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的“八岐大蛇”号平台上,战斗已经进入了某种极其诡异的白热化阶段。
如果此刻有一个绝对理智的旁观者悬浮在半空中俯瞰全局,他一定会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无比荒谬。
平台上炮火连天,刀光剑影,猛鬼众的驱逐舰在疯狂倾泻火力,关东支部的精锐在死战退敌,路明非在和神明殊死搏杀……这一切看起来惨烈到了极点,仿佛每一秒都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实际上呢?伤亡率低得令人发指。
原因很简单:这三方势力中,有两方在疯狂“打假赛”,而剩下的一方心里各怀鬼胎。
明智阿须矢率领的关东支部,表面上打着“誓死保护大家长”的旗号,死守在残破的舱室外。
源稚生气得要死,甚至觉得上次没有彻底清算关东支部就是个错误,因为在海萤人工岛的时候,王将混在关东支部的队伍里,事后他们就已经对关东支部进行过了严密的调查。
这件事还是老爹亲自把关的,最后没查出什么来,只能认为猛鬼众的渗透能力太强,当日焚烧部队都是穿着防火服和防火面罩来的,原本应该奔赴战场的倒霉蛋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最后事情以关东支部的人被杀害后替换为结论,结束了调查。
源稚生也没有多怀疑此事,更没有严厉惩处关东支部,毕竟关东支部的人确实神勇,家族用得到这股战力,而且他们在海萤人工岛一战中也确实奋力抵抗尸守潮了。
但源稚生不知道的是,关东支部实质上一直都是只效忠于前任大家长橘政宗的暗子!
他们今天来极渊,真正的任务根本不是杀神或者给家族兜底,而是奉了橘政宗的密令,来配合猛鬼众一起迎接“神明”的降生,并借此完成新世界进化的!
所以,明智阿须矢怎么可能听源稚生的话去攻击猛鬼众的军舰?大家本来就是同一个幕后老板手下的员工,只不过分属不同的部门罢了。
而更有趣的是,海面上那艘看似凶神恶煞的猛鬼众驱逐舰,其最高指挥官樱井小暮,实质上早就是路明非的人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滑稽的闭环:
猛鬼众的火炮看似把甲板炸得坑坑洼洼,但实际上全是在给路明非和关东支部“描边”,顺手还帮他们清理了不少爬上来的尸守;而关东支部的精锐们也十分“默契”地把枪口全都对准了尸守,绝不向驱逐舰射出哪怕一颗子弹。
表面上打得天崩地裂、血肉横飞,实质上除了那头在中间狂怒嘶吼、不断挨揍却又摸不到路明非衣角的八岐大蛇,以及那些沦为炮灰的白毛尸守外,人类这边几乎连个重伤的都没有。
“这戏演得……我都快累吐了。”
路明非再一次极其“惊险”地从八岐大蛇的毒牙下翻滚而出,顺势在泥水里滚了一圈,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更加凄惨。
他一边大口喘息,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的局势。
他知道,继续这么耗下去毫无意义。那个躲在监控屏幕后的老狐狸不仅贪婪,而且极其谨慎。只要八岐大蛇还有战斗力,只要他路明非还在活蹦乱跳,那个幕后黑手就绝对不会轻易踏足这片危机四伏的甲板。
“必须得加点猛药了……不把神斩了,不把自己的血条‘清零’,那老鬼是不会出来摘桃子的。”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腥味的空气,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深处,陡然燃起了一抹极致的戾气。
“楚师兄!我来替你报仇了!!!”
下一秒,路明非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那声音凄厉、绝望,透着一股燃烧一切的决绝,仿佛一个痛失挚友的孤狼,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所有的光和热。
远处的源稚生听到这声怒吼,心脏猛地一紧。在他们眼中,路明非此刻的身体表面居然升腾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蒸汽,好似是什么在极端悲愤下,强行透支生命力的标志!
“路明非!冷静点!”源稚生目眦欲裂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路明非双手死死握住妒忌,双腿在钢铁甲板上猛地一蹬。
“轰——!”
坚硬的防寒钢板在他脚下犹如纸糊般轰然塌陷,路明非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撕裂暴雨的暗金色闪电,不退反进,迎着八岐大蛇那六颗狂舞的头颅直冲而上!
八岐大蛇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六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带着足以咬碎航母装甲的力量,朝着半空中的路明非绞杀而去。
“给我……死!!!”
路明非在半空中逆势翻转,体内的玛娜力量和源质潜能在这一刻被他极其精妙地转化为纯粹的肉体爆发力。他手中的妒忌带起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凄冷刀芒,宛如一轮在黑夜中升起的残月。
交错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刀锋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啸。那是极致的速度与暴力的完美结合。
第一颗蛇头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路明非的身影在六颗巨大的蛇颈之间犹如鬼魅般穿梭跳跃,每一次刀光闪烁,必定伴随着如瀑布般喷涌的苍白血浆和重重砸落的巨大头颅。
这一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不管是防线后的源稚生和关东支部,还是远处驱逐舰上的猛鬼众,全都看呆了。
这一幕的路明非在众人看来,简直像是日本神话中那位在暴风雨中降临、以十拳剑斩碎八首妖魔的建速须佐之男命!
