的脸庞终于显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真的是一个老人。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东京街头开店的‘仙人’老头。
然而,当他那双隐藏在下垂眼皮里的眼眸缓缓睁开时,一抹宛若熔岩般璀璨的暗金色光芒,瞬间刺破了极渊之上的黑暗!那是一种历经了无数岁月沧桑,却依然能够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属于君王的无上威严!
王将看着那张脸,只觉得五雷轰顶,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王将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魂。
他当然认得对方,早在上次海萤人工岛事件中,他就知道这位蛇岐八家的老皇帝还活着了。
可根据他的情报,上杉越上周不是出国,回法国了吗?如果不是看上杉越离开了日本,他又怎会促成这次行动?
他忠心的下属是亲眼看着上杉越办了签证离开日本飞往法国的,为了防止出大问题,他还跟犬山贺在前日喝酒谈起过上杉越,犬山贺还感慨说上杉越老爷子没几年好活了,所以想回法国看看他的故乡。
对于这件事他还反复印证过,甚至让人注意了偷渡的蛇头,生怕上杉越偷偷折返回来,可上杉越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此时老人淡淡地看着手底下面具碎裂、丑态百出的橘政宗、王将,亦或是赫尔佐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硬的嘲弄。
“你刚才不是叫嚣着,谁才是蛇岐八家真正的主人吗?”
老人那低沉沙哑,却如远古洪钟般的声音,在狂风中轰然炸响:“老夫比你更有资格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王将被上杉越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提在半空中,剧烈的疼痛和荒谬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这位自诩为掌控一切的食尸鬼彻底破了防。
他那张隐藏在残破公卿面具后的脸庞扭曲成了一团,眼球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充血凸起。他疯狂地摇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耗费了二十年心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连环死局,竟然会被人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开,然后狠狠地踩在脚下!
他可是赫尔佐格!是玩弄了整个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无上智者!他怎么可能被人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