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明非的身影定格在三代种身后时,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那无头的龙族躯体,还在徒劳地喷洒着墨绿色的血液,将古老的祭坛染得触目惊心。狂风与暴雨似乎也被这神迹般的一刀所震慑,在这一刻悄然停歇。
朱雀小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枪械无力地垂下。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震撼来形容。
如果说之前听到“路局长”的名字时,他们心中燃起的是希望;那么此刻亲眼目睹这如同神罚般的一击,他们心中升起的,便是对神明最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李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站在血雨中,连风衣一角都未曾被玷污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碾碎了。
这就是传奇屠龙者的实力吗?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曾与龙王共舞的男人的力量吗?原来,在真正的君王面前,强大到让他们整支小队险些团灭的三代种,真的就只是一只可以被随手碾死的虫子。
路明非缓缓转过身,对队员们那如同看神一般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向那几名倒在血泊中、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近乎熄灭的重伤员。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一名胸口被洞穿的队员额头上,黄金瞳中光芒流转。
“不要死。”
言灵·不要死。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如同春日暖阳般注入重伤员的体内。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结痂,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光芒,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路明非挨个为重伤员们施加了祝福,直到确认他们都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
“搞定,死不了了。”
他咧嘴一笑,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君王般的威严,反而像个刚刚通宵打完游戏、顺手帮同学带了份早餐的邻家大男孩,“行了啊,都别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了,瘆得慌。赶紧的,收拾收拾,打扫战场,准备回家吃肉了。这鬼地方又湿又黏,我这件风衣还是朋友给我新买的,回去不好交代啊。”
这番极其接地气的吐槽,瞬间将他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朱雀小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眼前这个一边抱怨衣服弄脏、一边随口就将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少年,真的是刚才那个一刀秒杀三代种的绝世杀神吗?这反差也太大了!
但正是这份反差,让所有人心中那股高山仰止般的距离感迅速消融。他们意识到,这位传说中的路局长,褪去那身神话般的光环后,其实也只是一个……和他们年龄相比他们还小的、十九岁的少年人罢了。
“局……局长!”李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想行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却被路明非摆手拦住了。
“行了行了,李队长,别来这套虚的了。”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身上扭曲的外骨骼和满身的血污,由衷地说道,“辛苦了,兄弟们。这次是情报部门预估失误,让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回去之后,我让师……老楚给你们记头功,申请最高级别的嘉奖和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保家卫国义不容辞!”李健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吼出了这句口号,眼眶却有些发红。
……
解决了这次突发事件后,路明非带领着朱雀小队顺利撤退。返程的重型运输机上,伤员们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其余队员则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战,看向路明非的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路明非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独自一人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思绪飘回了过去这几个月。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在做梦。
第九局的建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最先进的“昆仑”地下基地提供了完美的硬件支持,而苏恩曦那种堪称丧心病狂的富婆式注资,则让一切都变得好说话起来。
有钱开路,各种顶尖的炼金设备、武器装备、科研资源流水般地运进基地,给出的薪资待遇和抚恤标准更是高到让秘党执行部都眼红的程度。
说实话路明非之前就觉得秘党抠门儿的要死,执行部的待遇就不是冲着能让人安稳退休去的。
别的不说,就算毕业了正式加入执行部,在那拼死拼活二十年,也没法在国内二线城市买一套房,而且战死还特喵的没有抚恤金,唯一的福利是遗体打包空运回国,前提还是你有全尸!
这特么还想让大家给你卖命?也只能说卡塞尔学院的洗脑工作做得好,全都是荣誉、牺牲、未来那一套,而那些学生大多家境又好,其实都不缺钱。
但路明非还是觉得扯淡,因为也是有像那一样的穷学生的啊。
如今他们第九局这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才自然也就能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
不过路明非心里也清楚,很多精英倒也不是冲着钱来的。
不管是李健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心保家卫国的老兵,还是那些看着他这块“S级”金字招牌、毅然从卡塞尔退学归国的混血种,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自己的信仰和坚持。
可总得来说,路明非觉得大家可以不冲钱来,但待遇不能差了,这是两码事。
如今的第九局,已经初具规模。
楚师兄毫无悬念地成了第一常务副局长,通常主内,负责居中调度。他那台计算机般精准的大脑和近乎强迫症的严谨作风,将偌大的组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苏茜则仍旧延续了她在狮心会的职责,名义上是楚子航的秘书,实际上却是这位面瘫副局长的左右手,辅助他处理着海量的文件和情报。
路明非也是最近才发现,苏茜的实力比他想象中要强得多,她既有顶级的狙击技术,接近战时言灵剑御也很强,在处理一些棘手的龙族亚种或死侍时,往往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最让路明非感到意外和开心的,是零的到来。
他根本没等到去发邀请函,在第九局正式挂牌成立的第三天,零就自己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出现在了昆仑基地的门口。
面对他和楚子航疑惑的目光,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北边太冷,我觉得这里环境比较好。”
路明非当时就在心里疯狂吐槽:“明明是你自己比较冷吧!你就是个移动的大冰块啊喂!”
