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神话竞技场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要凝固成铅块。
恺撒被那尊如同铁塔般的黑色神话英灵死死地夹在腋下,每一次剧烈的挣扎换来的都是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咔作响。他那双因为三度暴血而变得犹如熔岩般璀璨的黄金瞳,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台正在运转的血液交换机。
机器的泵阀起伏着,发出单调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将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黑金色液体,一点一滴地推入诺诺那雪白的手臂静脉中。
恺撒显然还不知道,在外界那片冰海深渊之下,那个被抽取的巨大黑影就是传说中象征着终极绝望的黑王尼德霍格;他也根本不知道,这看似是给诺诺“升级”的操作,实际上是把这个红发女孩当成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用来过滤古龙剧毒的一次性“人形滤水器”;他更不知道,当这个过滤过程结束时,这份力量最终的去向,竟然会是他自己。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心爱的女孩,正在被改造成某种未知的怪物!
“停下……给我停下……”
恺撒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他虽然在卡塞尔学院的炼金术理论课上成绩一直不怎么样,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给学生会的干部们开会或者品尝从意大利空运来的红酒了,但他毕竟是加图索家倾尽资源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眼界摆在那里。
他一眼就能看出,地面上那个透过半透明状态显现出来的庞大阵法,绝对是代表着龙族文明巅峰的高端炼金矩阵。
对方不仅是在抽血,更是在用一种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炼金术,把某种属于高阶龙类的“权能”和“法则”,通过这种现代医学换血的形式,强行揉碎了塞进诺诺的身体里。
可是,为什么?
恺撒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如果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神明(奥丁)需要力量,祂大可以自己吸收;如果祂是为了折磨他们,那大可以直接杀了他们。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大的阵仗,把一份看起来就极度恐怖的力量,注入到一个只有A级血统的人类女孩体内?
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他不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能,他不想要诺诺变成什么能够毁天灭地的神明或者龙王。他只想要他的陈墨瞳,想要那个会光着脚在法拉利副驾驶上踢来踢去、会用狡黠的目光看着他、会在他耳边大声笑的红发小巫女!
“放开她!你们这群只敢躲在暗处的懦夫!”恺撒狂怒地咆哮着。
就在恺撒的心脏被绝望和不解反复撕扯的这个时候,阿瓦隆的天穹,突然发生了异变。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仿佛空间碎裂的巨大轰鸣声,竞技场上方那原本由大理石和黄金穹顶构成的天花板,竟然开始变得透明,就像是拉开了一层厚重的幕布。
紧接着,天穹上的空间法则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化作了一面巨大无比的、倒映着外界真实景象的“冰晶镜面”。
阿瓦隆的壁障,在外界狂轰滥炸和内部权限调整的双重作用下,竟然洞开了!
恺撒下意识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向了天穹上方那面巨大的镜面。
当看清外面的场景时,这位一向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自居的加图索家大少爷,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甚至忘记了挣扎,原本因为暴血而极度扩张的瞳孔,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什么?
在镜面呈现出的外界画面中,是一片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极地冰海。狂暴的海水在逆卷,天空被撕裂出无数道恐怖的元素乱流。而在那毁天灭地的风暴最中心,有一道璀璨至极的极光光柱。
光柱之中,凌空站立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浴血,身上的甲胄破碎不堪,但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狂风在那个人的脚下汇聚成实质的台阶,将他稳稳地托举在半空中。他张开双臂,虽然紧闭着双眼,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古老而威严的“神祇”派头。
他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在操纵着整个阿瓦隆尼伯龙根的底层规则!
可是……可是……
恺撒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直接宕机了,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在脑海中狂奔而过,把他的理智踩得稀碎。
因为那张脸,那个金色的头发,那个虽然沾满血污但依然能看出骨相轮廓的面容……
“庞贝?”
恺撒不可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见鬼!那是庞贝·加图索!那个生了他却从来没有养过他、只知道在世界各地播撒种子的男人!
在恺撒的印象中,或者说在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认知里,这个名为庞贝的男人,此时难道不应该正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大裤衩,戴着骚包的太阳镜,躺在某个私人岛屿的沙滩上,一边喝着冰镇的马丁尼,一边和三四个身材火辣的维密超模互涂防晒油吗?!
这个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把加图索家的优良基因播撒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风流种马,怎么会出现在北极圈的冰海之上?
怎么会摆出一副北欧神话中众神之父的派头?!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恺撒用力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他现在被身边的神话英灵死死地夹着手臂,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狠狠地揉一揉自己的眼睛,甚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来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因为三度暴血导致大脑神经受损,从而产生了某种荒诞不经的视觉幻象。
他老爹是个什么货色,他能不知道吗?那就是个除了有钱和有一张能骗女人的脸之外,一无是处的废柴!
可是,天穹镜面中的画面是那么的清晰,甚至连庞贝金发上滴落的血珠和残破甲胄上的花纹都纤毫毕现。那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压,即便隔着一层维度的镜面,也让恺撒体内的龙族血统感到了本能的战栗。
那绝对不是幻觉!
“这到底是什么鬼情况?”恺撒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紧接着将目光投向了镜面画面的边缘,然后,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看到了路明非!
