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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风雪依旧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空肆虐，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掩埋在惨白的寒冷之中。
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的冰原上，路鸣泽的话语，就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咒语，缓缓拉开了一幅被血与火、谎言与背叛掩盖了千万年的历史真实画卷。
“孤独……”
路明非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越过噼啪作响的篝火，看向那无垠的风雪。
他原本以为，像黑王那种站在食物链绝对顶端、一怒则天地变色的存在，其发疯的原因肯定是诸如“宇宙真理的冲突”、“力量反噬”或者是“发现了更高维度的恐怖外星人”之类的宏大科幻设定。
可他万万没想到，路鸣泽给出的终极答案，竟然是如此的……充满人性，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人类才有的那种市井般的脆弱。
路鸣泽看着陷入沉思的路明非，那双属于零号的眼眸中倒映着摇曳的火光。他伸出小手，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庞大的轮廓，像是在勾勒那个曾经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
“哥哥，你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路鸣泽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空灵而幽远，“你有想过吗，太古时代，在那段没有任何其他生命能够与祂对话的漫长岁月里，黑王尼德霍格，为什么非要耗费巨大的本源力量，去创造出白王，去创造出掌握着地、水、风、火的四大君主呢？”
听到这个问题，路明非的思绪立刻从那宏大的神明视角，被拉回到了他最擅长的、充满烟火气的人类思维频道。
结合刚刚路鸣泽抛出的“孤独论”，路明非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脑补出了一副生动、甚至有些滑稽的画面。
“难道是因为……”
路明非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荒诞的弧度，很快就接上了话茬：“是因为黑王那条老龙，在王座上坐得太久了，觉得高处不胜寒，觉得孤独、空虚、寂寞、冷？”
他越说越觉得有画面感，忍不住用一种市井的语调吐槽道：“这不就是妥妥的‘空巢老人’综合征吗？老黑龙自己孤零零地守着那么大一个世界，连个能陪他说话、陪他搓麻将的同类都没有。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得抑郁症，他才大张旗鼓地用自己的骨血，捏出了一对对的儿女，希望有龙能承欢膝下，关爱一下他这条空巢老龙？”
听到路明非这番把至高创世神喻为“空巢老人”的绝妙比喻，正在一旁喂狗的芬格尔，险些把手里的热水壶给扔出去。他拼命地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痛苦。
就连一向冷若冰霜的零，眼底也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与无奈的笑意。
路鸣泽听到这个比喻，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路明非，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你这脑洞和遣词造句的能力，真是不服不行。把龙族始祖比作空巢老人……虽然听起来的不正经，的离谱，但如果抛开那些神圣的光环不谈，你这么想……倒也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不过，路鸣泽话音一转，脸上的无奈瞬间收敛，神色重新变得古老而深邃。
“但是，哥哥，你虽然猜中了开头，却还是没有抓住这个问题的最核心重点。”
路鸣泽紧紧地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在混血种学术界被研究了上千年、却始终没有人敢去质疑其合理性的根本问题：
“你仔细想想。如果黑王创造儿女只是为了排解孤独，那祂完全可以创造四个独立的君主，或者创造八个、十个性格各异的龙王。”
“可是，为什么呢？”路鸣泽一字一顿地逼问道，“为什么四大君主……无一例外，全都是双生子？！”
为什么都是双生子？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瞬间切开了龙族历史那层厚厚的外壳。
路明非几乎是出于一个卡塞尔学院S级优秀毕业生的本能，或者是出于这几年来被龙族法则不断洗脑的潜意识，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让他们可以在关键时刻，互相吞噬对……”
然而，路明非的话才刚刚说了一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正在高速播放的磁带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路明非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嘴巴半张着，那个“方”字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伴随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对！
这特么根本就不对！
