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空气在逼仄的空间里缓慢流动,伴随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海浪拍击礁石的沉闷声响。这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监牢,昏暗的白炽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房间的陈设极其简陋,四面都是厚重冰冷的合金墙壁,唯独中央摆放着一张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柔软小床。
此刻,小床的边缘正坐着一个青年。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冶。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纯棉病号服,手里甚至还捧着一本由外文翻译过来的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
青年静静地翻阅着书页,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某个午后的阳光露台上品茶,而不是被关押在秘党最森严的“赫尔海姆”监狱深处。
而在青年的对面,冰冷的地板上,正蠕动着一个极度诡异且凄惨的活物。
那是一个被最高级别的高分子材料拘束衣死死捆绑着的人。拘束衣的绑带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只畸形的蚕蛹,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那张脸已经干瘪脱相,眼窝深陷,原本应该透着阴谋与算计的双目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尽的涣散与惊恐。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着,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濒死野兽般的、毫无意义的“嗬嗬”怪响。
他的五官时而扭曲在一起,时而惊恐地张大,仿佛他的灵魂正被囚禁在一个光怪陆离、充斥着世上最可怕景象的梦魇之中。
被拘束衣捆绑着的,自然就是曾经在幕后操纵了整个日本混血种社会几十年、差一点就篡夺了白王权柄的那个野心家——赫尔佐格。
而坐在床上优雅看书的青年,自然就是源稚女。或者更准确地说,此刻占据着这具身体主导权的,是那个如恶鬼般冷酷的绝代风华——风间琉璃。
“真是难看啊,王将。”
风间琉璃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将它放在床头,抬起眼眸,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地上的那团“烂肉”。
这已经是他目前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了。
自从海萤人工岛那一战之后,源稚女被秘党收押。在秘党那些专家团队没日没夜的药物压制和针对性心理治疗下,源稚女那个纯真怯懦的“山中少年”人格正在逐渐稳定,而他风间琉璃能够独立出现并掌控身体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只要他一出现,他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折磨赫尔佐格。
他当然有理由这么做。不管是他风间琉璃,还是那个天真的源稚女,还有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哥哥源稚生,他们这一生所有的悲剧、痛苦、杀戮与绝望,全都是拜眼前这个犹如蛆虫般的男人所赐。
他可以不恨哥哥当初将刀刺进自己的胸膛,因为那也是王将的阴谋;但他必须报复赫尔佐格,必须让这个老鬼在无尽的痛苦中把欠下的债一点一点地还清。
风间琉璃从床上站起身,赤着脚走到赫尔佐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黄金瞳中流转着妖异的光芒,那是属于他的言灵·梦貘。不需要任何刑具,也不需要剥皮抽筋,在这个狭小的牢房里,风间琉璃就是掌控精神世界的神明。
在他的操控下,赫尔佐格的意识被永远地囚禁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无间地狱里。
在赫尔佐格此刻的幻境中,他可能正一次又一次地站在白王登基的祭坛上,就在他即将戴上王冠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会从内部开始腐烂,成千上万只食尸鬼从他的内脏里钻出来,活生生地啃食着他的血肉。
或者,他正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那些他曾经施加在源稚女、源稚生、绘梨衣身上的开颅手术、骨髓抽取,正以千百倍的痛感清晰地反馈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而且永远无法死去。
“啊……啊!不!不要!我的王座!我是新世界的神——”
地上的赫尔佐格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的身体在拘束衣里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扔进滚烫油锅里的鱼。
他翻起白眼,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痉挛,原本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惨白的脸颊此刻憋得发紫,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极度的精神压力而心胆俱裂。
风间琉璃冷笑着,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轻轻一点。
