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极地的暴风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狂风夹杂着冰晶在广袤的冻土上肆意呼啸。
四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雪地摩托在厚厚的冰盖上疾驰,履带卷起大片白色的雪沫。最终,引擎的轰鸣声在一片地势平坦的冰原上缓缓熄灭。
路明非跨下摩托,看了一眼手中特制的抗干扰定位仪,屏幕上的红点已经与他们当前的位置完全重合。
“到了,就是这里。”路明非抬起头,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
众人纷纷下车,然而当他们环顾四周时,眉头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放眼望去,除了连绵起伏的冰丘和仿佛能将人冻透的寒风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传说中的龙族遗迹,没有尼伯龙根的入口,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活物存在过的痕迹,完全就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极地冰原。
“奇了怪了,陈家给的坐标明明就是这儿啊,难不成还能长翅膀飞了?”
路明非踢了一脚脚下的坚冰,有些纳闷地嘟囔着。
“我说师弟,咱们这两天顶风冒雪地狂飙,到底是在这破冰原上找什么宝贝呢?”
一旁的芬格尔裹着厚厚的防寒服,活像个直立行走的狗熊。
他跟路明非太熟了,平时在宿舍里连内裤穿什么颜色都门儿清,自然也不忌讳什么,直接凑上来好奇地问道,“难不成你们跟学院那帮老头子一样,也是来这儿屠龙、找那个什么‘海洋与水之王’的?”
听到芬格尔这么直白地问出口,正拿着望远镜观察四周的恺撒也放下了手里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了路明非。
其实恺撒心里早就憋着这个疑问了。路明非、楚子航加上夏弥这支队伍的配置堪称豪华,跑到这极地腹地绝不可能是来旅游的。
但考虑到路明非和楚子航如今已经脱离了卡塞尔学院,现在大家算是分属不同阵营,恺撒怕这涉及到路明非他们的国家机密,万一问出来对方不方便回答,徒增尴尬,也就没有多问。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那张写满八卦的大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看似平静实则竖起耳朵的恺撒,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其实师兄你猜对了一半。”
路明非把定位仪塞回口袋,迎着风雪大声解释道:“我们这次来北极,确实是来屠龙的。但我们对什么‘海洋与水之王’不感兴趣,我们这次的主要目的,是来找楚师兄的父亲——楚天骄的。”
“楚子航的父亲?”恺撒愣了一下。
“对。”
路明非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楚叔叔当年并没有死,而是可能被困在了一个极为特殊的尼伯龙根里。而为了救出他,在这片冰原上,我们或许要跟神话中的那位众神之父——奥丁,正面对上。”
“奥丁?!”
恺撒和芬格尔同时惊呼出声。
且不说他们刚刚从路明非极其笃定的语气中证实了,北欧神话里的主神“奥丁”不仅真实存在,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一位拥有至高权柄的龙王!
单说路明非他们这支队伍的目的,就远比卡塞尔学院那虚无缥缈的“寻找利维坦”要宏大得多,目标也更加明确。
屠神!这帮家伙跑到北极,居然是来找奥丁干架的!
芬格尔是跟路明非一起去过西伯利亚的,当时甚至还亲眼见证了路明非镇压混血君主的场面,早就听路明非提起过部分关于奥丁的猜想。此刻听到路明非把话挑明,芬格尔那一肚子坏水立刻翻腾了起来。
“卧槽,师弟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这事儿全串起来了!”
芬格尔一拍大腿,猛地反应过来,义愤填膺地力挺路明非:“我早就觉得那个骑着八条腿死马的奥丁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准,这次北极的这个烂摊子就是祂一手设下的死局!你想想,学院怎么会那么巧在冰海里探测到什么‘海洋与水之王’的信号?说不定这根本就是奥丁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目的就是引诱秘党和学院上钩,跑来这儿搅局,给你们添堵!”
