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背诵某本新华字典的零,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土拨鼠尖叫。
姑奶奶!我平时待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我上致命一击?!你那什么克伯格特工级别的情报分析能力,难道看不出现在的气氛已经是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了吗?!
果然,听完零这无比精准、学术且直击灵魂的解释后,苏晓樯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了。
“哦——”
苏晓樯拖长了尾音,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路明非,目光锐利得像是在打量案板上的鱼,“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多重关联……多角恋?”
她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一种名为死亡气场的东西扑面而来,“路明非,路大局长,没看出来啊?你在外面拯救世界的时候,这感情生活也挺跌宕起伏的嘛。来,跟我说说,你到底还有几个好妹妹?”
“不是!义父!你听我解释!”
路明非吓得连忙出声,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试图驱散这要命的低气压,“动漫!都是动漫惹的祸!绘梨衣她就是个骨灰级二次元,平时接触外界少,就喜欢拿动漫里的词乱套!我们之间那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革命友谊!”
“对呀对呀,我觉得Sakura就像是男主角。”
绘梨衣在旁边眨巴着那双纯洁无瑕的紫红色眼眸,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刀,“动漫里,男主角身边总是会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晓樯姐姐漂亮,零姐姐也漂亮,所以这难道不是修罗场吗,我看过的,《日在校园》里就是这样的。”
路明非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日在校园》?!你看的都是些什么致郁系烂番啊!那个男主最后可是被柴刀被枭首了啊!神农架那个三代种刚被我砍了脑袋,你现在提这个是暗示我也要身首异处吗?!
“那个……绘梨衣啊,以后那种少儿不宜的番咱们还是少看为好哈。”
路明非干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大厅里的空调冷气全吹在自己脖子上了。
“Sakura,你流了好多汗,你很热吗?”
绘梨衣歪了歪头,看着路明非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有些心疼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方带着小黄鸭图案的手帕,踮起脚尖就要去给他擦汗。
“哎,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客人来呢。”
苏晓樯眼疾手快,笑眯眯地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牌湿巾,也递到了路明非面前,“咱们东国讲究待客之道,地主之谊,擦汗这种事,我这代劳就行了。”
路明非僵在原地,左边是散发着少女幽香的小黄鸭手帕,右边是带着高档香水味的订制湿巾,两只白皙纤细的手停在他面前,仿佛是两道催命的符咒。
就在他左右为难、恨不得当场觉醒个“言灵·遁地”原地消失的时候,一只有些冰凉、却白皙如玉的小手默默地从旁边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极其平整、没有任何多余花纹的纯白色纸巾。
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这个,吸水性更好,符合你现在的汗液分泌量。”
“……”
路明非彻底石化了。他就像一只被三头母狮子按在爪子底下的可怜小鹿,手里捧着三份“好意”,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整张脸憋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西红柿。
看着路明非这副生无可恋、局促得快要用脚趾在机场大厅抠出个三室一厅的衰仔模样,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充满火药味的张力突然凝滞了一瞬。
“噗——”
终于,苏晓樯最先绷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彻底放弃了伪装的淑女形象,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路明非!你……你快看看你现在那张脸!”
苏晓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毫不客气地拍着路明非的肩膀,“我的天哪,堂堂第九局的局长,大杀四方的S级,居然被几句话给吓成这副德行!你刚才那表情,简直就像马上要被推出去枪毙一样!”
路明非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苏晓樯,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零。
让他更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个永远像是生活在西伯利亚冰原上、脸上永远挂着零下四十度冰霜的俄罗斯冷面萝莉,此刻那双淡漠的眼底竟然漾起了一丝浅浅的柔光。零的嘴角极小幅度地上扬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颜。
就连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的绘梨衣,也跟着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了甜甜的小酒窝。
路明非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这三位大小姐,刚才是在联手逗他玩儿呢?!
路明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夺命的“修罗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其实苏晓樯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当然能看出绘梨衣那种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依赖,也能感觉到零那种默默守护的站位。
与其真把气氛搞得像宫斗剧一样剑拔弩张,不如顺水推舟,捉弄一下这个平时看着挺威风、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怂怂的“义子”。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苏晓樯擦了擦眼角的笑出的泪花,转头看向绘梨衣,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她自来熟地挽住了绘梨衣的手臂,“绘梨衣,咱们不理这个笨蛋。欢迎来到中国!姐姐可是做足了功课的,你快跟我说说,你这次来都有哪些想去的地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姐姐全包了!”
其实她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是要上课的,实际上就是听说绘梨衣要来,才临时请假出来,想见见这位‘网友’
“真的吗?”
