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小暮同样被眼前这颠覆世界观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作为猛鬼众曾经的高层,她接触过无数畸变失控的死侍,也曾将那些流淌着残次龙血的怪物视为神明的弃子。
在她的认知里,龙族代表着绝对的残暴、嗜血与毁灭。可是现在,两尊活生生的初代种、掌握着大地与山之权柄的双生子,就这样像邻家女孩和宠物狗一样待在一个废弃的地铁站里。
这强烈的反差让樱井小暮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如同一只温顺的猫,安静而乖巧地缩在风间琉璃的身边,一言不发。只要待在这个男人的身侧,哪怕前方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她也不会有丝毫退缩。
“这实在不能怪我啊。”
路明非面对夏弥的抱怨,毫无刚才那副威压千米海啸的君王包袱,随手抓了抓头发,“秘党那帮神经病把地下建筑搞得像个巨型生化危机迷宫一样,就算那个腰细腿长的姐姐给了我内部图纸,我也稍微迷路了那么几分钟。”
但他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度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不过我确实是忘了给小芬带夜宵了,我这就去。”
还没等风间琉璃从“三位龙王齐聚”的极度震撼中缓过神来,路明非一把拽住了他那件宽大囚服的衣领。
“走走走,趁着外面的大型超市还没关门!那个……樱井小姐,老鬼先扔这儿了,麻烦你看着点!”
路明非甚至没给风间琉璃任何拒绝的机会。风间琉璃只得下意识地把肩膀上散发着恶臭的赫尔佐格往月台的水泥地上一扔,紧接着便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被路明非生拉硬拽地冲向地铁。
二十分钟后。
京城某家24小时营业的大型仓储超市里,值夜班的收银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极其诡异的男人。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风衣,眼神犀利。
另一个长得比电视上的顶流女明星还要祸国殃民,却穿着一身囚服。
两人一人推着一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超大号购物车,里面清一色全是家庭装的薯片、大瓶装的可乐、果冻、辣条以及各种高热量膨化食品。
“刷卡,推车借我们用一下!”
路明非行云流水地结账,然后在这位脑瓜子还在嗡嗡作响的风间琉璃手里塞了两辆推车,“发什么呆啊风间大师,推上,赶紧走,孩子饿坏了要闹脾气的!”
于是,这位曾经令整个日本黑道闻风丧胆的猛鬼众“龙王”、享誉全日本的歌舞伎大师、牛郎界的传说,就这样满脸呆滞地推着一车五颜六色的薯片,跟着路明非一路小跑穿过午夜的北京街头,又重新钻回了那个连通着神话与现实的废弃地铁站。
回到尼伯龙根内。
“咔嚓、咔嚓、咔嚓……”
震耳欲聋的清脆咀嚼声在空旷幽暗的月台上回荡。
风间琉璃眼角疯狂抽搐着,看着眼前这副足以让他三观彻底崩塌的画面。
那头如山岳般宏伟、散发着太古威严的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此刻正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它那足以撕裂次代种龙骨的锋利尖爪,捏起一片薄薄的黄瓜味薯片,精准地送进那张能一口吞下装甲车的血盆大口里。
它的另一只爪子则死死护着两箱冰镇可乐,喉咙里发出极其满足的“呼噜呼噜”声,那双本该燃烧着灭世火焰的巨大黄金瞳,此刻竟然弯成了月牙状,简直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糖果的、开心过头的傻孩子。
而那个真实身份为耶梦加得的漂亮女孩夏弥,正毫无形象地坐在龙爪旁边,手里捧着一罐可乐吸溜着,偶尔还气呼呼地踢一脚芬里厄的鳞片,骂他吃相太难看,把薯片渣子都掉到她裙子上了。
风间琉璃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龙王……原来是这种生物吗?
秘党和蛇岐八家研究了上千年、防备了上千年,被整个混血种社会视为末日化身的恐怖主宰,实际上就是一个长得极美、性格有些跳脱的女孩,和一只蠢萌如巨型金毛犬般的庞然大物?
“正式介绍一下。”
路明非看出了风间琉璃的凌乱,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指着正在抢零食吃的两人说道,“夏弥,还有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别看他们顶着龙王的头衔,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守法公民,平时就喜欢看看电视吃吃零食,没准备跟全人类做敌人。”
虽然他知道了夏弥的真实身份是耶梦加得,但他平日里还是喜欢喊对方的人类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目光扫过风间琉璃和樱井小暮:“他们,还有旁边那位埃吉尔,现在都是我的战略盟友。所以你把心放肚子里,别那么紧张,在这儿你绝对安全。”
风间琉璃木然地点了点头。他心说我能不紧张吗?我身前蹲着能一口咬碎山脉的古龙,身后站着能掀起灭世海啸的初代种,而站在我面前的你,是能把他们全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怪物头子!
