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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渐小了下来，但冰原上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路明非一行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对黑蛇群和利维坦（白鲸）的无情清场。这种近乎神迹的战斗力，彻底震撼了刚刚抵达这片冰海边缘的所有人。燃烧的焦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百米长的白鲸残骸在冰冷的海水中上下沉浮，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浮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幕。
随着火光的熄灭和震荡的平息，楚子航默默收起了“天地为炉”的领域，退回原位；夏弥也敛去了眼底那刺目的黄金瞳，恢复成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娇小少女。
此时，站在冰层边缘的路明非等人，也注意到了从不同方向赶到这附近的几批人马。
一时间，四方势力在这片布满裂痕的修罗场边缘，完成了奇妙的会首。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左侧不远处的一个冰丘。在那里，文森特、萨沙等一帮俄罗斯雇佣兵正端着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而在他们队伍里，赫然站着阿巴斯和那个名叫“雪”的神秘小女孩。
对于文森特这群人能跟上来，路明非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惊讶。
只能说楚师兄之前放的那道君焰火墙，到底还是没能吓住这群目的莫名的亡命之徒。既然他们自己非要往这种十死无生的极地深处闯，那他路明非也没办法，总不能像保姆一样挨个把他们绑回船上。
相较于路明非的平静，恺撒的表情则丰富得多。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混在雇佣兵队伍里的阿巴斯。
看到这位狮心会会长平安无事，恺撒倒是不意外，紧接着他看到了阿巴斯身边的雪，心中不由的松了口气，原来那个爱斯基摩人小女孩儿也还活着。
不过，更令恺撒感到心脏狂跳的，是在另一个方向。
在他们右侧百米外，站着一支穿着统一极地防寒服的陌生队伍。那支队伍的装备极其精良，透着一股不亚于秘党精英的肃杀之气。而在这群人的后方，恺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裹着大衣、一头暗红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的女孩。
诺诺！
恺撒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一向高傲沉稳的加图索大少爷此刻几乎想要直接冲过去把那个女孩紧紧抱进怀里。她还活着，哪怕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像红宝石一样倔强的眼睛，依然是他熟悉的样子。
然而，还没等恺撒迈开脚步，一股极其凌厉、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突然从后方的高地上笼罩了全场。
昂热带领的卡塞尔学院队伍离得最远，因为积雪和冰裂缝的阻挡，他们稍慢了一点才赶到制高点。
此时的昂热，正站在翘起的冰层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战场。他的目光没有在路明非或者楚子航身上停留，而是如利剑般死死地钉在了夏弥的身上。
刚才在赶来的路上，昂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场。
那是绝对的龙族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那是属于龙王的气息！虽然现在夏弥已经收敛了威压，但在昂热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复仇男神眼中，无论这个女孩外表多么像人类，无论她现在是不是跟路明非站在一边，一切高阶龙族，尤其是龙王，都是必须被彻底诛灭的对象！
“咔哒。”
昂热袖口中的折刀悄然滑入掌心，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杀意凛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启言灵·时间零，从高地上跃下，将折刀送入夏弥的心脏。感受到昂热的杀机，卡塞尔学院的专员们也纷纷端起了武器，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路明非敏锐地察觉到了昂热的敌意，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夏弥的前面。
他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而且这里很显然是奥丁精心攒下的杀局。连他们这种堪称“龙王超人队”的豪华阵容，走到这里都必须小心翼翼，那些普通的混血种队伍、雇佣兵，甚至是卡塞尔学院的这些精英，留在这种级别的战场上基本就是纯纯的送死。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原本是打算凭借刚才秒杀利维坦的武力威慑，开口让周围这些无关人员立刻调头，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诺诺所在的那个队伍，落在那个被众人簇拥在最前列、被手下敬畏地称为“路秘书长”的男人脸上时，路明非准备好的话，突然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风卷起冰屑打在脸上，路明非却毫无知觉。他原本从容淡定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琥珀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大脑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防寒服、面容英俊且透着成熟沧桑感的中年男人。
在出发前往北极之前，路明非在脑海中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想过如果在这里直面奥丁的本体，该用怎样的战术去迎击；他想过如果遭遇龙族大军的围剿，该如何护住身边的同伴；他甚至做好了动用自己最后底牌的心理准备。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片远离人类文明十万八千里、充满了死亡与杀戮的北极冻土上，竟然会看到一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脸。
那个男人，有着和他极其相似的眉眼，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和身居高位的威严。那个男人，曾是他年少时无数次坐在孤单的台阶上，望着夕阳发呆时，魂牵梦绕、期盼着能回来接他走的身影。
没错，站在那支陌生队伍最前列，刚才下令带上诺诺的“路秘书长”，正是那个将他寄养在叔叔婶婶家后，便人间蒸发了多年的亲生父亲——路麟城。
“爸……爸爸？”
