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原始森林的腹地深处。
这里是人类文明的禁区,终年被浓厚的瘴气和迷雾笼罩,古老的树木遮天蔽日,虬结的根系如同巨蟒般盘踞在湿滑的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和不知名野花的奇异味道,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滴落在阔叶上的“啪嗒”声。
但此刻,这份太古般的静谧被骤然撕裂。
“轰——!”
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倒塌,断裂的树干燃着诡异的绿色火焰。倾盆的暴雨也无法浇灭那火焰,反而让它烧得更旺,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掩护!交叉火力压制!二组,带伤员后撤!快!”
一名身穿黑色外骨骼作战服、脸上涂满迷彩的壮汉正半跪在一块巨石后,对着通讯器嘶声怒吼。他叫李健,是第九局特种行动第一大队“朱雀”小队的队长。
他的周围,十几名同样装备精良的队员正依托着复杂的地形,与某个看不见的恐怖存在进行着殊死搏斗。他们手中的突击步枪并非凡品,枪口喷射出的不是普通火药,而是一道道闪烁着银光的曳光弹——那是掺杂了炼金术提纯的“芬里尔”钨芯破甲弹,专门用来撕裂龙族亚种的鳞片防御。
他们是第九局的第一批“种子部队”,每一位都是从全国各大军区的特种部队里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选拔出来的兵王。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昆仑”基地经过了初步的血统筛查,都具备一定的龙族血统,能够勉强抵抗高阶龙族释放的龙威和精神压迫。
他们装备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单兵作战系统,接受过最严苛的超自然作战训练,他们是行走在阴影中的守护者,是国家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可现在,这把无往不利的尖刀,却似乎碰上了一块无法撼动的神铁。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队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条从地底猛然窜出的、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藤蔓状触手凌空抽飞,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外骨骼装甲瞬间扭曲变形,胸口的生命体征监测灯直接暗了下去。
“老三!”李健目眦欲裂。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而是一种活物!一种速度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生物组织!
“队长!那东西过来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队员惊恐的吼声。只见前方的雨幕中,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高速移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头奔腾的巨兽,时而又化作无数条诡异的触手,在古老的祭坛废墟中穿梭。它所过之处,所有的植物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疯狂扭动,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这里是一处刚刚被卫星热源异常信号锁定的古老葬地,根据初步勘探,极有可能是上古时期某位部落领袖的陵寝。朱雀小队作为先遣队被派来侦查,却没想到,他们唤醒了一头沉睡在此地、以整个陵寝为巢穴的纯血龙族!
“妈的,这根本不是死侍!”
李健狠狠一拳砸在身前的岩石上,咬牙切齿地对着指挥频道吼道:“昆仑!昆仑!听到请回答!朱雀小队遭遇高阶龙族!重复,遭遇高阶龙族!根据其言灵效果和领域范围判断,疑似为三代种!我们的火力完全无法对其造成有效伤害!请求支援!请求重火力支援!”
“收到,朱雀一号。”
指挥频道里传来一个沉稳冷静的女声,“数据已回传,专家组正在进行模型分析。请你们尽量拖延时间,缠住目标,不要让它离开陵墓区域。”
“拖延?我们拿什么拖延?!”
李健看着战术屏幕上又一个暗下去的生命信号,眼睛都红了,“这鬼东西的言灵覆盖了整片区域,元素乱流干扰了一切电子索敌系统!我们甚至无法锁定它的本体!常规的火力支援根本没用,必须派重装部队过来!用炼金凝固汽油弹把这片林子给我烧干净!”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队长,冷静。”
那个女声依旧平稳,“该区域属于国家一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系统极其珍贵。在没有更高指令的情况下,禁止使用任何大范围杀伤性武器。”
“去他妈的珍贵生态!我的人都要死光了!”李健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支援?!”李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支部队?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能到?”
“支援已经抵达你部上空。”
“上空?”李健猛地抬头,果然看到一架重型武装运输直升机正艰难地悬停在狂风暴雨之中,巨大的旋翼搅动着乌云,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太好了!”李健心中一喜,“是‘玄武’重装小队吗?他们带了多少炼金炸药?”
“不,”指挥频道的声音顿了一下,“支援……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李健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手下这支全国最精锐的特种小队,在面对这头三代种时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指挥部居然告诉他,只派了一个人来支援?这是把他们当成弃子了吗?!
“昆仑!你他妈的在开什么玩笑!”
