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万万的好女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片,狠狠地捅进了恺撒心脏最深处、最不能触碰的那道逆鳞上!
恺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的体内彻底炸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些因为暴血而生出的青灰色鳞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片片倒竖。
“所以……”
恺撒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咆哮,而是变成了一种冷到了骨髓里的质问。他盯着天穹上的庞贝,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只有深不见底的仇恨。
“所以在你看来,我那可怜的母亲,那位直到死都在郁郁寡欢、甚至连死都没能让你流下一滴眼泪的女人……也仅仅只是加图索家为了孕育‘皇帝’,而随手挑选的一个生育工具,是吗?!”
“恺撒,你……”庞贝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恺撒会在这时候提起他的母亲古尔薇格。
“闭嘴!你不配提她!”
恺撒厉声打断了庞贝,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别把我跟你这种没有心肝的冷血怪物相提并论!我不是你!我也不想要你那种靠着踩着别人尸骨换来的王座!我不要什么‘千千万万的好女人’,从始至终,我恺撒只要诺诺一个人!”
“轰——”
外面的极光屏障在路明非的猛攻下发出一声剧烈的震荡,但此刻,身处其中的庞贝,却感到了一种比被四大龙王围攻还要难以忍受的……头疼。
是的,头疼。
哪怕是强如天空与风之王,哪怕是算无遗策的奥丁,在面对自己这个油盐不进的亲生儿子时,也难得地体会到了一种属于人类老父亲的深深无奈和头大。
庞贝忍不住伸出那只布满裂痕的手套,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祂甚至在心里荒谬地感慨了一句:这大抵是全天下所有为人父母的家伙都会面临的终极烦恼吧?无论你的事业做得有多大,无论你是跨国集团的总裁还是统治世界的神明,孩子的“叛逆期”总是这么的不讲道理,这么的难以搞定。
如果可以的话,庞贝真的很想直接强行把力量塞进恺撒的身体里,等他成了皇帝,自然就会明白老父亲的苦心。
可是,祂做不到。
这并非因为祂心软,而是因为这场关乎黑王权柄的“换血成神仪式”,存在着一个极其严苛的底层逻辑限制。
黑王尼德霍格的力量是世界上最霸道、最唯我独尊的法则。
哪怕诺诺作为完美的容器,成功地过滤掉了龙血中的毒性和疯狂意志,将那份力量转化为了纯净的权能,但当这份权能最终注入恺撒体内时,依然需要恺撒本人在精神和灵魂层面上的绝对接纳!
这是王权的加冕,而不是填鸭式的灌食。
如果恺撒在潜意识里极度抗拒这份力量,极度抗拒这个为他铺路的仪式,那么他的精神壁垒就会排斥那份权能。强行融合的下场只有一个——基因崩溃!
到时候,不仅诺诺这个容器白死了,祂庞贝千年的谋划化为泡影,就连恺撒这个唯一的血脉,也会在两股力量的冲突中爆体而亡,化作一滩恶心的烂肉。
所以,无论庞贝有多么头疼,祂现在都必须说服恺撒,必须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心甘情愿地低下头,去接纳那顶沾满鲜血的王冠。
“呼……”
庞贝长长地吐出一口夹杂着冰屑的寒气,强行压下被路明非围攻带来的伤势反噬,再次尝试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开口劝说:
“恺撒,我的孩子,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画地为牢?”
“你生来就拥有最好的天赋,你骨子里流淌着征服者的血液,可你偏偏要把自己囚禁在那种名为‘爱情’的软弱幻像里。你还没有真正感受过‘权与力’的美妙,那是比任何毒品、比任何女人的亲吻都要让人沉醉一万倍的东西。当你站在这世界之巅,当你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四海翻腾、让万物臣服时,你就会明白,你现在所坚持的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庞贝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龙文的言灵之力,试图强行安抚恺撒那狂躁的精神。
“相信我,放下你那些无谓的骄傲和幼稚的同情心吧。闭上眼睛,去拥抱这份力量。当你成为至高无上的新皇帝后,看着这个因为你而颤抖的世界,你一定会庆幸,庆幸今日你接受了父亲这份用生命换来的伟大馈赠。”
阿瓦隆内,庞贝那极具蛊惑性的声音渐渐落下,空旷的竞技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换血机器还在发出冰冷的运转声。
被夹在英灵腋下的恺撒低着头,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身体也停止了挣扎。
从天穹上看下去,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在权衡,似乎真的在神明描绘的宏大蓝图面前,感到了动摇。
庞贝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可是,下一秒。
“呸!”
恺撒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如燃烧着地狱业火的黄金瞳死死地盯住上方的镜面。他极其粗鲁、极其不符合贵族身份地张开嘴,朝着天空的方向,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混合着碎牙和鲜血的浓稠唾沫!
那口带血的唾沫虽然飞不了多高就落在了地上,但却像是狠狠地扇在了庞贝那张高高在上的神明脸庞上。
“画地为牢?”
恺撒咧开满是鲜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桀骜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的笑容。
“庞贝,你这个只敢躲在神座后面算计一切的懦夫,你永远也不会懂!”
