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这片翻天覆地的冰海战场十公里外。
远方传来的那声沉闷而苍凉的巨鲸嘶吼,化作实质般的恐怖声波,穿透了重重暴风雪,犹如一阵低频的地震般传导到了这片相对平静的冰原上。
“呜……汪呜……”
原本正在雪地上奋力奔跑的雪橇犬车队,在那声类似于龙啸的巨响传来的瞬间,就像是触电了一般集体停下了脚步。
十几头体格健壮的阿拉斯加雪橇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它们惊恐地将肚皮紧紧贴在冰冷的冻土上,尾巴死死地夹在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颤栗不安的呜咽声,无论驱赶的向导如何挥舞皮鞭,它们都瑟瑟发抖着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在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中央,一名全副武装的属下面色凝重地走到了车队为首的一辆雪橇前。
雪橇上站着一个男人。虽然被厚重的极地防寒服包裹着,但依然能看出他挺拔的身姿。
这男人看起来处于一种很奇妙的年纪,说是中年人,但他那张脸庞上却没有什么岁月的风霜,甚至称得上年轻英俊;可若说他年轻,他眼底沉淀的深邃与沉稳,却又仿佛经历了无数的沧桑世事。
“路秘书长。”
属下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暴雪云层,发愁地汇报道,“狗群被彻底吓坏了,死活不肯走。而且前面的能量波动太异常了,根据刚才那声嘶吼的威压级别,那边起码有一位次代种以上的纯血龙族苏醒了!结合我们之前收到的情报,前方的骚乱绝对是不可控的,如果整个队伍继续前进,一旦被卷进去,恐怕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被称为“路秘书长”的男人眺望着远方,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把雪橇车和不必要的辎重就地隐藏,大家带上核心装备,跟我徒步前往那个坐标。”
“是!”
尽管这命令听上去风险极大,但属下还是立刻应允,可随后他又面露难色,指了指后面那辆雪橇车上裹着厚厚毯子的人影,“可是路秘书长,之前我们在路上捡到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带着她徒步绝对是个累赘,可把她留下,这冰天雪地的……”
路秘书长转过头,看向雪橇车上的诺诺。
正当他沉吟着考虑该如何安置这个意外捡来的幸存者时,喝了些热水、恢复了几分体力的诺诺自己先掀开了防寒毯。
“我也要去。”
诺诺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那双虽然疲惫但依然锐利的暗红色眼眸直视着路秘书长,“别看我现在这副狼狈样,我可是有两把刷子的。只要给我一把枪,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诺诺的算盘打得很清晰。前方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甚至有高阶龙族苏醒的迹象,那极有可能就是卡塞尔学院这次极地任务的最终目标所在地。
只要前往事发地,她就有极大的概率能够跟学院的专员们、甚至跟恺撒重新会合。留在这里,或者一个人在冰原上乱晃,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等死。
路秘书长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红发女孩,迟疑了一下。
他其实也看出了这女孩绝非普通人,能在这种极地暴风雪里单枪匹马地撑上两天还没死,加上刚才对视时隐约流露出的黄金瞳微光,足以证明对方是个血统评级不低的混血种。
小姑娘没有向导,也没有物资,一个人留在冰原上多半也是个死。跟着他们去事发地虽然凶险万分,但好歹在他们的队伍里还能有条活路。
想到这里,路秘书长微微点了点头:“好,带上她。拿一套备用武器给她防身。”
诺诺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松懈的神情。
然而,就在队伍准备重新集结出发的时候,一声极不和谐、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突然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不建议你们带上这姑娘哦。”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是浑身一凛,队伍里的精锐混血种们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拉动了枪栓,数十把自动步枪齐刷刷地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们侧后方不到十米的冰原上,不知何时,竟然静静地站着一个男人。
在这个气温低到能把人的鼻涕瞬间冻成冰锥的极地腹地,这个男人竟然只穿着一身极其考究体面的高定西装!他甚至连防寒服都没穿,身姿笔挺,脸上戴着一副篆刻着繁复花纹的金色面具。
这个男人出现得实在是太突兀了,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引起雪橇犬的任何警觉,他就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凭空刷新在了这片空旷的冰原上。
“什么人?!”属下厉声喝道,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机上。不知是人是鬼的对手,总是最让人恐惧的。
面对着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和冷兵器,面具男人的表现却相当优雅淡定。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伸手弹了弹西装肩膀上落下的雪花。
“别这么紧张,诸位。”
面具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从容的弧度,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感却溢于言表,“说起来,你们‘末日派’,追根溯源,不也是当年从‘黄昏教条’中分离出去的一支吗?既然流淌着同源的信仰,在这里见到我,你们应该感到喜悦和敬畏才对。”
“什么黄昏教条?装神弄鬼!双手抱头蹲下,否则开枪了!”队伍里的几个年轻混血种眼中满是不解和暴躁。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疯子。
然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路秘书长,在听到“黄昏教条”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却是勃然大变。他猛地抬起手,示意手下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年轻人未必知道“末日派”那埋藏在历史长河中的前身,但作为组织的高层,路秘书长可是对这段秘辛了如指掌!