幻境戛然而止。
赫尔佐格猛地大口喘息起来,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当他看清面前风间琉璃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俊美脸庞时,极度的恐惧让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哀嚎,眼泪和鼻涕混杂着口水糊了一脸。
“别急着崩溃啊,博士。”
风间琉璃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童入睡,“死亡对你来说太奢侈了。你榨干了我们的一生,秘党又榨干了你脑子里所有的情报。你现在对这个世界唯一的价值,就是留在这里,做我的玩具。”
是的,赫尔佐格对于秘党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在残酷的吐真剂和各种审讯手段下,他把能交代的龙族隐秘全都交代了。
秘党本想直接杀了他,但风间琉璃提出了要求,将这个废人留在了自己的牢房里。秘党高层大概也觉得,把赫尔佐格交给这个曾经被他毁掉的最强实验体当发泄的工具,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废物利用。
风间琉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回床边坐下。
其实平心而论,抛开赫尔佐格这只恶心的虫子不谈,风间琉璃觉得在这座小岛上的监狱生活倒还算不错。
特别是在上次的“夔门计划”中,他被秘党调出去戴罪立功,帮忙从精神层面摧毁并审讯了一个麻烦的疯子。那次立功之后,秘党对他的待遇有了显著的提升。
不仅免除了那些沉重且屈辱的拘束衣,给他换上了一张柔软舒适的小床,甚至允许他通过狱卒购买一些外界的书籍和生活用品。对于一个本该被处死的极度危险分子来说,这简直是五星级酒店般的待遇。
然而,这种安逸的日子,似乎在最近两天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变化。
风间琉璃极其敏锐的龙族感官,察觉到了危机。
首先是通风系统。就在前天深夜,当他闭目养神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了头顶那细小的通风口里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伴随着那声音飘入牢房的,是一种无色无味、却能极大地抑制混血种神经活跃度的强效麻醉气体。如果不是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偷偷用龟息法闭气,恐怕他现在已经是一具任人摆布的昏死之躯了。
这种偷偷摸摸注入安眠剂的举动,说明秘党在防备他,或者说,准备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对他做些什么。
其次,是他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半小时放风时间。那是他唯一能走出这间铁壳子、去到监狱顶层的特制天井里看看阳光的机会。
但昨天和今天,全副武装的狱卒并没有来打开他的牢门,只是冷冰冰地从送饭口通知他:“近期局势有变,取消一切囚犯的放风活动。”
风间琉璃不是傻子,这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让他立刻明白:秘党对他的处置态度,或者说外面的世界,一定发生了某种针对他的剧变。
也许是秘党的校董会终于达成了共识,觉得他这个前任猛鬼众的龙王太过危险,准备秘密处死他了;又或许,是日本那边……哥哥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种可能,风间琉璃的眼底就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
他当然想过越狱。
以他的能力,哪怕这座“赫尔海姆”号称插翅难飞,只要他能解决自己身上的炼金镣铐,再完全释放自己体内隐藏的进化药药力,他有四成的把握杀出一条血路跳入大海。
可是,他走不了。
因为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意识。那个单纯、怯懦、却又执拗得让人发指的山中少年——源稚女。
源稚女那个白痴,非要留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坐牢!每次风间琉璃试图积蓄力量准备冲破牢笼的时候,源稚女的意识就会在脑海深处死死地拖住他。
“我们要赎罪。”
脑海中,那个少年总是流着眼泪这么对他说,“哥哥已经是大家长了,如果我们逃跑,就会连累哥哥,会让哥哥在正义和家族面前抬不起头。我们就待在这里吧,哪怕是被处死,只要不给哥哥添麻烦就好……”
风间琉璃对这种可笑的自我奉献精神嗤之以鼻,他恨铁不成钢,却又出奇地拗不过这个固执的第二人格。他们本就是一体双生,当源稚女以“不连累哥哥”为执念死死锁住身体的行动权时,风间琉璃也无可奈何。
“真是个愚蠢的懦夫。”
风间琉璃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放弃了强行冲破牢门的打算。既然暂时走不掉,那也就只能静观其变了。就算秘党真的要来杀他,他风间琉璃在临死前,也绝对能拖着半座监狱的人一起下地狱。
在这之前,他唯一能做的打发时间的事情,就只有继续玩弄地上的那个玩具了。
“喂,王将。”
风间琉璃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胆寒的妖冶笑意,眼中的黄金瞳如同燃烧的鬼火般亮起。他俯下身,看着刚刚从幻境中缓过一口气、还在大口喘息的赫尔佐格,轻声呢喃道:
“休息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我们来玩一玩‘在炼金矩阵里被寸磔一万次’的游戏吧,希望你的惨叫声,能比昨天更悦耳一些。”
就在风间琉璃眼底的黄金瞳燃烧到最炽烈、准备将赫尔佐格的意识再次拖入那片被“寸磔”的无尽血海中时,异变突生。
“呜——!呜——!呜——!”