恺撒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自己毕生的骄傲与执念,化作一句震动天地的咆哮: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囚笼能够困住真正的男人——那就是他心爱女孩儿的怀抱!”
他看着不远处哪怕陷入昏迷依然眉头紧锁的诺诺,眼神中没有对力量的渴望,只有不可撼动的温柔与决绝。
“你说我画地为牢?没错,老子就是画地为牢,老子乐意!”
恺撒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所谓的众神之父,也就是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恶心的生身父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片:
“现在,庞贝·加图索,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嘴脸,带着你那份沾满了鲜血的狗屁馈赠——给老子滚!!!”
恺撒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穿透位面壁垒的利剑,不仅回荡在阿瓦隆的竞技场内,也毫无保留地传到了外界的冰海之上。
极光屏障外,正提着双剑疯狂劈砍的路明非,自然把这对父子极具戏剧性的隔空对峙听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错愕之后,路明非非但没有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反而仰起头,迎着漫天的风暴和极光,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好!骂得好!”
路明非笑得连手中的轩辕剑都在发颤,他冲着下方那面巨大的冰晶镜面大声吼道:“恺撒兄,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纯爷们!我挺你到底!说实话,刚才猜出这老梆子是你亲爹的时候,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我还寻思着,要是今天当着你的面把你亲爹给砍死了,以后碰见你,大家岂不是会尴尬得连招呼都不好打?”
听到路明非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烂话风格的力挺,阿瓦隆内的恺撒,紧绷的嘴角竟然也扯出了一抹极其张狂的弧度。
即便被神话英灵死死压制,即便浑身浴血,这位加图索家的大少爷依然展现出了他那不可一世的骄傲与决绝。
“路师弟,你少在那里给我婆婆妈妈的!”
恺撒仰起头,任由嘴角的鲜血滴落,用尽全部的力气冲着天穹怒吼,声音中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羁绊的痛快:“放开手干!把你的绝招全都给我使出来!我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冷血的畜生爹!借用你们东国人的一句老话……今天只要你把庞贝给宰了,等出去了,我包下世界上最豪华的饭店,请大家吃席!!!”
请大家吃席!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穿越了空间的阻隔,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奥丁——或者说庞贝·加图索的脸上。
对于一位活了无数个时代、自诩为众神之父、并且自认为正在为了儿子铺就一条伟大成神之路的枭雄来说,还有什么比被亲生儿子指着鼻子骂“冷血畜生”,并且还要为了庆祝他的死亡而“请大家吃席”更让人破防的事情吗?
“逆子……简直是逆子!”
庞贝那只原本古井无波的独眼中,瞬间涌现出了一种属于人类老父亲的、极其强烈的恼怒与悲哀。
祂原本就已经耗尽了最后的神力,完全是靠着一口气在强撑着阿瓦隆的绝对防御。此刻,被恺撒这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一刺激,祂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态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心防一乱,神力溃散。
“嗡——咔嚓!”
原本坚不可摧、连成体期龙王都难以撼动的极光屏障,在这一刻,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又致命的碎裂声。那流转的璀璨神光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对于路明非这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战斗直觉敏锐到极点的怪物来说,这稍纵即逝的破绽,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一样耀眼。
“就是现在!”
路明非眼中凶光大盛,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了绝对的冷酷。
他体内的生化狂龙细胞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血液如岩浆般在血管中奔涌。他双手交叉,轩辕剑的皇道金光与昆吾剑的纯阳赤炎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了一道长达百米的恐怖十字剑芒。
“给我碎!!!”
伴随着一声开天辟地般的怒吼,路明非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顺着那道裂隙,以极其暴力的姿态,硬生生地撞碎了奥丁最后仰仗的极光屏障!
“砰——!”
漫天的极光化作无数发光的碎片,如同一场凄美的光雨,在极地冰海上空纷纷扬扬地洒下。阿瓦隆的绝对防御,被彻底杀穿!
在突破屏障的瞬间,路明非根本没有丝毫停顿。他敏锐地扫了一眼下方那正在疯狂抽血的炼金机器,立刻侧过头,给了后方一直蓄势待发的夏弥一个极其明确的眼色。
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夏弥瞬间心领神会。
“交给我!”
夏弥那双灿若星辰的黄金瞳猛地亮起,她甚至没有去管高空中的奥丁,而是直接化作了一道携带着厚重土元素与凌厉风元素的青黄色长虹,如同一把利刃般,顺着天穹上洞开的镜面缺口,毫无阻碍地俯冲进了阿瓦隆的内部世界。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撕碎那尊夹着恺撒的黑甲英灵,砸烂那台该死的换血机器,救下诺诺!
而与此同时,路明非带着发出震天咆哮的芬里厄和狂怒的埃吉尔,呈品字形,死死地包围了站在残破浮冰上的奥丁。
冰冷的海风呼啸着吹过,三尊当世最顶级的战力,将所有的杀机都锁定在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神明身上。
大局已定,这已经是最后的绝杀之局。
站在浮冰上的庞贝,看着如陨石般砸入阿瓦隆去破坏仪式的夏弥,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将自己所有退路封死的路明非几人,祂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
祂知道,时间已经不够了,自己千年的谋划,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控,化为了一地鸡毛。
其实,在极光屏障破碎的那一秒,这位绝世枭雄的脑海中,曾经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的念头。
祂大可以不去管外界路明非的致命攻击,而是拼尽最后的一丝神明本源,直接强行启动阿瓦隆的底层权限,直接把诺诺体内的黑王权能注入到恺撒的体内!