末日派,确实是脱胎于那个极其古老且神秘的小组织——“黄昏教条”。
在混血种的历史上,秘党作为最大的组织,也曾经历过分裂与重组。
黄昏教条就是很早以前从秘党中分裂出去的一个极端小派系。当年,秘党监控了他们几十年,直到确定这群人掌握的所谓“奥秘”既不能颠覆世界,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这才渐渐放弃了对他们的关注。
但只有黄昏教条的核心继承者才知道,他们之所以被秘党轻视,是因为他们的理念太过惊世骇俗。
他们根本不信奉什么黑王,他们是神话中那位“众神之父”——奥丁的狂热追随者!
在黄昏教条的教义中,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一支跟龙族同样伟大的智慧生命,人类将其称之为“神族”。
在太古时代那场名为“诸神黄昏”的灭世决战中,神族与龙族爆发生死血战,最终双方同时受到重创。战争引发了席卷全球的大海啸,彻底掩埋了史前的文明。直到大海啸退去,脆弱的人类才终于迎来了繁衍和发展的机会。
秘党的校董们曾经将这些教义斥责为小报记者的杜撰和伪科学,认为黄昏教条不过是一群做着神话大梦的疯子。
后来,末日派从黄昏教条中分离出来,理念发生了转变,也不再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阿瓦隆”,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们曾经同宗同源的事实。
路秘书长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戴着金色面具的西装男人。
在这距离那头极地深渊越来越近的冰原上,在这个连次代种都已经被惊醒的时刻,一个自称代表“黄昏教条”、甚至可能是奥丁使者的神秘存在,毫无征兆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而且,他还明确指出了不能带上诺诺。
路秘书长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依然强压下内心的震动,冷声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不能带上她?”
“因为……”金色面具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神所钦定的人。”
风雪稍歇,冰原上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路秘书长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在极地严寒中只穿了一身单薄高定西装的男人,那张带有繁复花纹的金色面具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你究竟是什么人?”路秘书长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金色面具的男人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出席一场高端的晚宴,而非置身于这杀机四伏的冰海边缘。
“哎呀,还真是失礼了,确实忘了自我介绍。”
他直起身,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却又显得彬彬有礼,“诸位可以称呼我为……麦卡伦先生。”
“麦卡伦?”
在场的雇佣兵们面面相觑,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极了某种知名威士忌的品牌,根本不像是真名。
没有人会对一个突然从暴风雪中冒出来、满嘴神神叨叨的家伙抱有任何好感。数十支自动步枪依然死死地锁定在麦卡伦的身上,只要路秘书长一声令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诡异的西装男打成筛子。
就在这时,站在雪橇车旁边的诺诺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什么神钦定的人?本姑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才不需要谁来钦定!”
这位卡塞尔学院的红发小魔女,即便是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骨子里的那股骄傲和野性也丝毫未减。
她毫无惧色地端起那把刚刚分发给她的突击步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麦卡伦的面具。
以她这些年在卡塞尔学院积累的屠龙经验来看,站在眼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哪里是什么神话里走出来的使徒?
在这片即将有次代种甚至更高阶纯血龙族苏醒的极地冰原上,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家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化为人形、在这里装神弄鬼的高阶龙族!
“装神弄鬼。”诺诺的声音冷硬如铁,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麦卡伦先生却连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他甚至还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砰!砰!砰!”
诺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三发点射在极近的距离内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带着强大动能、足以撕裂防弹衣的黄铜子弹,在飞到距离麦卡伦面具不到半米的地方时,就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坚不可摧的空气墙!