李健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一个排的兵力填进来都不够!你现在派一个人过来是想干什么?让他下来给我们收尸吗?!”
“朱雀一号,注意你的言辞。”指挥频道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派来支援的,是路局长。”
“路……局长?”
李健的怒吼戛然而止,握着通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个称谓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不仅仅是他,通讯频道内,所有还活着的朱雀小队队员,在听到“路局长”这三个字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战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路局长……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虽然第九局成立不久,但关于这位空降而来的最高长官的传说,早已经在“昆仑”基地内部流传成了神话。
他们听说,这位路局长以一人之力,在日本东京掀起滔天巨浪,于万军丛中斩杀了复苏的白王。
他们听说,这位路局长曾数次直面尊贵的初代种龙王,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还和其中几位达成了某种恐怖的平衡。
他们听说,西方秘党那些眼高于顶的精英,在他面前都如同小学生般恭顺,死在他手里的次代种,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就是行走在人间的屠龙神话,是第九局所有混血种战士心中最高的那座丰碑。
“……是路局长……亲自来了?”
李健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再次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架如同风中残叶般的直升机,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滚烫的希望。
“路局长……来了!”
“我们有救了!是局长!”
公共频道里,响起了队员们压抑不住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狂喜的低呼。
刚刚还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瞬间攀升到了顶点!所有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钢铁般的战意,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背靠着战友,构筑起一道道摇摇欲坠却又坚韧不拔的防线。
仿佛只要那个男人的名字出现,这场必死的战争,就有了必胜的结局。
就在这时,战局糜烂到了极点。
那头隐藏在暗影中的三代种似乎也察觉到了天空中的威胁,变得愈发狂暴。
整个山谷的元素乱流被搅动到了极致,狂风夹杂着暴雨,如同钢鞭般抽打着大地。无数狰狞的树根破土而出,像巨蟒般绞杀着一切活物。
“吼——!”
一声不似凡间生物能发出的咆哮,终于从祭坛的中央响起。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愤怒与远古威严的吼声,仅仅是声波,就震得朱雀小队的队员们头晕眼花,耳膜嗡嗡作响。
天空中的武装直升机在狂暴的气流中剧烈摇晃,警报声响彻云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飞机会被这股力量撕碎的时候,机舱门突然被人从内部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数百米高空上的直升机一跃而下!
他没有穿任何外骨骼装甲,没有背降落伞,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战术背心都没有。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任由狂风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在那一瞬间,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划破了漆黑如墨的天幕,照亮了整片山谷。
也照亮了那道正在急速下坠的身影。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神情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跳机,而只是在走下自家的楼梯。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俊秀的脸颊滑落,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比深渊还要沉静,比寒星还要明亮。
半空中,路明非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像是一枚坠向地狱的黑色陨石。
狂风撕扯着他的风衣,暴雨试图模糊他的视线,但这一切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闲心去俯瞰整个战场。
在越发纯熟的龙类、玛娜双重视野切换的洞察下,山谷中狂乱的元素流动和生命能量轨迹清晰可见。
他看到朱雀小队队员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在无数条高速移动的能量触手间艰难求生;他也看到了那隐藏在祭坛中心、如同黑洞般不断吞吐着庞大能量的源头。
路明非的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巨响,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湿滑泥泞的土地上,膝盖微曲,便将从百米高空坠落的恐怖冲击力完美地卸入大地。
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泥土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无数雨水被无形的气场震得倒飞上天。
他缓缓直起腰,抬起了头。
就是这个瞬间。
两点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瞳深处骤然点燃!
那是如同熔金般璀璨、燃烧的光芒。它们刺破了雨幕,穿透了黑暗,仿佛是沉睡了千万年的远古君王,在这一刻睁开了祂威严的双眼。
下一刹那,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以路明非为中心,轰然爆发!
龙威!
那是源自血脉最顶端的绝对压制,是铭刻在所有龙族基因深处的终极指令!
这股威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比万雷齐鸣更加震撼。它瞬间充塞了整片山谷,狂风为之停滞,暴雨为之凝固,就连那些疯狂舞动的植物藤蔓都在一瞬间僵硬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正趴在岩石后方的朱雀小队队长李健,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压在了自己的灵魂之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跪下顶礼膜拜的本能冲动与军人钢铁般的意志疯狂对抗着。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才勉强没有当场跪下去。
他身边的队员们也同样如此,一个个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们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磅礴、如此君临天下的威压。这股力量,甚至比他们刚刚面对的那头三代种,要强大千百倍!
