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旧老房子的昏黄灯光下,路明非那看似普通的背影,此刻落在叔叔、婶婶和路鸣泽的眼里,却仿佛镀上了一层神秘且不可高攀的光环。
就像是某个隐藏在市井中的绝世高手,终于接到了来自国家最高级别的召唤,留下了一个足以让他们津津乐道半辈子的传说级背影。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没心没肺地播放着欢快的音乐。
“老……老路……”婶婶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刚、刚才那是真的军人吧?那肩章……我没看错吧?”
“两杠一星,少校。”
叔叔路谷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小子……这小子在国外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连咱们国家的军队都找上门来了?还……还给他敬礼?”
路鸣泽手里捏着干瘪的可乐罐,看了看那盘路明非刚端上来的红烧肉,突然觉得一阵后怕。
他想起路明非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关于“斩杀线”和“贩卖高达”的话……老天爷,原来堂哥说的全都是真的!他真的是见过大世面!而且看这架势,堂哥其实该不会是个隐藏的特工吧?
……
楼下,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吹在路明非的脸上,让他因为喝了不少白酒而微醺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停在老小区楼下的是一辆军绿色的“猛士”重型越野车,挂着白底红字的特殊军牌。这种粗犷的钢铁巨兽停在这种市井气十足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极具压迫感。
少校上前一步,亲自为路明非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路明非也不客气,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矮身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鞭炮声,车厢内温暖而安静,透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枪油的味道。前面除了开车的司机,副驾驶上还坐着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卫。
随着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士越野车平稳地驶出了小区,汇入了除夕夜略显空荡的街道。
“那个,长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路明非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少校,试探性地问道,“大过年的,这阵仗可不小。而且我刚刚还在吃年夜饭呢,就算是查水表,也不用这么急吧?”
少校腰杆笔直地坐在座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路明非,脸上的表情依旧像岩石一样冷硬,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路明非同志,您好。”少校语气严谨地开口,“我叫张国山,职务是少校参谋。关于这次行动的具体内容和目的地,抱歉,以我的权限,我无权向您透露。”
“这么保密?”路明非挑了挑眉,“那总能告诉我,是谁想见我吧?”
“等见到了首长,您自然就清楚了。”张国山少校简单地回答完这一句后,便微微闭上嘴巴,目视前方,显然是不打算再进行任何多余的交谈了。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铁壁模样,路明非耸了耸肩,索性也不再多问。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
对方既然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叔叔家,并且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还用上了军方的高规格礼遇,那就说明国家高层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从卡塞尔学院的S级学员,到青铜城、霓虹、乃至西伯利亚的经历,这些在混血种世界里都被视为绝密的情报,在国家机器那无孔不入的庞大情报网面前,或许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甚至,路明非怀疑,国家很可能早就知道了混血种和龙族的存在。毕竟东华上下五千年,这片土地上流传着那么多关于真龙的传说,如果没有官方力量在暗中镇压和掩盖,怎么可能维持得这么安稳?
秘党那套自欺欺人的“亚伯拉罕血统契约”,在真正的主权国家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之前之所以不动手,可能只是因为龙族复苏的迹象还不明显,或者秘党的行动还没有越界。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白王残骸现世,四大君主接连苏醒。面对这种足以颠覆人类文明的超自然危机,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大国,都不可能再把本国的安全,寄托在一个由外国老头子把控的“卡塞尔学院”手里。
“看来,我和楚师兄原本还打算年后再去慢慢接触官方,现在倒好,官方直接派车来接了。”路明非在心里嘀咕着。
这就好办了。既然是双向奔赴,那接下来的谈判就好谈多了。
车子一路向北行驶,逐渐驶离了繁华的市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防风林和被大雪覆盖的荒野。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路明非感觉车子驶入了一条盘山公路,七绕八绕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重兵把守的关卡。
这显然是一个没有在任何民用地图上标记过的秘密军事基地。
经过了三道极其严格的身份核验、车辆底盘扫描和爆炸物检测后,猛士越野车驶入了一扇巨大的伪装石门内部。
展现在路明非眼前的,是一个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地下工程。无数的探照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军用车辆整齐地停放着,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的机库里停放着几架全副武装的武装直升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肃杀的军营气息。
张国山带着路明非下了车,经过一条长长的地下走廊,穿过两道厚重的防弹气密门,最终停在了一间没有门牌号的办公室前。
“首长在里面等您。”张国山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替路明非推开了门。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的布置非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没有奢华的沙发,没有名贵的字画,只有一张巨大的军用沙盘,几排塞满文件的铁皮柜,以及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办公桌后,站着一个穿着一身常服的中年男人。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两鬓有些斑白,但身板挺得像标枪一样直。他的国字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杀气。
那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能沉淀出来的气质。而他肩章上的那一颗金灿灿的将星,更是昭示着他显赫的身份——一位少将。
“路明非同志,欢迎。”
少将看着路明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但克制的笑容,主动伸出了右手,“我是叶峰。”
“叶将军,过年好。”路明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握住了叶峰的手。
叶峰的手劲很大,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显然不是那种只会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文职将军。路明非也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两人握手的一瞬间,叶峰的眼神微微一凝。
虽然没有动用言灵,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龙族特征,但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路明非,身上早已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的远古巨龙,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足以让任何野兽感到本能的战栗。
“果然英雄出少年。”
叶峰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这么晚把你从家里请过来,连年夜饭都没让你吃安生,实在是不好意思。”
“国家大事面前,年夜饭什么时候吃都行。”路明非从容地坐下,“叶将军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只说一句过年好吧?”