不过零能来,他由衷地感到开心。不仅仅因为他们俩本来关系就很好,更因为零很能打,是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强大战力。
她的言灵“镜瞳”配上她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只要不碰上纯血龙族,绝大多数任务零都能独自轻松解决。
现在局势已经很明了了,连苏恩曦都毫不掩饰地直接给自己提供经济支持,零虽然没有明说,但路明非心里也清楚,她恐怕也是路鸣泽那个小魔鬼很早就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
但同时,他也知道,他和零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近,那些关于黑天鹅港的记忆碎片,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旧照片,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那些拥抱,那些诀别,那些刻骨铭心的悲伤……这一切都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好似在某个被遗忘的前缘里,深深地辜负了眼前这个冰冷的女孩。
想到这里,路明非就感到一阵头疼。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他看了一眼战术手表上的日程提醒——今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义父”苏晓樯,要来昆仑基地看他。
而同样是在今天下午,他还约好了要去机场接另一个人——绘梨衣。
是的,在楚子航的“友好协商”和路明非许诺了一大堆技术援助后,远在日本的“象龟”源稚生总算是松口了。
只不过,为了避免秘党那边震怒直接找日本分部的麻烦,绘梨衣这次过来,打的是“跨国旅游,文化交流”的名义,一切都是非官方的。
而零,最近除了是他的头号打手外,还兼职着他的司机和保镖(虽然他完全不需要)。
这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想放自己“义父”的鸽子,那么今天下午的行程,将会是——由零开着车,带着他,和苏晓樯一起,去机场,迎接绘梨衣的到来……
路明非光是在脑海里把这个画面过了一遍,就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
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不同航班的起降信息。
路明非现在是越来越相信墨菲定律了,果然,你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越是会发生。
他僵硬地站在接机口,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夹在三明治中间的肉饼,而且还是快要被烤糊的那种。
他的左边,站着面若冰霜的零,她白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那双淡漠的眸子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周围,好似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保镖的角色。
他的右边,则是穿着一身米白色香奈儿春季新款连衣裙、气质优雅宛如公主的苏晓樯。
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正仪态万方地和路明非聊着天,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身旁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微妙张力。
路明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正在渗出的冷汗。早知道会这样,他宁愿去神农架再单挑一次三代种,也好过站在这里承受这种无声的煎熬。
就在这时,国际到达的出口处,一阵小小的骚动。
路明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既期待又害怕的身影。
女孩穿着一身可爱的巫女服改良版连衣裙,暗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柔顺,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精致白皙。
她一手拖着一个印着小黄鸭图案的行李箱,那双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紫红色眼眸,正好奇又带着一丝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正是绘梨衣。
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和服、举止恭敬的侍女,是樱。
樱很快也发现了站在接机人群中的路明非,她快步走到绘梨衣身边,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两句,又指了指路明非的方向。说完,她对着路明非这边远远地鞠了一躬,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了另一个登机口。
显然,樱的任务只是负责将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安全送达,接下来的事情,她既没资格,也不想掺和。樱的眼力劲儿好得很,远远地就感觉到了路明非身边那诡异的气氛,求生欲让她果断选择溜之大吉。
而心思单纯的绘梨衣在见到路明非后,那双美丽的眼眸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璀璨星辰。
她脸上的那一丝迷茫和胆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欢欣。她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像一只在林间找到了方向的小鹿,拖着行李箱,朝着路明非小跑过来。
“Sakura!”她开心地喊出了路明非的名字,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在唱歌。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边的苏晓樯身上,友好地冲她点了点头,用还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道:“你好,是晓樯姐姐吗?”
之前在日本的时候,路明非为了防止苏晓樯误会,曾让她们通过网络聊天。对于这个有着同样悲惨童年,却始终保持着水晶般纯净心灵的女孩,苏晓樯从一开始就抱着极大的同情和喜爱。
但……视频聊天和见到真人,是两码事。
当绘梨衣真正站在她面前时,苏晓樯才发现,真人远比视频上的冲击力要大得多。
那种仿佛从二次元中走出来的、不似凡尘的绝美容颜,那份未经世事沾染的纯真气质,让她这位自诩见惯了美女的仕兰中学校花,都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主动伸出手:“你好,绘梨衣,很高兴见到你。你本人比视频上还要漂亮很多。”
她很心疼这个女孩的遭遇,但这并不妨碍她将对方列为最高级别的警惕对象。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对路明非而言,或许是特别的,并不像是路明非说的‘心疼妹妹’那么简单。
而站在另一边的零,依旧面无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淡漠的灰色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苏晓樯和绘梨衣身上来回移动,似乎在分析着什么数据。
被三个风格迥异、却都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孩包围在中间,路明非感觉自己头皮发麻,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欢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绘梨衣却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紫红色眸子困惑地看着他,小巧的嘴巴微微嘟起。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小声地问道:“Sakura,见到我,你不开心吗?”
“没……没有啊!怎么会不开心呢!我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路明非赶紧摇头,笑得一脸谄媚。
“可是,”
绘梨衣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看了一眼左边的零,又看了一眼右边的苏晓樯,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身上,用一种极其认真、且带着几分学术探讨意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明白了,上次我可能用错了,但现在这种情况,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路明非恨不得把绘梨衣的嘴捂上,心说姑奶奶啊,您哪次用对过?您是跟修罗场过不去了不是?说出来是不盼我好了啊!
场面一度相当尴尬,就在路明非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苏晓樯这个动漫阅览量还是不算多的人率先问出了她的疑惑,她扯了下路明非,“喂,上次我就听绘梨衣说过,修罗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额……”
路明非有点没法解释,难道他要跟义父说,修罗场就是你们几个对着我争风吃醋?先不说事实可能根本对不上,而且他要是这么说也太作死了。
就在此时,零面无表情地,以十分学术的口吻说道:“修罗场多指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在场的人互相之间拥有多重关联或身份认知不对等的场面。较经常用于形容恋爱关系,如多人出现在同一场合的多角恋。”
路明非张大了嘴,看向零。
心说看不出来你平时话这么少,这种时候来要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