芬格尔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直接化身头号狗腿子,凑到路明非身边疯狂吹捧:“要我说啊,师弟,你这次可得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奥丁往死里干!你的神勇师兄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在西伯利亚那叫一个大杀四方。更别说……”
芬格尔说着,贼兮兮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夏弥身上,挑了个大拇指:“更别说,你现在还有这么一位实力深不可测、貌美如花的龙王师妹助阵!咱们这阵容,干死个奥丁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弥原本还惊讶于这个大胡子德国佬那不要脸的自来熟程度,心想卡塞尔学院怎么会有这种奇葩。
但听到芬格尔一口一个“貌美的龙王师妹”,这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又极其受用,夏弥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浅且满意的微笑。
算这家伙会说话,等会儿真打起来,本姑娘可以考虑保他一条狗命。
而一旁的恺撒,此刻却并没有参与芬格尔的插科打诨。这位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片刻后,恺撒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如果芬格尔的推测是真的,那奥丁确实是这片冰原上最大的幕后黑手,也是最致命的威胁。”
恺撒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语气郑重而严肃,“我现在的身份依然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我没法代表学院或者秘党向你们做出什么承诺。但是,仅代表我恺撒·加图索的个人立场——”
恺撒从大腿外侧拔出那把陪伴他身经百战的沙漠之鹰“狄克推多”,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如果真的发生遭遇战,我愿意再次跟你们并肩作战。”
他跟路明非、楚子航在源氏重工、海萤人工岛曾一起浴血奋战过。
在恺撒看来,男人之间的友谊是在血与火中铸就的,什么阵营、什么秘党,在真正的战友面前都得靠边站。
看着恺撒那副视死如归且骄傲的模样,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恺撒兄,那可是神话里的主神,传说中握着必中之枪的奥丁。”
路明非看着他,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不怕神吗?”
狂风卷起恺撒金色的长发,这位高傲的贵公子将沙漠之鹰插回枪套,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不羁的笑意。
“怕?”
恺撒挑了挑眉,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狂妄的话,“弑神这种事……难道不是比屠龙更有成就感吗?”
“不愧是恺撒兄。”路明非笑着说道。
但就在这稍显轻松的氛围中,楚子航却冷不丁地开了口,将飘远的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
“现在还不是讨论弑神成就感的时候。”
楚子航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环视四周,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既然我们已经到了陈家给的坐标,当务之急,是找出‘阿瓦隆’的入口。只要找不到门,哪怕奥丁就坐在里面喝茶,我们也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夏弥的身上。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在寻找尼伯龙根这件事上,这位表面看起来娇小可爱的少女,才是真正的绝对权威。
毕竟,夏弥可是掌握着大权的大地与山之王。对于尼伯龙根这种依托于现实又独立于现实的空间折叠技术,大地与山一系有着天然的统治力。
路明非可是亲身体验过的,当初在BJ的地铁站里,夏弥的那个傻哥哥芬里厄,甚至能隔着遥远的距离,远程感应到不属于祂的尼伯龙根,强行把路明非拉进去。
不仅如此,芬里厄还能通过尼伯龙根之间的底层逻辑衔接,把路明非直接拉入那座废弃地铁站的尼伯龙根里,变相实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空间传送。
管中窥豹,可见大地与山之王在这个领域的权能究竟有多么蛮横和强大。
此刻,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这位“空间物理学专家”发话,希望能看到她像之前搓冰屋一样,随手一挥,直接把奥丁的大门给砸开。
然而,面对众人的期盼,夏弥却收起了刚才被芬格尔吹捧出来的浅笑。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阿瓦隆没那么好找。”
夏弥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楚子航和路明非,沉声说道:“我上次跟你们两个讲过那场四大君主联手造反、诛杀黑王尼德霍格的太古神战,对吧?”
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点头。
“在所有的尼伯龙根之中,奥丁的‘阿瓦隆’可以说是最特殊、也最隐秘的一个。”
夏弥呼出一口白气,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阿瓦隆,其实就是神话传说中记载的‘英灵殿’,也是当年太古神战时期,奥丁为了对抗黑王而建立的最大屯兵地!在那场旷日持久的神战中,奥丁的阿瓦隆里涌现出了无数狂热且强大的战力,那支由死侍和英灵组成的军队,在斩杀黑王的战役中起到过一定的作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正因为它是为了战争和藏匿而生的,所以这处尼伯龙根在构建之初,就设定了与所有其他尼伯龙根完全隔绝的底层逻辑。它就像是处于异次元中的异次元,是一个绝对封闭的战争堡垒。”
“一般的尼伯龙根,进入的媒介并不复杂,比如最常见的死水、镜面,或者是某段特定的通道,只要找对波段就能进去。”
夏弥踩了踩脚下的冰面,“但奥丁的尼伯龙根在此基础上,绝对还有其他极其苛刻的玄机。比如……它可能需要特定的时间点,特定的天象,甚至是特定的血统共鸣,其大门才会在现实世界中撕开一道缝隙。”
“那你们这不是白跑一趟了?”芬格尔瞪大了眼睛。
“那倒也不是。”
夏弥闭上眼睛,仿佛在用某种超越人类感官的触角去探知周围的空间,片刻后她睁开眼,笃定地说道,“我目前至少可以确信,陈家给的这个坐标并不是唬人的。因为我在这片冻土的底层空间结构中,的确感受到了极度压抑的尼伯龙根痕迹。那扇门就在我们附近,只是它现在被锁死了,我暂时还没法肯定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条件。”
就在夏弥像个老教授一样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时候,远方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一阵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狂风夹杂着大团的雪块,犹如一堵白色的高墙,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地平线尽头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平推过来。
“呸呸呸!”
