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长椅上,男孩儿和女孩儿并肩坐着。
初夏的季节已经悄然来临,南方的天气显得燥热起来。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隐隐还能听到一两声早出土的蝉鸣,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炎热。
曾经高中时期那个被叔叔婶婶嫌弃、被同学们当成透明人的衰小孩路明非,如今已经变成了第九局的局长、秘党中褒贬参半的传奇屠龙者,恐怕是人类史上最强的屠龙英雄。
他甚至已经验证了自己的身份就是上古黑王的分裂体,而且就在不久前,他还拯救了一整个平行世界,砍死了五位高维神明。
明明有那么多逆天的头衔和功绩,可他此刻坐在这里时,却还像是当年那个质朴的男孩儿,甚至还带着几分拘谨。
路明非的坐姿有些僵硬,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时不时地偷瞄一下身边的女孩,然后又迅速移开,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家长训话的小学生。
主要是路明非心里有点虚。
自从上次绘梨衣来他们这边,他去机场接机的时候,带上了苏晓樯,还有零。四个人一起在城里玩了一整天,那天其实挺开心的,虽然气氛有点微妙。
但后来他就一直超级忙。别说跟苏晓樯见面出去玩了,就连线上都聊得少了。
这次去末日世界更是直接人间蒸发了一两周,尽管他事先发了消息说自己有点要紧事要忙,但显然这么长的消失时间,还是会让对方担心。
这也是为什么苏晓樯会发那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信息的原因。
而这,也正是路明非现在心虚得要命的根源。
他本以为自己和义父见面后,对方会劈头盖脸地数落自己一顿,骂他是个没良心的混蛋,骂他总是玩失踪,骂他不把她当回事。
那样的话,路明非反而会觉得轻松一些。挨顿骂,道个歉,然后请吃大餐,事情就翻篇了。
可结果呢?
从刚才在公园门口碰面开始,苏晓樯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极其反常的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叉着腰骂他是废柴,也没有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他,甚至连一句“你还知道回来“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走吧“,就跟他溜达到了这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然后,两人就这么坐着,发呆。
这种沉默的氛围,反而让路明非的心理负担更重了。他宁愿被骂,也不想看到苏晓樯这副欲言又止、却又强忍着什么的模样。
良久。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女孩,艰难地开口道:
“那个……要不你骂骂我?“
苏晓樯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看着路明非那张苦瓜脸,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生气的模样,肚子里原本憋着的那股气,忽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散了大半。
“噗嗤——“
苏晓樯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初夏的风铃。
“路明非,你是不是抖M啊?非要我骂你才舒服?“
“那不是……“路明非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想着,义父你出过气后,咱们就不用维持这尴尬的气氛了吗?你这样不说话,我心里更慌啊。“
苏晓樯收起了笑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路明非。
“我是生气你不回我信息,天天丢下一句'有任务'就玩失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委屈,“但我骂你有用吗?我骂你,你就不去拯救世界了?“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揶揄和嘲讽:
“我的'大——英——雄'。“
路明非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对方话里的不满和酸意。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挠挠头——这是他从小到大遇到尴尬局面时的老毛病。但手刚抬到一半,就被苏晓樯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但却带着一种“你敢挠试试“的警告。
路明非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悻悻地放了下来。
因为他记得,当年高中的时候,正是苏晓樯手把手地教育他,要改掉那些衰小孩的坏毛病——挠头、驼背、说话结巴、走路拖沓……
“我……我错了。“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认错,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我知道这次失踪得有点久,让你担心了。但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那个……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处理的话,可能会有很多人死掉的那种。“
“我知道。“
苏晓樯轻声说道,目光看向远处的湖面,“我知道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网吧里打星际的废柴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是……你就不能偶尔回个消息吗?哪怕就一个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苏晓樯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原本总是神采飞扬、充满自信的眼睛里,此刻藏着的那一丝脆弱和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真的太混蛋了。
“对不起。“
路明非认真地说道,“我保证,以后不管多忙,只要我还醒着,我都会每天至少给你发条消息,报个平安。“
苏晓樯转过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他话里的真实性。
“真的?“
“真的。“
路明非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路明非发誓,如果做不到,就让我……“
“停停停。“
苏晓樯赶紧打断他,“别动不动就发毒誓,万一真应验了怎么办?“
她说着,伸出手,在路明非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笨蛋。“
这一下弹得不重,但路明非却觉得,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终于散去了大半。
他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阳光而灿烂,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每次被苏晓樯训完后,又被她原谅的那种如释重负。
“嘿嘿,还是义父最好了。“
“少贫嘴。“苏晓樯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从刚才的凝重,变得轻松了起来。
苏晓樯重新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轻声说道:
“路明非,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那个叫绘梨衣的女孩的。“
路明非一愣:“啊?为什么?“
“因为她可以跟你一起去冒险,可以跟你并肩作战。“苏晓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而我……只能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说,绘梨衣是继承了白王权柄的超级强者,她拥有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所以她才能站在那个战场上。
他想说,你是普通人,我不想让你卷入那些危险的事情里。
但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加残忍。