凄厉、刺耳、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机械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狭小牢房的头顶炸响。原本昏暗的白炽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疯狂闪烁的猩红色应急灯光,将整个地下监牢映照得宛如真正的修罗地狱。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轰!轰!轰!”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连串沉重至极的金属砸击声。即便隔着厚重的牢门,风间琉璃也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安装在走廊穹顶之上的超重型合金隔离墙正在接连降下。
伴随着液压阀门刺耳的泄气声和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原本四通八达的地下蜂巢通道,在眨眼之间就被彻底物理封死。
风间琉璃眼中的妖异光芒瞬间散去,言灵·梦貘中止。
地上的赫尔佐格如蒙大赦,翻着白眼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剧烈地喘息着,甚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风间琉璃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兴致去理会地上的玩具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牢门,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度诧异与凝重的神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间琉璃微微眯起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并不害怕混乱,相反他骨子里渴望混乱,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违背常理了。
首先,这里可是“赫尔海姆”,是秘党用来关押全球最危险混血种和龙族异类的终极监狱。
在保密工作方面,秘党这群老狐狸几乎做到了极致,这座孤悬海外、甚至可能被炼金矩阵屏蔽了信号的小岛,在任何地图上都不存在。连这里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自己在哪,押运人员也无法借助导航系统,全由内植入的诺玛来操纵运输。
全世界知道它确切坐标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这里?
其次,就算真的有人通过某种逆天的手段获取了坐标,想要入侵这里,也几乎是痴人说梦。
风间琉璃很清楚这座监狱的外围防御有多么恐怖。那根本不是为了防备人类而设立的,那是纯粹的战争堡垒。
海面下布满了密集的高爆水雷和声呐网,岛屿四周架设着秘党最先进的重型武装炮台,以及足以切割金属的高能激光武器防护网。
即便是像他这样被称为“极恶之鬼”顶端的超级混血种,或者是日本的那位老皇,想要强行突破这层外围火力封锁,下场大概率也是被轰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而如果入侵者不是人类,而是纯血龙族呢?
那秘党的反击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因为这座岛上除了狱卒就是死囚,根本没有平民区。面对纯血龙族,秘党根本不需要顾及任何附带伤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发射搭载着大当量炼金炸弹的高超音速导弹,进行毁灭性的地毯式轰炸。在这种级别的现代饱和式炼金火力覆盖下,即便是拥有着强悍肉体的次代种龙族,也绝对讨不了好,甚至会被当场撕成碎片。
所以,按照秘党的安保逻辑,即便真的遭遇了强敌入侵,最先拉响的也应该是防空警报或者外敌入侵警报,狱警部队会立刻集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封死地下蜂巢建筑中的各条通道!
降下重合金墙封死通道,这在监狱的防御序列中,几乎是属于“最终手段”了。
这里就像是海贼王中“推进城”的最底层无限地狱那样,随便从这里面跑出去一个犯人,都会在外界掀起惊天波澜。
秘党现在采取的这种极端措施,目的非常明确:他们很可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第一步是物理封锁,第二步恐怕就是锁死每一间牢房,最后启动自毁程序,将内部所有的危险人物和入侵者一起埋葬在大海深处!
这是真正玉石俱焚的做派!
“到底是什么存在来犯,才能把秘党逼到这种严阵以待、甚至准备同归于尽的地步?”
风间琉璃走到牢门前,将手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感受着外面传来的震动。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时间。
从第一声警报响起,到外面的重合金门完全降下、彻底封死内部通道,整个过程只过了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这几秒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秘党那引以为傲的外围重火力防线,甚至连阻挡入侵者哪怕一分钟都没做到;意味着高能激光网和高超音速导弹在那个入侵者面前形同虚设;意味着这所绝密监狱的最高防御体系,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彻底碾碎了!
难道……是龙王吗?
风间琉璃的脑海中猛地跳出了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除了掌握着世界权柄、拥有着近乎神明般伟力的初代种龙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存在能以如此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瓦解秘党的终极堡垒。
可是,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一位尊贵的龙王亲自降临并大动干戈的?
是为了救人?龙王会屈尊来救一群关在笼子里的混血种蝼蚁?或者是这里藏着什么能引发龙族共鸣的上古圣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