“快人快语。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叶峰欣赏地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盖着“绝密”红色印章的牛皮纸袋,直接扔在了路明非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面,是国家情报部门收集的关于你的全部资料。”叶峰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路明非,“从你在仕兰中学被卡塞尔学院特招,到你在三峡水库青铜城屠龙,再到你在鹅国调动卫星表演魔术,以及……前不久,你在霓虹东京弄出的大动静。”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甚至都没有打开它的兴趣。
“叶将军既然已经把底牌都亮出来了,那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国家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叶峰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要建立自己的防线。”
他转身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块幕布,上面赫然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只不过这幅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个红色的骷髅头和危险符号。
“路明非,你既然在这个圈子里,就应该清楚现在的国际形势有多么复杂。”叶峰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异种族生物——或者用你们的话说,龙族、死侍,对人类社会和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已经大到了我们无法忽视、也无法再继续容忍的地步!”
“过去,我们本着某种默契,容忍了卡塞尔学院和秘党在境内的某些小动作。那是因为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消灭龙族。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叶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秘党不仅由西方大资本控制,而且秘党的做事风格太极端、太不可控了!他们动辄炸毁建筑、摧毁战略设施,甚至把战场放在人口密集的市区!对于一个主权国家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我们不可能把十四亿人民的生命安全,交托给一个不受我们掌控的外国私人武装组织!”
路明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秘党执行部那帮疯子的办事风格,确实跟恐怖分子没什么两样。
“所以,最高层已经正式下达了指令。”
叶峰目光炯炯地看着路明非,“国家决定组建一支完全由官方掌控、专门应对超自然危机和龙族复苏的特种快速反应部队。这支队伍将配备最顶尖的武器、最优秀的资源,拥有极高的行动权限!”
说到这里,叶峰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而关于这个绝密组织的最高长官,经过军委和高层的反复评估与讨论……”
“我们希望,由你,路明非先生,来全权带领!”