子弹的弹头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零点几秒,随后所有的动能被瞬间抽空,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直接无力地坠落在了麦卡伦脚下的坚冰上。
全场死寂。
那些混血种精英们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见鬼了一般看着这一幕。
“真是个粗鲁的姑娘。”
麦卡伦先生叹了口气,隔着面具,他的目光似乎在诺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也不知道某人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
诺诺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深了。某人?谁?他口中的神吗?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但此时此刻,队伍已经彻底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路秘书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那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凝重。作为一名极其罕见的S级混血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手意味着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路秘书长的黄金瞳瞬间点亮,龙血在血管中奔涌,他准备直接开启暴血,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敌人决一死战。
然而,就在他的龙族血统刚刚沸腾、气势攀升到顶峰的那一刻——
“呼——”
一阵极地冷风卷着雪花吹过。
眼前的麦卡伦先生,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正如他来时一样,如同一个没有质量的幽灵,没有留下任何足迹,也没有引发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他就这么凭空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众人端着枪,保持着战斗姿态,在风雪中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路秘书长,这……”属下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路秘书长眼中的黄金瞳渐渐熄灭,他收起身上的杀机,若有所思地盯着麦卡伦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过身,抬起手用力一挥,指向了远方那片海啸翻滚、巨鲸嘶吼的冰海方向。
“不必管他,全员隐蔽队形,朝那个方向,继续前进。”
…………
另一边,在距离这片崩塌冰海数十公里外的一处避风冰谷中。
文森特和萨沙一行人,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的洗礼。此时,他们正躲在一处天然的冰岩裂隙深处,点燃了便携式的无烟火炉,围坐在一起驱赶着身上刺骨的寒意。
不过,与两天前相比,这支队伍里又新添了一位客人,或者说,是一位在极地中落难的幸存者。
在火光摇曳的映照下,可以看清那是一个体格极其健壮的中东汉子。
他有着深邃的轮廓,浓密的黑色卷发,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仿佛会隐隐发光的深褐色眼眸。即便此刻他身上裹着厚重且略显破旧的防寒服,依然难掩那股如山岳般沉稳、又如猛兽般极具压迫感的气质。
这个男人,名为阿卜杜拉·阿巴斯。
对于卡塞尔学院的人来说,这个名字绝对如雷贯耳——他正是现任的狮心会会长,楚子航离校后,被无数人评价为“猛虎一般的男人”。
之前阿巴斯在暴风雪中与大部队失散,孤身一人在冻土上跋涉时,偶然遇到了正跟着小女孩“雪”寻找出路的文森特一行人。
面对这群全副武装、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的俄罗斯雇佣兵,阿巴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在遭遇了几头零星的龙族亚种袭击时,悍然出手,帮萨沙他们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雇佣兵向来敬重强者,一来二去,这位性格豪爽、实力强悍的中东汉子,很快就跟萨沙等人混熟了。
不仅如此,阿巴斯还跟队伍里的那个神秘小女孩“雪”混得异常熟络。
这也是让萨沙等一帮毛子壮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明明是他们这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小丫头从那口竖井里给救出来的,可这几天下来,雪除了用手势帮他们指引方向、规避暴风雪之外,基本上一句话也不跟他们说。
每当萨沙或者其他雇佣兵试图靠近她时,她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往后缩,一点也不愿意亲近他们。
可自从昨天阿巴斯加入队伍后,情况就完全变了。
雪在见到阿巴斯的第一眼起,就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她会主动凑到阿巴斯身边,接过他递来的干粮,甚至在休息的时候,还会蜷缩在阿巴斯宽阔的后背旁睡觉。
过了一天,两人更是越发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起在极地里相依为命多年的亲兄妹。
“来,喝口热汤。”
阿巴斯用军用饭盒热了一点速食肉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给身旁的小女孩。雪乖巧地接过饭盒,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起头,冲着阿巴斯露出一个极其纯净、且只属于他的浅笑。
看着这一幕,阿巴斯那张刚毅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了难得的柔和,他忍不住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雪那头略显杂乱的头发。
“嘿,阿巴斯老兄!”
坐在对面的萨沙拧开一瓶烈性伏特加,猛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随后笑骂道,“我们这帮兄弟真是嫉妒死你了。我们把这小丫头从冰窟窿里刨出来,她看我们就跟看北极熊一样;你才来了一天,她就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你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会什么心灵感应?”
雇佣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阿巴斯也笑了,他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雪,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缘分吧。看到这孩子,就感觉心里很踏实,就像是……我自己真的有一个这么大的亲妹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