那个离谱的怪物师弟,此刻正提着两把散发着皇道威严与炽烈火焰的长剑,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金红色的流星,带着一种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狂气势,不要命地朝着庞贝所在的极光屏障发动着狂轰滥炸!
而在路明非的身边,还有一头大的夸张的恐怖巨狼,一条深海魔龙,以及之前他见过的大地与山之王夏弥。
这几个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引发世界末日的顶级怪物,此刻正在进行完美的配合,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掉站在极光中的庞贝!
恺撒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荒谬感简直达到了顶峰。
“你们要干我那种马便宜老爹,我个人是没有任何意见的,甚至可以给你们递刀子……”
恺撒在心里暗自吐槽。毕竟他对庞贝的怨恨由来已久,如果有人要把庞贝按在地上揍一顿,恺撒绝对是第一个鼓掌叫好的人。
但这画面实在太违和、太奇怪了啊!
这就好比你正看一部史诗级的神话战争电影,诸神正在黄昏中拼杀,结果镜头一转,诸神集火的目标竟然是一个路过的、只会睡女人的花花公子!
这合理吗?这特么完全不合理!
恺撒死死地盯着天穹上的镜面,黄金瞳中的光芒疯狂闪烁。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钟,他那颗因为震惊而停滞运转的大脑,才终于在绝对的违和感中,猛地劈开了一道清明的闪电。
他忽然惊醒。
路师弟是谁?那是个隐藏极深、能单枪匹马杀穿白王、能在尼伯龙根里横着走的绝世狠人!他身边的那些巨兽,全都是站在龙族金字塔最顶端的君主级存在!
以路明非他们这个级别的战力,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涉及世界存亡的诸神战场上,闲着没事干去集火攻击一个只会泡妞的加图索家家主。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除非只有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路明非和那几位怪物龙王,正在倾尽全力共同对付一个极其可怕的、甚至可能毁灭世界的敌人!只有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才值得他们摆出这种不死不休的疯狂阵仗。
而在这个北极冰海的尼伯龙根里,或者说在这场神战中,最可怕的敌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是这座阿瓦隆的主人,是那个高高在上、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众神之父,奥丁!
“轰!”
这个念头一出来,恺撒的心脏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击中,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他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串联。
加图索家……他们家族的图腾、他们家族传承的核心,一直以来都是风!从他自己的言灵·镰鼬、吸血镰,到家族长老们掌握的诸多风系言灵,加图索家的人,基本都是属于天空与风之王这一脉的血统。
而他回想起了在进入这个尼伯龙根之前,或者在之前的某些交流中,路明非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一个情报——奥丁那个老梆子,大概率就是失踪已久的四大君主之一,天空与风之王!
加图索家,风系言灵,天空与风之王,奥丁,以及现在那个站在天穹之上、操纵着极光与风暴、被路明非当成奥丁疯狂围攻的……庞贝·加图索!
当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汇,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强行组合在一起时……
一个极其荒唐、极其恐怖、甚至让恺撒感到灵魂都在发抖的猜想,如同一头破海而出的狂鲨,狠狠地撞碎了他的世界观!
“我老爹……那个整天不着调的庞贝……”
恺撒仰着头,看着天穹镜面中那个如神似魔的熟悉身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带着他被禁锢的身躯都微微发抖。
“他该不会……就是特么的奥丁吧?!”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像是疯狂生长的毒藤,瞬间爬满了恺撒的大脑。
如果庞贝就是奥丁,如果加图索家的家主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众神之父,那么过去这二十多年里,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乃至加图索家那让人感到窒息的“培养计划”,就全都有了最完美、也最令人绝望的解释。
难怪加图索家拥有着富可敌国、甚至超越了秘党总和的恐怖资源和炼金底蕴。
难怪家族那些老家伙们总是口口声声地称呼他为“皇帝”,哪怕他再怎么叛逆,家族也依然对他百依百顺,仿佛早就笃定了他必将登上那个至高的王座。
难怪在他进入卡塞尔学院后,家族会那么轻易地同意他和一个毫无背景的A级女生陈墨瞳订婚,甚至将诺诺称为加图索家的“新娘”。
原来,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家族的厚爱,也不是对他叛逆的妥协。
这是一场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的、由一位神明亲自操刀的、宏大而冰冷的棋局!
而他恺撒·加图索,这位骄傲的少爷,这位发誓要打倒家族的叛逆者,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甚至连他名字里的每一个字母,都只是这盘棋局中,一枚被死死规划好路线的棋子!
至于诺诺……
恺撒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台仍在将黑金色液体注入诺诺体内的机器,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
如果那是奥丁,如果那是庞贝,那现在正在进行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心的恩赐!
那是一个父亲,一位神明,在用他未婚妻的命,在用诺诺的血肉之躯,为他这个“皇帝”铺就登神的长阶!
“庞贝——!!!”
恺撒在神话英灵的腋下,发出了一声此生最凄厉、最狂暴的怒吼。这声音穿透了肉体的极限,带着被至亲背叛、被命运愚弄的极致痛苦,仿佛要将这阿瓦隆的天穹都给生生撕裂!