听到叶峰这番掷地有声的宣告,路明非的表情并没有出现什么剧烈的波动。他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激动,也没有露出被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砸晕的狂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实木办公桌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在这看似平静的沉默中,路明非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国家机器能够主动抛出橄榄枝,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和楚子航回国本来的目的就是想要借助官方的力量,建立一个有别于秘党那套极端作风的本土防线。现在官方主动找上门来,不仅省去了他们四处奔走、证明自己的麻烦,还直接把最高指挥权送到了他手里。
这简直是顺利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叶将军,国家能有这份魄力和远见,我个人是非常钦佩的。”
路明非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不过,我心里有几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是不当讲的。路明非同志,你但说无妨。”叶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为什么是我?”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意,“叶将军,既然你们的情报部门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那您就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我可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也就是整个秘党目前的头号通缉犯。我在那些老家伙眼里,恐怕已经彻底跟‘怪物’、‘极度危险分子’划上等号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国家真的要成立这么一个应对超自然危机的绝密战略组织,从理性的角度来评估,你们首先应该联系的人,不应该是我。”
“哦?那依你看,我们该联系谁?”叶峰眉头微挑,似乎对路明非的这个问题产生了一丝兴趣。
“楚子航。”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报出了自家师兄的名字,“楚师兄跟我一起回国的,你们的情报网肯定也捕捉到他的行踪了。论血统和战斗力,他同样是顶尖的;论纪律性、执行力,他简直就是天生的军人;更重要的是,论起组织管理能力和大局观,他甩我这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半吊子十条街不止。把这么重要的一支队伍交给他来带,绝对比交给我要让人放心得多。”
说到这里,路明非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办公室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壁的通风口和地面的缝隙处。
就在刚才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观察了这里的建筑,结合玛娜的视野,觉得这里的东西都挺新。
“另外,我还有一个比较好奇的问题。”
路明非看着叶峰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来这间办公室的路上,我顺便观察了一下这座地下基地的结构。无论是承重墙里高强度合金的金属疲劳度,还是通风管道里过滤网的磨损痕迹,亦或是地面那种特殊涂料的挥发程度……所有的一切都表明,这个庞大的地下工程不仅用料极其考究,而且非常‘新’。”
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新到了什么程度呢?我敢打赌,这座基地的落成时间,绝对不超过半个月。甚至很多区域可能到现在还没完全竣工。我就纳闷了,建立这么大一个地下军事基地,各种尖端设备、人员调配、还有后续的特种部队组建,这得是一个天文数字的花销。国家高层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对抗龙族的项目,投入如此巨大的资金的?”
听到路明非这番细致入微的分析,叶峰少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心里对那些情报资料上的评价又默默调高了几个等级。原本以为只是个拥有恐怖武力的“人形核弹”,没想到在洞察力和大局观上,同样敏锐得让人心惊。
“好,很好。不愧是从那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观察力确实惊人。”
叶峰爽朗地笑了两声,随后收敛了笑容,开始逐一解答路明非的疑惑。
“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关于你被秘党通缉,以及被称为‘怪物’这件事。”
叶峰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带着一股独属于军人的霸气,“这里是东国的领土!在这里,不管是卡塞尔学院,还是什么狗屁秘党,他们的通缉令连一张废纸都不如!只要你站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是炎黄子孙,国家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他们要是敢派执行部的杀手越境来找你的麻烦,来一个,我们抓一个;来一双,我们毙一双!”
叶峰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至于说你是‘怪物’……路明非同志,你要明白,我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神话中能够毁天灭地的龙王,是那些毫无人性的死侍。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对付怪物,有时候就必须依靠更加强大、更加不可理喻的‘怪物’!你的武力值,就是这支队伍最坚固的定海神针。”
路明非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于国家的这份霸气,他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至于你提到的楚子航……”
叶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不瞒你,如果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作为一名带兵打仗的将领,我确实更欣赏楚子航那样的人。”
“我看过楚子航的全部履历。狮心会会长,永远的绩点第一,极度自律,近乎完美的手术刀式执行力。他就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一个完美的指挥官胚子。如果由他来带领这支部队,我可以断定,队伍的纪律性和磨合速度会提升好几个档次。”
叶峰毫不吝啬自己对楚子航的赞美。
“那为什么最后选了我?”路明非疑惑地问。
“这就是我要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了。”叶峰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起了某段不太愉快的会议经历。
“你刚才观察得很对。这座地下基地,代号‘昆仑’,确实是近期才刚刚建成的。不仅是这处基地,整个专门应对超自然事件的新部门——我们暂定名为‘第九局’,从提出构想到现在,也不过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路明非有些吃惊。他很清楚国内的基建能力强得变态,但体制内办事的流程,建立一个如此庞大且拥有极高权限的独立军事部门,光是论证、审批、开会讨论,没个大半年甚至几年根本下不来,怎么可能在两个月内就直接把基地都建好了?
“是啊,按理说是不可能的。”
叶峰沉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提出建立这个部门的时候,军委和高层内部是存在巨大争议的。很多人投了反对票。毕竟,要凭空拉起一支高规格的特种部队,还要配备最顶尖的炼金武器和科研团队,这不仅涉及到复杂的权力交叉,更致命的是——钱。”
叶峰指了指周围:“就像你说的,光是挖空这座山,建立这个地下基地,再加上里面的各种尖端实验室和武器库,这就是一个上百亿的吞金兽。如果是国家财政拨款,这笔钱需要经过层层审批,还要考虑其他军种的预算平衡,阻力极大。”
“既然阻力这么大,那最后是怎么光速通过的?”路明非越发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