“行了,闲话少叙。救你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虽然手段稍微粗暴了点。”
路明非从袋子里顺了一听可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准备直接跟我回日本去找你哥哥,还是有别的安排?”
说到这里,路明非似笑非笑地瞥了风间琉璃一眼,那眼神中分明没有杀意,却让风间琉璃本能地感到后背发凉。
路明非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啊,你可别再想着去砍象……源君了。你们兄弟俩的恩怨我也清楚,都是地上这个老鬼搞的鬼。你要是再犯浑,要死要活地去砍你哥,我可是要出面‘调停’的。”
听到“调停”这两个字,风间琉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如初的右脚踝。
虽然那里在言灵的治愈下连个疤都没留下,但那种被神速一刀生生斩断的极致剧痛,依然如附骨之疽般深深刻在他的神经里。
路明非的“救人方式”是直接把人腿砍了再强行拼上,那他所谓的“调停”……多半也不会温和到哪里去。
风间琉璃忍不住脑补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再去砍哥哥,路明非大概率会把自己切成八块然后用言灵强行拼起来,顺便再用肠子打个蝴蝶结。这位年轻的‘暴君’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面对路明非那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威胁的目光,风间琉璃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放心吧,我不会再找哥哥的麻烦了。”
风间琉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张妖异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疲惫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色。他靠在长满铁锈的承重柱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地上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赫尔佐格。
“其实……我能感觉到,‘风间琉璃’这个人格,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凄美,“我是赫尔佐格引导出的人格,本身是不能长久的,却因为极致的恨意和执念,才让我这个恶鬼持续存在。我曾经做梦都想将王将千刀万剐,让他体会世间最极致的痛苦。可现在,看到这个把我们兄弟当成提线木偶戏弄了十几年的恶魔,像条蛆虫一样在脚下苟延残喘,我已经折磨过他,玩腻了,那股支撑着我的执念也就散了一大半。”
风间琉璃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温和,那种曾经的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干净、澄澈、甚至带着些许怯懦的光芒。
“再比如,我曾经发誓要把哥哥拖进地狱,我恨他毫不犹豫地将刀刺进我的胸膛,恨他把我扔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枯井里。但我在折磨赫尔佐格的时候,知道了一切都是他的阴谋,知道哥哥其实也一直在痛苦中挣扎后,我发现……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了。”
“相反,我竟然……有点想再见见他。”
风间琉璃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灵魂深处的悸动:“当然,比起‘风间琉璃’,此刻更想见哥哥的,是‘源稚女’。那个懦弱的、跟在哥哥身后的孩子……他的执念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我这个恶鬼的恨意。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正在慢慢回到他的手里。”
他重新睁开眼,对着路明非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纯粹得如同初雪般的微笑。
“让我回日本吧,路君。或许……等到源稚女真正和哥哥重逢,解开所有心结的那一刻,‘风间琉璃’这个沾满鲜血的名字,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
地铁站内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起了风间琉璃凌乱的长发。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解脱。
然而,站在这番话语背后的樱井小暮,却如遭雷击。
她默默地站在风间琉璃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些话的瞬间,那双刚刚才因为重逢而焕发神采的眼眸,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哀所填满。
樱井小暮死死地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哭出声来。她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攥紧了单薄的囚服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间琉璃说他要消失了,他说得那么释然,可樱井小暮只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对那个叫做“源稚女”的单纯男孩其实并不熟悉,甚至感到陌生。她生命中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爱与痛,都倾注在了那个名叫“风间琉璃”的恶鬼身上。
是那个穿着华丽和服、在歌舞伎町的舞台上比女人还要妖娆的男人;是那个在深山破庙里,用带着血迹的双手轻轻抚摸她脸颊、赋予她新生的恶鬼;是那个残忍又温柔、疯狂又脆弱的猛鬼众龙王大人。
她爱的是风间琉璃,她心中的英雄一直是风间琉璃。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哪怕他是个深陷仇恨泥沼的疯子,她也心甘情愿地陪他一起堕落,为他赴汤蹈火,甚至替他去死。
可是现在,他却说他要因为仇恨的消解而消失了。
如果风间琉璃的人格彻底消亡,只剩下一个只记得哥哥的源稚女,那对于樱井小暮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否意味着,她用尽一生去爱的那个男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就要真正的死亡了?