绘梨衣的眼睛顿时变成了亮晶晶的星星眼,也顾不上跟Sakura这个“男主”贴贴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做满了彩色标记的小本本,“我想去看超级大的熊猫!想吃火锅!还想去漫展买新的手办!还有还有,想看西游记里的水帘洞……”
“没问题!大熊猫咱们去繁育基地看最可爱的,火锅姐姐带你去吃最正宗的老油火锅,漫展咱们直接搬空!”
苏晓樯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直接化身为宠溺妹妹的霸道女总裁,反正老爹跟路明非开的新公司更赚钱了,正愁没地方挥霍呢。
她拉着绘梨衣就往机场外走去,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行程,瞬间结成了无比牢固的“神仙闺蜜阵线”。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两道无比靓丽、回头率百分之两百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从绝对的核心主角,瞬间被边缘化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随从小厮。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十分自觉地一把拎起了绘梨衣那个印着小黄鸭的沉重行李箱。
走到机场停车场的 VIP车位,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全尺寸防弹 SUV已经停在了那里。这是昆仑基地专门给他这个局长配备的座驾。
路明非习惯性地走到后排准备拉开车门,毕竟平时出门,永远都是零坐在驾驶座上当那个沉默寡言却车技彪悍的“秋名山车神车夫”。
但这一次,他的手还没触碰到门把手。
“咔哒”一声。
零已经极其自然地拉开了后座的门,跟着苏晓樯和绘梨衣一起坐进了宽敞舒适的后排座椅里。
然后,三位风格迥异却都美若天仙的女生,齐刷刷地转过头,隔着车窗看向上面的路明非。
苏晓樯按下车窗,冲他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像极了旧社会里使唤长工的财主小姐:“愣着干嘛呀,路大局长?今天本小姐要带绘梨衣妹妹去嗨皮,这专职司机和保镖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还不赶紧上车开车?”
路明非看了一眼后排那三个已经开始拿着手机研究哪家火锅店评分高的绝美少女,又看了一眼手中孤零零的车钥匙。
他这堂堂第九局最高指挥官、曾经砍翻过次代种和混血君主的S级混血种,如今在这帮大小姐面前,算是彻底沦落成了一个拎包的司机师傅。
“喳!”
路明非欲哭无泪地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老老实实地系上了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听着后排传来的女孩们银铃般的笑声,路明非看着后视镜里那三张明媚的笑脸,心里那点郁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难得休假一天,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死侍,不用再在泥泞和血泊中打滚,阳光微热,岁月静好。
这司机当的,其实还挺不赖的。
…………
这一天下来,路明非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陪女孩子玩比打龙王还要累”。
从热火朝天的大熊猫繁育基地,到人山人海的市中心漫展,再到各大奢侈品专柜和电玩城……三个绝色少女走廊在一起,那回头率简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而堂堂第九局的最高指挥官路明非,则彻底沦为了一个无情的拎包机器、付款机器外加全方位无死角的专属摄影师。
不过看着绘梨衣因为第一次见到明星大熊猫而惊喜得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苏晓樯大手一挥刷卡包下成堆手办时的豪气,以及零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在抓娃娃机前较真到连抓十个布偶塞进他怀里时的小小执念,路明非又觉得这一切挺美好的。
在这该死的末日狂飙之中,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守护这份平淡的欢乐,不正是他握紧刀剑的原因吗?
入夜,CD市中心一家著名的老油火锅店的顶层豪华包厢内。
红彤彤的牛油锅底在铜锅里翻滚着,散发出极其诱人的麻辣鲜香。苏晓樯正热火朝天地教绘梨衣怎么按照“七上八下”的口诀涮毛肚,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路明非提前给她调好的、不那么辣的清汤菜叶。
吃得差不多了,路明非一边拿漏勺捞着锅里的麻辣牛肉,一边终于把憋了一天的话题引向了正轨。
“说起来,象龟那家伙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就点头放人,我其实挺意外的。”
路明非看着被辣得小脸微红、正抱着酸梅汤狂吸的绘梨衣,轻笑了一声。
他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他可是顶着东国官方超自然防御组织“第九局”局长的官方头衔,国家正在花费巨资大力构架自己的屠龙体系。他这次发出的邀请,很大程度上就是奔着“挖墙脚”的名头去的。
更重要的是,绘梨衣现在的分量实实在在太恐怖了。这姑娘不仅摆脱了病痛和短命的宿命,还完全吸收了白王圣骸的权势与力量,将那份堪称灭世的伟力完美地融合进了体内。
理论上来说,现在的绘梨衣,单纯在破坏力上,已经远远超过了霓虹的上古皇,甚至可以直接叫板那些尊贵的初代种!只要不碰见成体期的龙王,在这个世界上基本可以横着走。
这样的终极人形核武、绝对的战略级强援,即便自己和源稚生俩私交不错,即便自己一直拿绘梨衣当亲妹妹看待,按说源稚生以蛇岐八家那位大家长的立场,是绝不可能轻易放人出国的,
听到路明非的话,绘梨衣放下了手中的酸梅汤,乖巧地用纸巾擦了擦嘴。
“哥哥说,如果我想要长久留在东国,留在这里和Sakura玩,那必须要满足他一个条件。”
绘梨衣在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翻了翻,极其认真地传达着自家哥哥的意思。
“条件?什么条件?”