哪怕这么做,有一定的可能会让抗拒的恺撒在极度的痛苦中基因崩溃而死……但只要恺撒能侥幸扛过去,即便他不情愿,也会成为至高的皇帝,有机会度过诸神黄昏。
这才是符合祂“奥丁”身份、符合一个无情神明该有的决断——行险一搏,为了最终的目的不择手段!
庞贝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尖萦绕着最后的权柄光芒,只需要一个意念,那个疯狂的强制程序就会启动。
可是,当祂最后一次低下头,透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镜面,看向自己那个被强行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儿子时,祂那抬起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祂看到了恺撒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没有对力量的丝毫渴望,没有对神明威严的半点敬畏,也没有哪怕一丁点属于亲情的眷恋。
那里只有最纯粹的恨意,只有誓死也要保护心爱之人的执念,以及那种……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绝对不接受任何施舍、极度叛逆的骄傲!
在那一瞬间,庞贝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是一种跨越了千年时光、跨越了无数次轮回后,深深刻入骨髓的疲惫。
祂看着恺撒那头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金发,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庞。祂突然意识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年,倾尽整个加图索家的资源去培养的“皇帝”,其实早就已经长大了。
恺撒不是祂或者家族中的提线木偶,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填充权能的冰冷容器。他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灵魂、有着自己的爱与恨、有着无法被折断的脊梁的——男人。
如果祂现在按下那个按钮,强行把力量塞进去。不管恺撒是死是活,那个在法拉利上肆意飞扬的年轻人,那个宁愿画地为牢也要守护心爱女孩的骄傲灵魂,就真的被祂这个当父亲的,亲手给杀死了。
仔细想想,这种叛逆精神,或许就传承于自己吧。
“罢了……罢了……”
在生命的最后倒计时里,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的幕后黑手,眼中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执念,忽然如冰雪消融般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祂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握着最高权限的手。
作为神明的奥丁,或许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算计着如何赢得这场战争;但作为人类的庞贝·加图索,却在看到儿子那双眼睛的最后关头,选择了认输。
祂放弃了。
祂放弃了对黑王权柄的强行赐予,也放弃了对周身最后一点神力屏障的维系。祂就像是一个下完了人生最后一盘棋、虽然输得一败涂地却也终于可以离席的老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张开双臂,任由那漫天的风雪和致命的杀机扑面而来。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也没有华丽的法术对轰。
路明非那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双剑,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刺穿了庞贝那残破的甲胄,贯穿了祂那颗曾经跳动着无尽野心的心脏。芬里厄的利爪也随之降临,撕裂了祂的防御;埃吉尔的水刃如同刑具般穿透了祂的神躯。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冰海上的浮冰。
这位统治了北欧神话、在幕后操纵了混血种历史千百年的众神之父,终于迎来了祂的落幕。
庞贝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惨叫。被利刃贯穿的祂,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个眼神冷厉如刀、握着剑柄的年轻人路明非。
在生命的最后弥留之际,庞贝那张苍白却依然英俊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枭雄末路般、洒脱而无奈的淡笑。
祂用仅剩的力气,看了一眼天穹下方阿瓦隆的方向,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路明非,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低沉而回荡在天地间的声音,缓缓开口:
“……路明非,你赢了。不仅打碎了我的神座,连我的儿子……都坚定地站在了你那边。”
“少废话,带着你的阴谋下地狱去吧。”路明非死死地握着剑,眼神冰冷,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而有丝毫放松。
“地狱?如果真有那个地方,我早就该去了。”
庞贝轻轻咳嗽了一声,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祂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身体也开始随着神格的破碎而化作点点光芒,那是龙王陨落时特有的元素溃散。
“我的死,并不是结束,黑王的暴走和星球意志的复苏,已经不可逆转……”
庞贝缓缓闭上了那只黯淡的独眼,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这叹息声中没有了傲慢,只有一种对未来命运的无奈与悲悯,“希望你们……希望恺撒,能度过即将到来的诸神黄昏吧。”
在身体即将完全消散的前一秒,庞贝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祂再次睁开眼,目光越过路明非,看向了远方虚无的极地冰原,留下了一句如同交代后事般的遗言:
“哦,对了……楚天骄……”
庞贝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用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
“那个倔强的男人……被我藏在了波涛菲诺的……小型尼伯龙根里……之后,你们自己去找他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那具曾经承载着无上权柄、不可一世的神躯,在路明非的剑下彻底化作了无数随风飘散的光尘,融入了这片万古不化的极地冰海之中。
一代枭雄,众神之父奥丁,加图索家家主庞贝,就此陨落。
只留下那回荡在冰冷海面上的叹息,以及一份留给生者的,不知是诅咒还是馈赠的最后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