“嗤——!”
随着最后一抹凄厉的刀光落下,八岐大蛇最后一颗、也是最庞大的那颗主头颅,带着不甘与绝望的竖瞳,平滑地从颈项上滑落。
六颗巨大的蛇头犹如陨石般接连砸落在甲板上,震得整座“八岐大蛇”号平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如喷泉般的污血瞬间将大半个平台化作了血腥的沼泽,那具失去了所有头颅、庞大如山丘般的苍白身躯摇晃了两下,最终轰然倒塌,再也没有了声息。
神,被斩杀了!
“赢……赢了?”乌鸦呆呆地看着那满地的巨大蛇首,连手中的枪都忘了开。
然而,神话的终局往往伴随着英雄的陨落。
在斩出那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刀后,半空中的路明非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和灵魂。
包裹着他的那层血色蒸汽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手中的妒忌无力地从指尖滑落,铛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男孩紧闭着双眼,嘴角挂着一丝惨烈却又释然的苦笑,就像是一只在狂风中折断了双翼的飞鸟,从半空中毫无防备地坠落而下。
“砰。”
路明非重重地摔落在距离八岐大蛇残骸不远处的血泊中,身体在惯性下翻滚了两圈,最终仰面朝天,彻底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大雨滂沱而下,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颊。卡塞尔学院的S级王牌,在越阶斩杀神明之后,终于迎来了“油尽灯枯”的终局。
狂风骤雨中,八岐大蛇如山岳般庞大的无头尸体轰然倒塌,震撼了整座“八岐大蛇”号平台。
随着路明非那宛若神话降临般的致命一击落下,然后无力地跌入血泊中生死不知,这片仿佛炼狱般的修罗场,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洪流。
有人在不可置信地欢呼,因为那头不可一世、代表着绝望的神明居然被一个年轻的卡塞尔王牌硬生生砍死了。
有人在绝望地呼喊,源稚生不顾胸骨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冲向路明非倒下的方向,而远处的绘梨衣更是眼眶通红,若非谨记着路明非最后那句“看我眼色行事”的严厉嘱托,她早就拔刀切开阻挡在她面前的一切了。
还有人在警惕地端着枪,死死盯着海面上那艘停止了炮击、却犹如幽灵般缓缓逼近的猛鬼众驱逐舰,以及周围那些因为失去了圣骸压制而变得更加疯狂暴躁的尸守群。
整个甲板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怒吼,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了源稚生这个绝对核心的镇压,蛇岐八家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喧嚣与焦灼中,一道并不算洪亮,却带着极其诡异的穿透力和威严的声音,突然从一架停靠在平台边缘的重型直升机方向传出。
“都稳住!”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瞬间盖过了呼啸的雷霆和怪物的嘶吼。
“关东支部的,继续清扫防线周围的尸守,不要放一只过来!控制室,立刻改变航道,全速驶向风暴区外缘!七点钟方向的平台,立刻开启侧倾防御系统,将重型装甲板升起来,预防猛鬼众的下一波火力倾泻!”
那道声音的主人语气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极其精准地切中了当前混乱战局的要害。
最不可思议的是,随着这些命令的下达,原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执行局专员们,竟然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那些陷入苦战的关东支部精锐更是精神一振,原本杂乱无章的火力网瞬间收缩、变得极其有序。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那颗在喉咙眼疯狂跳动的心,奇迹般地不再慌乱。就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雨中,突然亮起了一座灯塔,让他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成百上千道目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晕下,一个穿着考究的黑色和服、满头银发的老人,步履稳健地从那架重型直升机的舱门后缓缓走出。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敢直视的威严。那双苍老的眼眸中,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深邃。
“政宗先生……”
“是前任大家长!大家长来救我们了!”
甲板上响起了一阵压抑而又狂热的低呼。对于蛇岐八家的人来说,这个男人就是他们信仰的图腾,是引领他们走过无数风雨的领袖。
看到橘政宗从天而降的那一刻,源稚生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那双暗淡的黄金瞳里充满了极度的意外和错愕。
他明明让老爹留在安全的本家坐镇,为什么他会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亲自乘坐直升机来到这片极渊修罗场?
等等,那不是关东支部降落的直升机吗?老爹是跟关东支部一起来的?他心中有一些疑惑。
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如潮水般涌上源稚生的心头。那是儿子看到父亲、下属看到统帅时才会有的依赖。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哪怕天塌下来,蛇岐八家也不会覆灭。
橘政宗龙行虎步,在两名关东支部干部的护卫下,穿过满地的残骸和污血,来到了源稚生所在的半毁舱室前。
他低下头,用一种极其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重伤倒地的源稚生。
“稚生,你太让我失望了。”
橘政宗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现在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是所有人的天照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失去理智的孩子!哪怕神明当面,哪怕战局再溃烂,你也不能镇不住场面!你的慌乱,只会让你的部下比你更绝望!”
