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嘭!”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炸响,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入眼处,满地都是鲜艳的红纸屑,在一片银白色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喜庆刺眼。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路明非和楚子航回国,以及在那座废弃地铁站里与夏弥的会谈,已经悄然过去了一个月。
今天是除夕,过春节了。
路明非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把快秃噜皮的大扫帚,站在老小区生锈的铁门前。等最后几个二踢脚在半空中炸完,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开始吭哧吭哧地打扫起地上的鞭炮皮。
如今国内的大城市里,多半已经严禁燃放烟花爆竹了,但他们这片地方偏,属于那种几十年前建成的老家属院小区。老小区的住户们大多是些念旧的大爷大妈,规矩多、讲究也多,总觉得大过年的要是不放挂鞭炮听个响,这年就过得没一点喜庆味儿。
不过老小区也有老小区的坏处,那就是压根没物业。你在自家楼下放完炮爽了,那满地的红纸屑和灰渣子就得自己拿扫帚清理干净,不然第二天肯定得被邻居大妈在楼道里戳着脊梁骨骂。
路明非倒是没什么怨言,他慢条斯理地把红彤彤的鞭炮皮扫成一堆,装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干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路明非!你死哪去了!炮放完了还不赶紧滚上来端菜!吃个年夜饭还要老娘八抬大轿去请你吗!”
就在这时,三楼的窗户被人猛地推开,婶婶那标志性的、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伴随着排骨汤的香味,一起从楼上飘了下来。
“哎!来了婶婶!马上上来!”
路明非熟练地仰起脖子大声应了一句,把扫帚往楼道角落里一扔,屁颠屁颠地踩着满是油垢的楼梯往上跑。
回国后的这一个多月里,路明非其实过得相当清闲,甚至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外面的世界、国际上的局势此刻早已是风起云涌。
因为在日本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又强行带走了大地与山之王,路明非现在的身价在秘党的悬赏榜上高得吓人,绝对是混血种世界里名副其实的头号通缉犯。无数双眼睛都在满世界地搜寻他的下落,卡塞尔学院的执行部估计连觉都睡不安稳。
但在国内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上,他却又开起了‘历史的倒车’,变成了那个默默无闻、偶尔还要被婶婶使唤去买酱油的衰仔。
那天在尼伯龙根里和夏弥结束会谈后,他和楚师兄就暂且分别了。楚子航回了自己家,去陪那个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妈妈苏小妍过年。
而路明非在地铁站外站了一会儿,本来也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可脑子里一过,哦,他没妈。
他那个不靠谱的爹妈早就不知道在哪个遗迹里挖泥巴,或者干脆就是某场巨大阴谋的幕后黑手。
所以,在这万家灯火的除夕前夕,路明非拎着行李箱在街头吹了半天冷风后,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婶婶家,又在那个熟悉的小房间里住了下来。
说起来,路明非觉得自己也是有点“贱”的。
因为在回国后不久,他其实偷偷干了一件事——他找机会拿了叔叔梳子上的几根带毛囊的头发,自己去外面找了个极其隐秘的私人机构,做了一份加急的亲缘DNA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路明非并没有觉得多么吃惊,只是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和路谷城之间,不存在任何生物学上的亲属血缘关系。
简单来说,叔叔一家人之所以会全心全意地觉得他是路谷城的亲侄子,并且养了他这么多年,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被某种高阶的言灵或者炼金术给强行“洗脑”了,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那个教自己封神之路的二爷路光远,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要么也就是个同样被洗脑的可怜虫。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家庭”,从头到尾就是一座建立在幻象沙盒上的楚门的世界。
路明非明明已经知道了叔叔并不是自己的亲叔叔,婶婶也并不是自己的亲婶婶,如今苏叔叔开的公司已经开始盈利,他明明可以拿着自己卡里那些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去买大别墅,去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可他最后还是贱兮兮地拎着包回到了这个逼仄的老房子里。
主要是,他觉得除了这里,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去义父家的话,苏叔叔倒是很欢迎,但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回老房子的话,一个人住又有点寂寞,老唐也没了,他连个打星际的老友都没。
而且还别说,跟着秘党出去闯荡了一番,在日本海沟里见过大风大浪,见识过白王复苏,也和龙王坐在一起吃过烤鸭之后,路明非的心态发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转变。
如今在这几十平米的小屋里,听着婶婶那中气十足的呼喝声,被她指挥着去洗葱切蒜、去下楼倒垃圾,路明非不仅一点都不觉得烦躁了,反而还觉得有那么一点……小亲切。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大话西游,孙悟空开始觉得唐僧特唠叨,在经历了各种事情重生后,发现师父一点也不唠叨,他问师弟师父怎么变得话这么少了,师弟就说师父一直都是这样啊。
其实外物一直都没变,变得只是个人的心境。
路明非觉得自己如今就好似到了那种开悟的境界,经历了大风大浪,倒是能体会到几分平安喜乐了。
即便记忆是被伪造的,但婶婶这些年做过的红烧肉是真的,那台他跟路鸣泽抢过的电视机是真的,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也是真的。对于见惯了血浆和生死的路明非来说,婶婶的河东狮吼,简直就像是证明他还活着、还是个人类的最佳白噪音。