路鸣泽没有打断路明非的震惊，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双灿金色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路明非。
“哥哥……”路鸣泽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引导盲人重见光明的叹息，“你也发现了吧？”
是的，路明非发现了。
他发现了那个被所有知道双生子存在的秘党学者、甚至被龙族自己都奉为圭臬的“双生子互相吞噬进化理论”中，存在着一个荒谬、说不通的终极逻辑漏洞！
路明非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之前跟夏弥师妹在地铁站里严肃地复盘那场太古神战时的场景。
当时，作为大地与山之王的夏弥，在讲述那场黑王陨落的神战时，曾经明确地抛出了一个战斗力对比的模型。
夏弥说过，黑王的力量，是绝对的至高无上，是概念级别的碾压！
就算四大君主全部完成了所谓的“互相吞噬”，就算他们把各自的兄弟姐妹都吃干抹净，进化成了掌握完整四大元素的八个超级死神……
如果黑王当时的状态是正常的，如果黑王没有“发疯”，没有主动放弃抵抗……
别说四个完整体的君主，就算是八个、十个超进化体的龙王加在一起，也不够黑王尼德霍格一只手揍的！在绝对的位格压制面前，叛军的数量和所谓的“融合进化”，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既然如此……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既然黑王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这种根本无法被僭越的地步，祂真有必要去忌惮什么儿女的造反吗？！
之前楚师兄分析过，黑王尼德霍格可能是为了防止自己创造的四大君主力量过强从而威胁到自己的统治，于是阴险地将每一系元素的权柄一分为二，创造了双生子。以此来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残杀。
以前，路明非对这个理论深信不疑，因为这很符合人类历史上那些封建帝王“分而治之、制衡臣子”的帝王心术。
可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了那个高度，当他知晓了黑王真正的实力，尤其是当他知道自己……其实就是黑王那三分之一的灵魂本质时！
路明非彻底顿悟了。
原本，路明非作为一个人类，其实是不太了解黑王的，或者说，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端坐在云端、残暴无度的灭世神明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状态。
但现在不同了。如果他自己曾经也是那个完整黑王的一部分，如果他身上所具备的这种“人性”、“同理心”和“温柔”，正是当年黑王从自己灵魂深处剥离出来的特质……
那么，路明非就好像，有点能理解那个被称为暴君的黑王，当年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路明非看着自己那双在火光下微微颤抖的手，在心底默默地代入了一个令人心酸的视角。
如果当年那个坐在冰海王座上的老龙，真的拥有着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的“潜在的温柔”呢？
如果路鸣泽刚才的分析是对的，黑王创造生命的初衷，真的不是为了统治，也不是为了彰显力量，而纯粹只是因为那种无法忍受的、足以把神明逼疯的极致孤独呢？
在这种前提下，黑王创造四大君主的动机，就绝对不可能是那种充满猜忌的“为了防止造反，特意在每一个元素领域分割力量”。
因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只是渴望亲情陪伴的老父亲，怎么可能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怀着如此恶毒的心思去算计他们？
“所以……”
路明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路鸣泽，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那颗被龙王之血淬炼的心脏，在此刻因为一个离谱、却又在逻辑上合理的推论，而感到了阵阵刺痛。
“所以，最离谱，但也最合理的可能性……”
路明非喃喃自语，仿佛在宣判一个被世界误解了千万年的千古奇冤，“根本不是什么力量分割，也不是什么防备造反。”
“是因为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老黑龙，祂自己品尝过那种跨越万古的、连神明都会发疯的孤独。祂太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了！”
路明非猛地站了起来，眼底闪烁着复杂到极点的光芒，“因为祂知道孤独有多可怕，所以祂害怕自己创造出来的孩子们，也会像祂一样，在漫长的岁月中忍受那种无人诉说的寂寞！”
“所以，祂才特意给每一系元素，都创造成了……双生子！”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心酸，“祂把他们生成一对，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能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依靠！是为了让他们在万年的时光中，能相依为命，能互相拥抱，能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背叛彼此的……亲人！”
“祂创造双生子，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残杀……祂只是，不想让祂的孩子们，太孤独了啊……”
当这个结论从路明非的口中彻底吐出的那一刻，整个西伯利亚的冰原，仿佛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悲鸣。
风雪在呜咽，篝火在剧烈地摇晃。