风间琉璃在治愈,在走向光明;而她樱井小暮的爱情,却要随着恶鬼的消散,被永远地埋葬在黑暗里。
她想要伸手去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作指尖的流沙。在这场浩大的救赎里,所有人都在奔向新生,只有她,即将失去她的全世界。
就在樱井小暮沉浸在近乎窒息的绝望中,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随着风间琉璃的消散而崩塌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体温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樱井小暮猛地一怔,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眸子。
风间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不愧是高天原乃至整个日本牛郎界的传说,那个能让无数名媛贵妇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的男人,在察觉女人心思这方面,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看着樱井小暮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他轻轻揉了揉樱井小暮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摆出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啊,小暮。”
风间琉璃的声音轻柔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叹息,“你这样,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樱井小暮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男人即将离去的幻影。
“你其实一直都误会了一件事,傻女孩。”
风间琉璃收回手,目光澄澈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坦然,“杀伐果决的极恶之鬼是我,歌舞伎町那个风情万种的牛郎传说是我,那个在深山孤儿院里救下你的龙王是我,而那个淳朴善良的源稚女……也是我。”
樱井小暮愣住了,那滴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我不会消失,就像源稚女从来没有真正死去过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风间琉璃轻声说道,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赫尔佐格,“过去,是那个恶魔用梆子声强行撕裂了我们,让我以为自己只是一段充满仇恨的独立程序。但现在,梦魇结束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废弃地铁站里浑浊却自由的风。
“那些该打的仗,我已经打过了;那些该杀的人,我也都杀过了。无边的仇怨既然已经散去,那么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也是时候该放下一切,迎来新生了。”
风间琉璃重新看向樱井小暮,那张妖异绝美的脸庞上,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疯狂与冰冷,只剩下洗尽铅华后的真诚。
他突然极其正式地向后退了半步,对着樱井小暮微微鞠了一躬,伸出一只手。
“所以,我想在今天,跟你重新认识一下。”
“不是以那个已经被毁灭的、丑陋不堪的猛鬼众组织中‘龙王’的身份,也不是以牛郎界传说‘风间琉璃’的身份。”
他看着樱井小暮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微笑着说,“而是以新生的、源稚女的身份,重新跟樱井小姐认识。”
“就从普通朋友做起吧。樱井小姐,你愿意吗?”
樱井小暮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所有的落寞、恐惧和绝望都在这温柔的语调中烟消云散。她泣不成声,泪水决堤般涌出,却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握住了风间琉璃伸出的那只手。
“我愿意……我愿意!”
她哽咽着,声音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无论是极恶之鬼,还是源稚女,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小暮都愿意永远追随您,陪伴您,不离不弃!”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唯美、感人至深、甚至可以拍成爱情电影高潮片段的唯美画面。
然而,在这个连通着神话与现实的尼伯龙根里,最不缺的就是大煞风景的围观群众。
“啧啧啧……”
不远处的月台边缘,路明非手里捏着一袋刚开封的乐事薯片,和捧着可乐的夏弥肩并肩靠在承重柱上,两人正探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边的“苦情大戏”。
“看到没,这就叫专业。”
路明非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夏弥,小声嘀咕道,“真不愧是高天原的头牌牛郎,这情话一套一套的,这眼神拉丝拉的……老渣男了,真特娘的会哄女孩。”
夏弥咬着吸管,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像个老成的吃瓜群众一样评价道:“可不是嘛!你看他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先摸头杀,再讲故事,最后重新定义身份。这熟练度,这叫一个欲扬先抑,风间琉璃以前在歌舞伎町肯定用这招骗过不少女孩子,绝对的芳心纵火犯!”
“确实,我要是女的我也迷糊。”路明非深以为然地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他们俩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空旷安静的地铁站里,且不说站着的都是听力远超人类的顶尖混血种,就连蹲在旁边啃铁轨的芬里厄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这两句吐槽,可以说是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飘进了风间琉璃和樱井小暮的耳朵里。
空气,在这一瞬间突然安静了。
刚刚那种生死相随、海枯石烂的绝美温情氛围,就像是被一柄大锤“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碎得连渣都不剩。
短暂的、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死寂后。
“噗嗤——”
原本还满脸泪水、感动得无以复加的樱井小暮,最先没绷住。看着风间琉璃那张瞬间僵住、红白交替的俊美脸庞,她忍不住捂着嘴,破涕为笑,发出了极其明媚的笑声。
风间琉璃原本还维持着那个深情款款伸着手的绅士姿势,此刻却相当尴尬,他可是能在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的极恶之鬼,此刻却被两个“吃瓜群众”调侃得红了老脸。
他无奈地收回手,那张总是端着优雅与高冷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窘迫的生动神色。
这位曾经的猛鬼众龙王,罕见地像个被抓包的大男孩一样,略带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后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樱井小暮,和那边还在看戏的路明非夏弥,自己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跟着轻快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废弃的月台上回荡着,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血腥。在这个荒诞而又神奇的夜晚,无论是极恶之鬼还是深渊里的盲女,都在这欢声笑语中,真正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新生。
路明非眼看风间琉璃也救出来了,男女的情感问题也都解决了,就开始考虑自己这边的事了。
在末日世界那边,近期可能要有大动作,因为赖大师说他感应到了‘光影之主’的动向。
在攻腥计划开始前,新的风暴好像要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