推开门,屋子里暖洋洋的。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洗手端菜!有你爱吃的!”婶婶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
“好嘞好嘞,马上端。”
路明非笑嘻嘻地洗了手,主动钻进厨房,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硬菜端上桌。
看着路明非这副麻溜听话的样子,婶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其实,也可能是路明非潜意识里那种安之若素的态度转变,整得婶婶最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以前的路明非,虽然也听话,但那是一种唯唯诺诺、低着头缩着肩膀的顺从,被骂了眼底还会有那种委屈和不忿。
但现在的路明非,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不管你怎么使唤他,他都笑呵呵的,那种从容不迫和包容感,反而让婶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更何况,现在的路明非早就不像以前那么衰了。人往那一站,虽然穿着普通的衣服,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沉稳,让婶婶经常产生一种“这孩子好像突然就长成了个大人物”的错觉。
因为这种奇怪的心理落差,婶婶最近对路明非的态度出奇的好,不仅饭桌上经常把好肉往他碗里夹,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以前那么尖酸刻薄了。
“来来来,明非啊,别光顾着给你叔叔倒酒,你自己也吃个大鸡腿。”
年夜饭正式开始,婶婶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夹了一个巨大的炸鸡腿,放到了路明非的碗里。
“谢谢婶婶。”路明非受宠若惊地啃了一口。
旁边正疯狂往嘴里扒拉饺子的路鸣泽(肥胖版),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圆了,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外星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热闹的春晚,婶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坐在对面吃得正香的路明非,终于忍不住进入了今天家庭饭桌的“正题”。
“明非啊,你现在也是去过国外大城市、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婶婶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婶婶想跟你打听个事儿。你看咱们家鸣泽,眼看着这成绩也就那样了,在国内考个清北估计有点悬。我和你叔叔商量着,想把你弟弟也送到国外去留个学,镀镀金。”
婶婶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那个什么美国卡塞尔学院,听着挺高级的。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学校的老师说说,让小泽也去试试?或者,你给推荐几个国外的好学校?听说国外福利好,治安也好,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路明非这次回来说是自己在学术上有了重大突破,立功后休学假期,叔叔婶婶看他好像还挺有钱,也就没怀疑过他已经退学了。
此时正在喝可乐的路鸣泽一听婶婶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挺直了腰板,似乎已经幻想着自己在大洋彼岸开着跑车泡金发洋妞的奢靡生活了。
“去国外留学?”
路明非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表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深沉的凝重。
他看着婶婶,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路鸣泽,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婶婶,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国外……真不是啥好地方。您千万别把弟弟往火坑里推啊。”
“啊?火坑?怎么说?”婶婶愣住了。
“您别看电视上和公知们吹得好,那都是骗人的。”
路明非压低了声音,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您知道国外乱到什么程度吗?到处都是斩杀线。”
“斩杀线?那是什么玩意儿?听着怪吓人的。”
叔叔路谷城也放下了酒杯,有些紧张地凑了过来。
“就是一种极度残酷淘汰制……”
路明非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满嘴跑火车,跟叔叔婶婶说他在国外的见识……
说了一阵后,路明非看着婶婶和叔叔有些发白的脸色,路明非决定下猛药。
“而且,那边的学术风气极其败坏。你们知道老弟如果去了,可能会被迫参与什么危险项目吗?”
路明非一拍桌子,痛心疾首,“贩卖‘高达’!”
“高达?那不是动画片里的机器人吗?”
路鸣泽弱弱地插了一句。
“动画片?小老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路明非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表弟,“咱们吃饭呢,我不想说太明白,高达只是代称,其实就是……”
他连续做了几个手势,路鸣泽几人才会意,叔叔婶婶更是面色惨白,觉得国外简直就是一群妖魔了。
路明非越说越起劲,把他在日本面对蛇岐八家的经历,稍微经过艺术加工后,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什么地铁隧道里的生化危机,什么东京塔上的大爆炸,什么开着飞机躲导弹……
他讲得绘声绘色、身临其境,因为大部分情感和细节都是真实的,这让他的故事具有了极强的说服力。
随着路明非的讲述,婶婶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最后变得毫无血色。路谷城夹着花生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微微发抖。至于原本还满心憧憬出国泡妞的路鸣泽,此刻已经吓得连手里的可乐罐都快捏扁了。
“这……这么危险啊……”
婶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那明非你……你这半年在那边,是怎么挺过来的啊?”