源稚生羞愧地低下了头,紧紧握住了双拳:“抱歉……老爹,是我大意了……”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橘政宗挥了挥手杖,打断了源稚生的话,随后转过身,面向那些惊疑不定的专员。
“所有人,不要慌!神明已被斩杀,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猛鬼众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的跳梁小丑。现在,全部按照我的命令执行防守反击!”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能够抚平恐惧的魔力。这位曾经统领了蛇岐八家整整二十年的老狐狸,仅仅用几句话,就彻底掌控了全局的节奏。
明智阿须矢,在面对橘政宗时,也极其顺从地低下了头,带着关东支部迅速按照新的防线部署完毕。
然而,在稍稍稳住阵脚后,源稚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老爹,小心猛鬼众的驱逐舰!”源稚生强忍着剧痛提醒道,“刚才路明非斩杀八岐大蛇时,他们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神死了,他们那艘船正在全速靠近,主炮随时可能……”
“稚生,你还是太年轻,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
橘政宗看着海面上那艘犹如黑色巨兽般逼近的灰色驱逐舰,那双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贪婪的精光。
他拄着手杖,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你看,他们虽然在靠近,但并没有开火,甚至连近防炮都停了。”
源稚生一愣,确实,那艘刚才还在疯狂倾泻火力的猛鬼众战舰,此刻却像是一头温顺的巨鲸,只是沉默地破开波浪,向着“八岐大蛇”号的边缘靠拢。
“猛鬼众和我们一样,他们想要的是‘神’的躯体,是白王圣骸蕴含的无上权柄和进化契机。”
橘政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现在神虽然被那个卡塞尔的年轻人斩杀了,但神的躯体还在甲板上。他们如果开炮轰碎了平台,圣骸就会落入八千米的极渊,那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们不敢开炮,也不想伤到神的躯体。传令下去,不要主动挑衅那艘战舰,所有人准备接舷战!今天,就让我们在这片极渊之上,彻底终结猛鬼众的余孽!”
随着橘政宗的一声令下,蛇岐八家剩余的精锐们纷纷握紧了武器,严阵以待。
而在远处那片混杂着泥水、鲜血和恶臭的废墟中,仰面朝天、“生死不知”的路明非,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源稚生看着橘政宗已经稳定了局面,如果打接舷战的话,他们有生龙活虎的关东支部,实在不行还有绘梨衣,怎么看都是他们的优势,似乎蛇岐八家的不详宿命,真的要在今天被斩断了。
可接下来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第一件事是他们这些因为早前大战或受伤或力竭,退守到第七平台上的‘先锋军’,所在的第七平台和主平台链接的机械臂松开了,他们一瞬间就在激烈的洋流中飘出去十几米,这个距离还在极速拉远。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但乌鸦、夜叉和樱,三位死忠的属下已经紧紧的围住了他,他想要扒开几人,因为绘梨衣还能用言灵,所以她刚刚跟着橘政宗准备应战,此时在主平台上。
第二件让他迷惑的事是,在最前线的生力军,关东支部的成员,并没有跟猛鬼众的人动手,而是在猛鬼众的人从军舰上跳过来后,站在了一起。
第三件让他不能接受的事是,针对于这些奇怪的事,他敬爱的老爹竟然什么都没说,在暴风雨中,他能看到的侧脸中,他看到了老爹脸上露出了,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丑陋笑容。
他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正要大喊让绘梨衣回来,就看到老爹转过身,脸上带着丑陋的笑容,手中拿着一对梆子。
下一刻。
笃……笃笃……
梆子声响起,源稚生感觉自己又不受控制了,而绘梨衣也痛苦的抱头蹲了下来。
现在平台上的关东支部和猛鬼众,在橘政宗看来都是他的人,他直接不演了,再次转身看向八岐大蛇的时候,又换上了狂信徒一般的面孔,张开双臂,“来,让我们开启伟大的进化吧!”
他拍了拍手,让人推出了一台换血机器,眼睛盯着地面上‘半死不活’的路明非。
他的意图很明确,让关东支部和猛鬼众的人,去瓜分白王的遗产,这是他们本来就狂热期盼了一辈子的东西,他此时大可表现得像是个慷慨的领导者。
而他真正想要的,是路明非的力量。
此时,一名带着般若恶鬼面具的猛鬼众成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主动扶起了绘梨衣,走向橘政宗。
橘政宗对此很满意,觉得这人还挺上道的,于是他开心地伸手,想要接过绘梨衣,“我可爱的女儿,和我融为一体吧……”
可那名猛鬼众成员从长袖和服中,伸出了一只干瘦苍老的手,一把就抓住了橘政宗的手腕。
橘政宗愣住了,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候,猛鬼众的成员怎么会反叛他?他还掌握着关键的进化技术,何况他已经慷慨的要让大家先‘享用’神。
是谁?这面具下的人是谁?
他本能的看向樱井小暮,意思是让她管管她直属的下属,教教这人规矩。
可樱井小暮并不看橘政宗,而是走到路明非身边,顺从的跪坐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