如果说那头三代种的龙威是汹涌的江河,那么路局长此刻爆发出的龙威,就是能够吞没整个大陆的、无边无际的至尊之海!
“这……这就是……局长的力量吗……”
李健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战术目镜看着那个站在暴雨中心、仿佛世界之王的背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震撼。
而在这股恐怖的君王威压之下,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影中的猎杀者,终于无所遁形。
祭坛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忽然开始剧烈扭曲,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扔进了水中。空间褶皱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光线的折射下缓缓浮现,最终彻底显露出了身形。
冥照言灵被强行破解了!
那是一个半人半龙的诡异生物。祂的上半身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的形态,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青色的细密鳞片,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如同水藻般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竖立的、如同蛇类般的金色瞳孔。
而祂的下半身,则完全融入了地面,无数粗大的树根从祂的腰部延伸出来,与整个山谷的植物根系连接在一起,仿佛祂就是这片森林的心脏与主宰。
原来,那些让朱雀小队吃尽苦头、以为是触手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祂身体的一部分,而是祂用言灵操控的、山林里那些坚韧的藤条。
这位苏醒的三代种原本相当高傲。对祂而言,朱雀小队这些闯入祂沉眠地的“虫子”,只是用来排解漫长苏醒期无聊时光的玩具。祂享受着这种如同猫戏老鼠般的游戏,欣赏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
当路明非从天而降时,祂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被打扰了游戏的恼怒。区区一个人类,就算从天上跳下来,又能如何?
可在路明非点燃黄金瞳,那股君临天下的龙威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时,祂脸上那种游戏人间的戏谑表情,瞬间凝固了。
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根本无法抗拒的战栗,如同电流般贯穿了祂的全身。祂感觉到自己的龙血在凝固,思维在停滞,那双高傲的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那是食物链最底端的草食动物,在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霸主时才会有的、源自基因的绝对恐惧!祂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类,也不是在面对一个更高阶的混血种,而是在直面一位……真正的神明!一位血统比祂尊贵无数倍、足以决定祂生死的古龙君王!
路明非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这位现身的三代种身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他看不出这家伙属于哪一脉的权柄,但这并不重要。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柄狭长的炼金古刀无声无息地滑入掌中。
这并非他以前惯用的妒忌,在昂热校长被刺杀后,当时为了避嫌,他的妒忌就已经还回去了,否则校董会也不会认为仅凭那些人就能来围杀自己。
有趣的是,他听说卡塞尔的冰窖最近又遭遇了盗窃事件,存放七宗罪的箱子丢失了。
现在他手里这柄刀,是第九局的炼金部门和国内最顶尖的铸剑大师,根据他的身体数据和战斗习惯,用从某处古代遗迹中发掘出的特殊陨铁,为他量身打造的全新佩刀,代号——“镇岳”。
刀身通体漆黑,不反任何光,古朴的唐刀样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道细微的血色纹路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在昏暗的雨幕中仿佛活物般隐隐流动。
路明非没有跟对方多说一句废话。
他动了。
脚下的大地猛然塌陷出一个深坑,泥浆和草皮被巨力掀飞!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前冲!
“轰!!!”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音爆,骤然在山谷中炸响!
路明非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他的速度快到突破了音障,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黑色残影!
在朱雀小队队员们极度震撼的目光中,他们只看到一道笔直的、纯白色的气浪通道,硬生生地在漫天雨幕中被撕裂开来。所有挡在这条直线上的雨水、空气、乃至微尘,都在一瞬间被强大的动能排开,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真空地带。
下一刹那,路明非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那头三代种的面前。
那头三代种脸上的惊骇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本能让祂疯狂催动言灵,无数坚如钢铁的藤蔓和树根从四面八方如同巨蟒般噬向路明非。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嗤——”
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刀光,在昏暗的雨林中一闪而逝。
快得不讲道理。
快得超越了思维。
当那道刀光亮起时,时间仿佛被凝固了。所有疯狂舞动的藤蔓都僵在了半空,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变成了慢镜头。
当刀光敛去时,路明非已经站在了三代种的身后,缓缓收刀入鞘,背对着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万籁俱寂。
一秒后。
一颗长着墨绿色长发、脸上还凝固着极致惊骇与不解的头颅,冲天而起!
切口平滑如镜。
墨绿色的龙血如同失控的高压喷泉,从那无头的腔子里喷溅出数米之高,将古老的祭坛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