风雪交加的冰原上，路明非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或者隐藏着深邃威严的金色瞳孔，此刻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嘴唇微动，一声时隔十多年的呼唤，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他的喉咙里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甚至在这狂风呼啸、海浪拍打冰层的嘈杂环境中，听起来犹如微不可察的呢喃。
可是，对于站在这片修罗场边缘的顶级混血种们来说，这一声呼唤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在来北极之前，路明非已经经历了太多。他早就知道到了自己身世的诡异——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而是某个活了成千上万年的上古老怪物。
但理智归理智，潜意识却是另一回事。
在他的内心最深处，那个缩在叔叔家逼仄阁楼里的废柴男孩，那个总是在夕阳下坐在天台上眺望远方、期盼着能收到一封远方来信的孤独灵魂，其实从未真正死去。
他一直都病态般地渴望着能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哪怕破旧但爸妈都在的小屋子里，回到那段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晚饭的温馨时光。
那声“爸爸”，跨越了十多年的光阴，跨越了无数的谎言与阴谋，突兀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百米外，正站在队伍最前列的路麟城浑身猛地一震。
作为极其罕见的S级混血种，他的听力远超常人，自然将风中送来的那个字眼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那片被“君焰”烧焦的黑蛇残骸，以及那头如山岳般倒在血泊中、被瞬间秒杀的利维坦身上。他正试图评估这支拥有着近乎神明般力量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当他循着那声呼唤，转过头，看清那个站在冰盖边缘、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年轻人时，这位一向以沉稳冷酷著称的末日派秘书长，瞬间愣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张布满风霜与威严的脸庞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片号称人类禁区、连次代种都横行霸道的北极冻土上，碰见自己那个本该在安全的大后方、或者在卡塞尔学院里安稳度日的儿子。
“明非？”路麟城低声喃喃。
站在路麟城身后的诺诺，此时也彻底愣住了。
她瞪大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目光在路麟城和远处的路明非之间来回穿梭，大脑飞速运转。
“什么情况？这个神神秘秘的路秘书长，居然是路明非的爹？！”诺诺在心里疯狂吐槽。
她和路明非在学院里其实算不上特别熟悉，毕竟她是恺撒的女朋友，而路明非是狮心会的副会长，两人分属不同的阵营。
但路明非在卡塞尔学院可是绝对的风云人物，头顶S级的光环，手握诸多连教授们都叹为观止的屠龙传奇事迹，她因为恺撒的原因，也跟路明非有过几次并不算深的接触。
此时仔细端详，诺诺才恍然大悟，难怪她最初看到这位路秘书长的时候，总觉得对方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两人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确有着几分神似。只不过路明非平时总是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而眼前这个男人则是气场全开的枭雄做派。
路明非这一声跨越战场的“爸爸”，极其突兀，就像是给这片剑拔弩张的修罗场按下了暂停键。
就连站在高地冰层上、手握折刀杀气腾腾的昂热，此时也被搞得有些迷糊了。
老人转过头，顺着路明非的视线看去，待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后，昂热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当然认识路麟城。
不仅认识，作为秘党存活至今的最古老领袖，昂热掌握的秘密比任何人都要多。他很清楚末日派的底细，也清楚路麟城在那个组织里的地位。
“局面真是越来越怪异了……”昂热在心里暗自思忖。
一方面，他对于末日派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感到警惕。这群家伙一直躲在西伯利亚深处那个密封的人造尼伯龙根里当缩头乌龟，现在突然倾巢而出，跑到这极地深处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大概率是为了争夺龙王的遗产，或者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阿瓦隆”。
另一方面，昂热比谁都清楚，路麟城和路明非这对父子之间，其实存在着极大的问题。那根本不是什么温馨的父慈子孝，其背后牵扯到的阴谋和算计，甚至连他这个百年老狐狸都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不过，昂热之所以能带领秘党与龙族抗争上百年，绝非仅仅依靠一腔热血。
他并不是那种脑袋一热就只知道冲锋的毛头小子。为了达成彻底灭绝龙族的宏愿，他什么事都能做，也包括暂时的隐忍，哪怕是和龙族合作，或者眼睁睁看着仇人就在眼前而不动手。
短暂的冲动过后，昂热的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飞快地权衡着眼前的局势。首先，现在绝不是跟夏弥——也就是龙王耶梦加得为敌的时候。刚才那恐怖的一击已经证明了她恢复了极度危险的实力，但更重要的是，这位大地与山之王现在明显站在路明非的身边，似乎受控于路明非。
在所有苏醒的龙王中，这可能是对人类威胁最小、甚至是可以被利用的一张底牌。在接下来对付其他隐藏龙王的战斗中，夏弥绝对能成为一大助力。
更关键的一点是，既然他昂热现在已经苏醒了，他就绝不能再让秘党、让卡塞尔学院继续跟路明非站在对立面。
因为别人不知道，但他昂热深信不疑——路明非，才是人类度过这场“诸神黄昏”的最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这是那个男人留给他的终极武器。
想到这里，昂热眼底的杀机渐渐收敛。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战术手势。原本已经准备举枪射击、甚至准备吟唱言灵的卡塞尔学院精锐们，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出于对校长的绝对服从，还是立刻按兵不动，将枪口压低。
“先观察一下局势，不要轻举妄动。”昂热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曼斯教授吩咐道。
而另一边，路麟城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也迅速回过神来。他立刻挥手示意手下放下武器，然后亲自带领着队伍，想要寻找冰裂缝的边缘绕道，朝着路明非这边赶来。
可是，路明非已经等不及了。
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在风雪中移动，路明非的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疑惑、激动、委屈、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愤怒，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在原地多站哪怕一秒钟。
“零，师兄，你们在这等我下。”