芬格尔彻底呆住了，这位平时满嘴跑火车、看似没心没肺的德国大汉，此刻也叹息一声。他想起自己在卡塞尔学院资料库里看到的那些关于龙族互相撕咬、吞噬的血腥记载，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零站在风雪中，紧紧地咬着苍白的嘴唇，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而路鸣泽，这个一直扮演着冷酷魔鬼的弟弟，此刻也默默地低下了头，一滴晶莹的泪水砸在了面前的雪地上。
想通了这一点后。
路明非忽然觉得，混血种世界里流传了千年的那套理论，包括龙族自己内心深处坚信不疑的那套“双生子互相吞噬获取权能”的最高法则……
是多么的可笑。
或者说，是多么的讽刺！
讽刺到了极点！残忍到了极点！
那个被所有龙王畏惧、被所有人类诅咒的灭世暴君，祂在创造生命之初，给孩子们留下的最宝贵的礼物，根本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权柄。
而是那份在冰冷宇宙中互相取暖的“陪伴”。
“可是，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啊……”
路明非跌坐在石头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苦笑，“那群蠢货……那群自诩为高贵龙族的蠢货！”
自己现在的世界还好，可路明非回想起自己在星璇内看到的那些‘平行世界’的记忆，里面可是有芬里厄吃下夏弥的场面的。
其实，那些双生子龙王的潜意识深处，一直都保留着黑王最初赋予他们的那份依恋。他们本能地渴望着彼此的陪伴。
可是，因为贪婪，或是恐惧，那群龙族的君主们，有一些已经误解了父亲的善意！
他们把那份用来治愈孤独的“羁绊”，当成了通往至高王座的“养料”！他们以为，双生子被创造出来的唯一宿命，就是把那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跟自己血脉相连、唯一不会背叛自己的人，活生生地吃掉！唯有这样才能度过诸神黄昏。
“把最亲的人当成食物，把父亲的恩赐当成进化的修罗场……”
路明非咬牙切齿，眼底燃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怒与悲哀，“这就好比一个父亲给两个孩子买了一块糖，希望他们能分着吃，体会分享的快乐。结果这两个孩子却为了独占那块糖，硬生生地把对方给咬死了！”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的龙王朋友们还没有这样做，或者说还没被逼到这一步。
但像奥丁这样冷漠一点的龙王，分明就是只要有需求，随时都可以牺牲李雾月，而李雾月也未必就把他哥哥放在心上。
而他忽然也有点莫名的心软，想起了被他杀死的波塞冬兄妹，那对海洋与水之王或许真的是黑王最‘孝顺’的孩子，即便要迎接诸神黄昏，也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宿命，认为那是自己杀死父亲后，应有的赎罪。
不过这种想法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就被路明非给丢掉了。
他现在是路明非，不是什么黑王了，度过诸神黄昏不是他的目的，度过诸神黄昏后能和他重视的人一起幸福快乐的生活才是目的。
风雪在冰岩外呼啸，篝火里的枯木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火星随着热气升腾，又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熄灭。
路明非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用力地搓了搓脸颊，将脑海中那些关于太古恩怨的复杂情绪暂且搁置。
他现在是路明非，是个要在诸神黄昏中保护身边人的混血种，而不是那个被困在冰海王座上的孤寡老龙，他需要绝对的理智。
看着路明非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且坚定，路鸣泽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随后，这个小魔鬼再次开口，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进行了深刻的历史复盘。
“哥哥，看你现在的表情，你应该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吧？”
路鸣泽双手交叠垫在脑后，身体微微后仰，看着那漆黑的穹顶，“在这个世界上，人都是有私心的。而龙，自然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龙的私心比人类还要庞大、还要自私一万倍。”
“老黑王当初固然是怀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温柔与善意，为了防止孩子们重蹈自己孤独的覆辙，才创造了四大君主这四对双生子。可是，结果呢？”
路鸣泽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四大君主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啊。”
“他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点，拥有着无可匹敌的权与力。在他们刚刚诞生、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小时候，在那段短暂却又纯粹的时光里，他们确实只有双生子兄弟姐妹相依为命，或许也曾围绕在黑王的王座前，享受过片刻的天伦之乐。”
“但是，孩子们总是要长大的啊。”
路鸣泽摊开双手，像是在讲述一个常见的家庭伦理剧，“等四大君主彻底掌握了力量，他们便理所当然地分开了。他们飞向了世界的四个尽头，在青铜城、在阿瓦隆、在地下极渊、在风暴中心，建立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宏伟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