“我?”
路明非凄然一笑,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擦伤,没用不要死完全消除痕迹),“我都是靠着命大,加上每天晚上向漫天神佛祈祷才活到今天的。所以啊婶婶,国外水太深,弟弟把握不住的。还是让他在国内平平安安地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安稳工作,比什么都强。”
“对对对!不出国了!打死都不出国了!”婶婶一把拉住路鸣泽的手,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他拽到身边,“咱们就在国内待着!哪怕去扫大街,也绝对不去卖那个什么高、高达!”
看着婶婶彻底被打消了送路鸣泽出国的幻想,路明非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深藏功与名。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只觉得这除夕夜的饭菜,真是格外的香甜。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能有这么一方愚昧却又温馨的避风港,挺好。
吃完年夜饭,收拾完碗筷,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春晚的开场舞在电视里热热闹闹地跳着,婶婶拉着路鸣泽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小品,路明非则被叔叔拉到了餐桌边,爷俩摆上两盘花生米和切好的卤牛肉,开了一瓶白酒,继续就着酒劲儿吹牛逼。
路明非一边嗯嗯啊啊地应和着叔叔关于“国际局势”的高谈阔论,一边在桌子底下拿着手机,单手打字,跟“小天女”苏晓樯互发着拜年短信。
苏晓樯发来一张她在滑雪的照片,配字是:“本小姐马上就回去了,回去给你发压岁钱”
路明非飞快地回复:“等义父赏,明天去给你拜年。”
就在路明非嘴角挂着笑意,准备按下发送键的时候。
“吱——”
楼下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刹车声,听声音绝对不是普通的小轿车,倒像是某种重型越野底盘的车辆停在了老小区的铁门外。紧接着,是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踏着楼道里的积雪,径直向三楼走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和规矩。
“大过年的,这谁啊?”婶婶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有些纳闷地站起身,“老路,是不是你单位的同事来串门了?”
“没听说谁要来啊。”叔叔也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婶婶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防盗门,刚想习惯性地扯开嗓子问候一句,结果看清门外的人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站着两名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他们并没有穿便装,而是穿着笔挺的07式军官冬常服,外面披着军大衣,肩头还落着几片雪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这……同志,你们找谁啊?”婶婶有些发迷,结结巴巴地问道。
跟在婶婶身后的叔叔路谷城探出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变得异常警觉和迷惑。作为一个平时喜欢看军事频道的伪军迷,他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名军官肩章上的两杠一星。
少校!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高级军官了。大过年的,不在部队里待着,怎么会有一位少校带着兵,突然跑到他们这个破旧的老小区来敲门?
路谷城心里一紧,难道是自己单位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说哪个孩子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
“你好。”
领头的少校面无表情地对着婶婶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两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少校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直接越过了门口的叔叔婶婶,锁定了坐在餐桌前、手里还端着半杯白酒、正准备给叔叔敬酒的路明非。
在叔叔婶婶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位少校迈步走进屋子,走到路明非面前,突然双脚一并,立正站好,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请问,是路明非同志吗?”
少校的声音洪亮而严肃,“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电视里赵本山小品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婶婶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叔叔路谷城的下巴都快惊掉到了胸口,路鸣泽更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不是喝可乐喝醉了出现了幻觉。
一位少校,居然在给他们家这个平时只知道打游戏的衰仔敬礼?还用上了“您”这种尊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路明非却显得异常泰然。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顺手把编辑好的拜年短信发了出去,然后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缓缓站了起来。
对于军方的人会找上门来,他其实并不怎么意外。
只能说明,秘党引以为傲的“亚伯拉罕血统契约”和信息封锁网,其实根本就不像他们自己吹嘘的那么完美。或者说,在真正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没有任何秘密是可以永远隐藏的。国家从来都不是瞎子,高层恐怕早就知道龙族和混血种的存在了。
尤其是在他大闹霓虹,高调在卡塞尔退场,又没过海关就大摇大摆地回国之后,要是国家机器还没摸到他的底,那才叫奇怪。
更何况,他和楚师兄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在国内寻求官方合作。对方现在主动派人来请自己,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省去了他们自己去敲门的麻烦。
“好,稍等我穿件外套。”
路明非平静地点了点头,在叔叔婶婶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羽绒服穿上,回头笑了笑:“叔叔,婶婶,你们先吃着,我有个……‘朋友’找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说罢,他便跟着那位少校,大步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