路明非匆匆丢下一句话，根本不理会什么冰层的承重和战场的礼仪。
他双腿微微弯曲，体内那沉寂已久的龙族血统在这一刻被情绪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砰！”
他脚下的坚冰轰然碎裂，路明非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拔地而起。他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夸张的抛物线，直接跨越了那道数百米宽、下方就是黑色沸腾海水的巨大冰裂缝。
“轰！”
路明非重重地落在了路麟城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沉重的冲击力让四周的积雪飞扬而起，甚至连路麟城身边的几个护卫都本能地拔出了手枪，却被路麟城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风雪在父子俩之间呼啸穿梭。
路明非直起身子，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站在老爸面前，毫不避讳地上看下看，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路麟城脸上痕迹，虽然男人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但眼角也已经有可见的皱纹了。
虽然男人比记忆中看上去年纪大了一点，脸部的线条变得更加冷硬，眼神中也多了许多路明非看不懂的深沉与算计，但那个轮廓，那种好似刻在骨子里的亲人联系，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眼前这个男人，依旧挺拔、硬朗，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总爱用胡茬扎他脸的父亲——路麟城。
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有很多个瞬间，路明非想揪住这个男人的衣领，大声质问他这些年到底死哪去了，为什么要丢下自己。
可是，当路麟城用那种极其复杂、带着震惊与一丝难以名状情绪的目光看着他时，路明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一时间，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雪在父子俩之间呼啸穿梭，冰原上的空气冷得仿佛能把人的血液冻结。
路明非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那个曾在他无数个孤独夜晚里被反复描摹的人，此刻就实实在在地站在他面前。只要他再往前走半步，就能像小时候那样拽住这个男人的衣角。可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双脚死死地钉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了。
路麟城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人头地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明非……你长大了。”路麟城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沙哑。他甚至抬起手，似乎想要拍拍路明非的肩膀。
然而，路明非却没有动，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原本因为突见“亲人”而产生的激动、困惑与那一丝深藏的委屈，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从他琥珀色的瞳孔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在那个诡异的腥璇幻境里，他曾亲眼目睹过一些极其不堪的、血淋淋的记忆——比如所谓的“父亲”带着人追杀他和母亲，比如母亲在雨夜里被狗咬，最终被这个男人的“小三”残忍击杀。
哪怕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他们亲生的，哪怕他知道那些记忆只是路鸣泽口中的某种平行世界的可能性，但那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里。
曾经，他好像在一本不知名的书上听某个哲学家说过：一个人如果爱你，那他就应该大声地说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且愚蠢的生物，哪怕父母在信上写上一千遍“我爱你”，也绝对不如他们当面抬手摸摸你的头，笑着说一句“儿子你真是长大了”来得真实。
但现在，当路麟城真的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你长大了”的时候，路明非的心里却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荒芜。
过年的时候，他跟叔叔在家里喝酒。那是个难得温馨的晚上，中场休息的时候，叔叔挺着啤酒肚跑到阳台上抽烟，婶婶则一边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一边又麻利地给他们加做着下酒的小菜。
当时，叔叔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玻璃门看着厨房里那个胖胖的女人，对路明非说：“明非啊，其实有些人是很别扭的。他们即便爱你，也不会挂在嘴边上。但你是个大人了，你得学会通过其他方式去观察。”
“最简单直观的，就是一个人如果爱你，他是会愿意为你花时间的。”
叔叔弹了弹烟灰，难得深沉了一回，“就像你婶婶，虽然说话不好听，抠门又泼辣，但她还是伺候了我二十年。她把她大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我身上。这就是过日子，这就是爱。”
当时，叔叔拉着他聊这个话题，主要是想暗示他年纪不小了，该决定对象了，顺便传授一下找结婚对象该有怎样的标准。
但鬼使神差的，路明非在这一刻，在这片充斥着龙王威压和血腥气的北极冰原上，清晰地想起了自己与叔叔的那段对话。
是啊，如果真的爱自己，那就会多为自己花时间。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路麟城。这个男人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从没有在他的身上花过哪怕一分钟的时间。没有家长会，没有生日礼物，没有在他被同学嘲笑时站出来替他撑腰，甚至连报平安的信都几乎没有。
既然如此，现在再声嘶力竭地去问那些“你为什么丢下我”、“你和妈妈去哪了”、“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我”之类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路明非原本微张的嘴唇缓缓闭合，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他没有像个委屈的孩子那样流泪，没有冲上去要一个久违的拥抱，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于陌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路麟城那只悬在半空、最终又略显尴尬地收回去的手。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了死寂一般的无言。在这片崩塌的冰海边缘，路明非的沉默，比漫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