在那面宛如神迹般的巨大冰晶镜面之外,狂暴的元素乱流依然在肆虐。路明非的双剑劈斩出耀眼的火花,芬里厄和埃吉尔的怒吼震天动地,极光屏障在四大顶级战力的围攻下摇摇欲坠。
然而,身处风暴最中心的奥丁——或者说庞贝·加图索,对外面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却恍若未闻。
祂微微低下头,那一头因为沾满鲜血而显得有些暗淡的金发在风暴中狂舞。祂那只仅存的、闪烁着威严神光的独眼,透过维度的镜面,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被神话英灵死死夹在腋下、犹如困兽般癫狂的儿子。
“恺撒……”
庞贝开口了。
祂的声音不再是过去那个风流浪子在电话里那种轻浮、油滑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宏大共鸣。
这声音跨越了极地冰海的风暴,穿透了阿瓦隆的结界,如同滚滚雷鸣般,清晰地回荡在恺撒的耳畔,也回荡在这个由黄金与大理石构成的残破世界内。
“我的儿子,你从小就恨我,你觉得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是一个只会把烂摊子留给家族的废物……我承认,作为一个人,我确实糟糕透顶。”
庞贝的声音在冰原上空回荡,出人意料的,这位算计了千年的枭雄、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自己唯一的血脉时,语气中竟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冰冷,流露出了几分只属于人类父亲的、真挚的柔软与叹息。
“我缺席了你的童年,我没有教过你如何挥剑,我甚至很少正眼看你。但恺撒……不管你信不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加图索家真正的骄傲,也只有你,是我庞贝唯一在乎的骨肉。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今天,为了把这世间最好、最至高无上的东西,亲手放到你的面前。”
这是庞贝·加图索死到临头的真心话,是这位神明在即将陨落前,对人世间最后的一丝眷恋和剖白。
若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场景,哪怕是在某个充满硝烟的战场上,或者是加图索家那冰冷的会议室里。
恺撒听到自己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种马老爹,突然用这种托孤般的语气、如此软化地跟自己表露父爱,他那颗被骄傲包裹的心,或许真的会有一丝小小的触动。
哪怕他表面上依然会维持着大少爷的冰冷与不屑,但在内心深处,那个曾经也渴望过父爱的小男孩,多半会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楚。
可是,现在不行。
绝对不行!
恺撒的双眼赤红如血,黄金瞳中的光芒不仅没有因为庞贝的“深情告白”而柔和,反而燃烧起了更加疯狂的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台正发出“嗡嗡”声的血液交换机,看着诺诺那张因为被当成“人形滤水器”而变得惨白、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些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金色液体被强行注入她纤细的血管。
在这一刻,去他妈的父爱!去他妈的家族荣光!
“去尼玛的!!!”
一向自诩为贵族、最注重礼仪和风度的恺撒,此刻就像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街头暴徒,对着天穹镜面爆出了一句前所未有的粗口。
这句粗口夹杂着龙化后的狂暴嘶吼,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庞贝!你少他妈在这里给我假惺惺地演什么父子情深的戏码!你以为说几句软话就能让我感恩戴德吗?!”
恺撒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般疯狂挣扎,指甲在英灵的黑甲上抓出刺耳的尖啸,“别跟我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如果你真的还记得你是我爹,就立刻、马上让这群该死的破铜烂铁给我停下来!把针管从她身上拔出去!”
面对儿子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辱骂,天穹之上的庞贝并没有发怒。
祂只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还是太年轻了,恺撒。你被所谓的人类情感蒙蔽了双眼。”
庞贝的声音依然平静,带着一种神明的理所当然,“你根本不明白你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你也根本不知道,在这台机器停止运转的那一刻,你将得到什么。”
庞贝张开双臂,任由路明非的一道剑气擦过极光屏障,爆发出刺目的光晕。
“那不是力量,那是‘权柄’!是统治这个世界、改变一切规则的终极密码!当这个女孩为你过滤掉黑王之血中的剧毒和反噬,当那份纯净的权能注入你的体内……我的儿子,你将跨越那道无人能够跨越的鸿沟,你将成为这个新世界、唯一且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
恺撒听到这个词,就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他冷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绝望,眼角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特么从来就不在意当不当什么狗屁皇帝!我也不想要你们强加给我的这个世界!”
恺撒死死地盯着庞贝,一字一顿地嘶吼道,“我不管你们加图索家有什么宏图霸业,我只想跟我心爱的女孩儿厮守在一起!哪怕是当个普通人,哪怕是一无所有!”
“愚蠢!”
听到恺撒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拒绝至高无上的王座,庞贝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柔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酷。
“女人算什么?”
庞贝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无情,那个曾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浪子,在此刻展露出了他最残忍的价值观,“皇帝的王座上可以有无尽的财富和生命,但绝不能有这种可笑的羁绊!旧的衣服破了可以换,女人没了再找就是了。等你登上了那个位置,掌控了整个世界的生杀大权,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比她更美丽、更优秀、血统更纯正的好女人,排着队等着你去挑选!为了一个用来作为阶梯的消耗品而放弃成神的机会,恺撒,你太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