路明非挑了挑眉,“总不能是让我将来跟他一起去卖防晒油吧?”
绘梨衣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哥哥说,前提是,你要让我的另一个哥哥,源稚女,也能回来。”
提到那个名字,绘梨衣那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逐渐明白过来……”绘梨衣的声音低落了一些,“原来,哥哥,他是我的亲哥哥。而之前那个总是画着浓妆、笑得很可怕,还被我用‘审判’差一点杀掉的风间琉璃……竟然是我的二哥,源稚女。”
少女的心思很单纯,她对于世界的认知曾经只有那个几平米的小屋和小小的游戏机,是Sakura带她看遍了花花世界。而在日本经历了一系列惨烈的变故后,她才终于理清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血亲关系。
听完绘梨衣的话,路明非夹牛肉的动作顿住了。
旁边的苏晓樯和零也放下了筷子。虽然苏晓樯对龙族内部的弯弯绕绕不太懂,但零却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巨大政治博弈。
路明非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源稚女是他亲手抓捕的。在海萤人工岛一战后,源稚女就被秘党送到了某个神秘小岛上关押起来,以前秘党说源稚女可以戴罪立功来减刑,在夔门计划的时候还帮忙审过那个疯子,可秘党后来也没提减刑的事,只是在监狱里放宽了源稚女的待遇。
现在想来,倒是自己疏忽了,既然源稚女本质上也是受到赫尔佐格操纵的受害者,这就像是精神病犯法一样,而源稚女的情况或许还要特殊一点,赫尔佐格的梆子声可以操纵人,更直观的来说,他更像是被凶手握着的那把刀。
这种情况下,理论上源稚女如果有心悔改,不敢说无罪,但的确是可以减刑让他为社会再创造价值的。
原本若是路明非还待在秘党,并且愿意去舔校董的鞋子的话,或许他仍旧能有不俗的地位,那样周旋一下放掉源稚女不是难事,但现在他自己都是秘党的头号通缉犯,源稚女的事就有点麻烦了。
“原来如此……这只死傲娇的象龟,算盘打得够响的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理解的笑意。
他完全能想通源稚生的提议为何会是这个。
那是合情合理的,甚至是源稚生现在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如果日本分部直接放任绘梨衣加入东国的“第九局”,这无疑是在向全球超自然势力的龙头老大——秘党宣告脱离,等同于当面甩了卡塞尔学院校董会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秘党一旦震怒,或许暂时动不了有强国背景撑腰的第九局,也不好直接找蛇岐八家的事,但绝对会把怒火撒在被他们关押的源稚女身上。
源稚女肯定不会落个好下场,被送上解剖台抽干龙血恐怕都是最体面的死法。
而以源稚生那种拧巴到了极点、每天都高喊着“正义”的性格,他心中那个刻板的法官或许会觉得源稚女满手血腥应该得到审判。
可当真相大白,当他知道弟弟这十几年所有的疯狂和嗜血,都不过是赫尔佐格用脑部手术和“梆子声”催眠主导出来的悲剧,知道弟弟只是一个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一直在泥潭里呼救的受害者时……
身为哥哥的源稚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就这么冰冷地死在秘党的行刑架上?
他想救弟弟,但他身为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不能拿整个家族的命去和秘党欧洲本部硬碰硬。
所以,他把绘梨衣送了过来。
这只象龟借着绘梨衣的口,向路明非传达的战略意图简直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了:
如果你路明非,能以你现在的身份、实力和地位,从秘党的监狱里把源稚女给我捞出来救他一命。那么何止是一个绘梨衣可以留在东国?整个霓虹蛇岐八家,从今往后,都愿意彻底跟西方的秘党决裂,无条件倒向你所在的阵营!
“用劫狱换整个霓虹黑道外加一个顶级人形核武的战略同盟……”路明非将筷子上的牛肉一口吞下,辛辣刺激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燃到胃里。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看着绘梨衣那张充满期盼的小脸,眼中渐渐燃起了灼热的黄金瞳。
“这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