芬格尔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口雪沫子,搓着冻僵的脸颊大声吐槽道,“这破地方真是要命了,怎么成天暴风雪啊!简直跟沙漠里刮沙尘暴一样,烦人得很!我说……”
他搓着手,一脸讨好地看向夏弥:“漂亮师妹,要不你受累,再随手弄个那个豪华冰屋出来?大家先躲进去歇会儿,等这阵妖风刮过去了咱们再慢慢找门?”
可这一次,夏弥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她和路明非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皱着眉头,目光如同刀剑般死死地盯向那面正在逼近的暴风雪之墙。
“不对劲。”路明非压低了声音。
“里面有东西。”夏弥的金色竖瞳在眼底若隐若现,声音冷得像冰。
听到这句警告,原本还在拍马屁的芬格尔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混血种远超常人的视力让几人在暴风雪逼近到一定距离时,终于看清了那隐藏在风雪帷幕后的恐怖景象。
在惨白飞雪的掩护下,一片密密麻麻、翻滚扭动的巨大黑影正贴着冻土层,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般疯狂地向前匍匐蔓延。
那是一条条体型超过二十米的黑色巨蟒!它们身上覆盖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黑色鳞片,在风雪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片摩擦声,腥臭的气息哪怕隔着老远都能随风闻到。
“卧槽!又是这帮黑长弯!它们怎么阴魂不散啊!”芬格尔怪叫一声,一把抽出了背后那柄用来当拐杖的重型军刀。
恺撒也是脸色骤变,回想起之前大部队被这些怪物冲散的惨状,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两把沙漠之鹰,拇指利落地拨开保险,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备战状态。零更是神色冷峻,不知何时双手已经各自扣住了两枚高爆手雷。
与如临大敌的这三人相比,路明非、楚子航和夏弥这三位高手却显得异常平淡。
楚子航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色欲甚至都没有出鞘。路明非则是上前一步,单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妒忌的刀鞘上,姿态放松得简直像是在逛公园。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么多龙族亚种,路明非或许还要重视一下。但现在,如果仅仅只是这些二三十米的黑蛇,他甚至什么状态都不需要开,随手拔刀就能像切菜一样将它们屠杀殆尽。
真正让路明非没有立刻动手的原因,是他敏锐的直觉。
在这个属于奥丁阿瓦隆的坐标附近,突然出现这种级别的暴风雪天象,还夹杂着如此庞大的黑蛇军团,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他需要防备的,是隐藏在这些黑蛇背后的、能够驱使这种异象的其他东西。
果不其然。
就在暴风雪进一步靠近,第一批黑蛇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一公里的时候,大地……突然开始震颤了起来。
不,准确地说,是他们脚下那厚达数百米的极地冻土层,发出了极其沉闷的、仿佛心脏擂动般的轰鸣声。
“咔嚓……咔嚓……”
远方的冰川上,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巨大的裂缝如同闪电般在坚不可摧的冰盖上蔓延开来。
循着这股恐怖的震动源头,夏弥猛地抬起头,冲着众人大喊了一声:“注意了!下面有巨物靠近!”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位大地与山之王的预言,众人前方的冰原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大范围的崩塌。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厚重的冰层彻底崩碎,露出了下方深不见底、呈现出幽蓝色的冰冷海水。
直到这一刻,恺撒和芬格尔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些气势汹汹狂奔而来的黑蛇军团,根本就不是来袭击他们的!这些冷血的龙族亚种,完全是被地底下那股更加恐怖、更加高位的威压给生生驱赶出来的,它们是在逃命!
冰川碎裂的瞬间,数以百计躲闪不及的黑色巨蟒如同下饺子一般,绝望地嘶鸣着,坠入了翻滚的冰海之中。
与此同时,在那漫天飞溅的碎冰和如同海啸般涌起的水柱之中,一尊庞大到完全超乎人类想象极限的生物,排开万钧海水,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定律的震撼姿态,从崩碎的冰海中一跃而出!
那是一尊体长超过百米的白色巨鲸!
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如同山丘般隆起,惨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古老而晦涩的龙族图腾。当它跃出水面的那一刻,整个北极的天空似乎都被它的庞大身躯给遮蔽了。
“昂——!!!”
一声苍凉、古老、夹杂着无尽龙威的鲸吼声,宛如末日审判的号角,瞬间震彻了整个极地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