沉默了片刻,路明非轻声说道:
“小天女,你知道吗?其实每次在外面打生打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赶紧把事情搞定,然后回来。“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晓樯:“回来跟你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那些最普通、最无聊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苏晓樯的眼睛微微睁大,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涩。
“啊?“
路明非也愣住了,脸瞬间红得像个番茄,“不是,我……我就是……“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
看着路明非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苏晓樯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看你这怂样,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不是说要请我吃大餐吗?我要吃最贵的!“
“没问题!“
路明非也赶紧站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今天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这可是你说的。“
苏晓樯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可不客气了哦,我的'大英雄'。“
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路明非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疯狂,不管他背负着多么沉重的使命。
只要还能像这样,跟她一起走在阳光下,一起吃饭,一起斗嘴。
那就足够了。
路明非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从高中时期后两年,就一直喜欢身边的这个女孩儿了。
他们两人之间有那么多的伪装。一个胆小怯懦,明明心里喜欢却不敢说出口;一个傲娇口是心非,明明在意却总是用训斥来掩饰。一个喊对方义父,一个让对方孝顺。
这些看似荒诞的称呼和相处模式,其实都是两个少年少女为了掩饰内心悸动而搭建起的防护墙。
可最后那层窗户纸,从未被捅破。
刚刚在长椅上,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真的很想承认自己就是在表白。他想说“是的,我就是喜欢你“,想说“从高中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想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但话到嘴边,他又收住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原来有些话说得真的有道理。即便你拯救了世界,即便你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实力有实力、要金钱有金钱,在你真正喜欢的人面前,你依旧会拘谨得像个孩子。
路明非承认自己是又犯怂了。
但这一次,倒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缺乏勇气。
主要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绘梨衣,想起了零。
那两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表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最近网络上流行的那种“渣男“,内心十分挣扎和自责。
走在公园的小路上,路明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星璇内看到的那些记忆。
当时,路鸣泽曾经跟自己说,那些都是类似“平行世界“的存在,是无数个可能性中的某一条时间线,跟现在的他没有直接关系。
但玛娜初体却在前些天,用那种古老而深邃的精神波动,告诉了他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祂说,祂并不能推演什么平行世界的可能性。祂当初想要入侵路明非的精神时,发现了那些被深深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碎片,就把那些记忆复苏出来,想要以此影响路明非的心境,让他在绝望和自责中崩溃。
虽然最后玛娜初体没能成功,现在大家也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但路明非也由此理解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路鸣泽,还是骗了自己。
只不过,那或许是出于善意的谎言。
因为路鸣泽知道,一旦自己明白了那些都是在自己身上实际发生过的事后,自己一定会自责到无法呼吸,甚至可能会彻底崩溃。
是的,他在飞回X州之前,就通过电话联系了路鸣泽,逼问出了最后的真相。
这个世界,是被“重启“过的。
简单来说,就是曾经,大家把所有事都搞砸了。黑王即将复苏,世界走向了毁灭的终点。在那个绝望的时刻,路鸣泽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强行重启了整个世界。
但因为他在上一次轮回中,已经跟路明非做过三次交易,力量严重不足,重启的过程中出了些差错。
最后才会导致以路明非的精神为锚点,意外地连接了末日世界和现实世界。路明非也由此获得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可以通过“做梦“的方式,穿越到那个末日世界中。
搞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路明非就明白了一个让他心如刀绞的事实。
自己之前在星璇中看到的、自己曾经痛骂过无数次的那个loser混蛋,那个懦弱无能、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去的废物……
其实就是上一个“轮回“中的自己。
这既可以说是平行世界的他,也可以说,就是他。
所以,他和零,在那个轮回中,曾经在逃亡的路上许下过生死相依的承诺。在那个冰冷的雪夜,两个绝望的灵魂相互取暖,约定要一起活下去。
所以,他在青铜城的深处,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老唐。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喜欢打星际争霸的猎人,在他的刀下化作了灰烬。
所以,他还犯了那个要被“三刀六洞“的错误,觊觎了好兄弟恺撒的女朋友诺诺。在那个轮回里,他像个卑鄙的小人,尝试偷走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路明非每每看到那段记忆都想说自己真贱啊。
但最重要的,也是最让他痛彻心扉的……
是他根本就没有保护好那么相信他的绘梨衣。
那个总是穿着红白巫女服、眼神纯净得像是没有被世界污染过的女孩。
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候,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选择相信他、依赖他的女孩。
那个幻想着要跟他一起去韩国的海棠树下相会、一起看樱花、一起过平凡生活的女孩。
最后,却化作了红井中的一具枯骨。
而那个轮回里的路明非,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只会躲在地窖里喝酒,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等到绘梨衣已经死去,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他才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去,杀死了赫尔佐格那个罪魁祸首。
可那又能如何呢?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仇人的死亡而复活。
迟来的正义,不过是对死者最大的嘲讽。
种种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路明非的脑海中闪过。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路明非感觉自己现在的情况,或许也正应了路鸣泽曾经跟自己说过的“三世身“理论。
虽然当时路鸣泽类比的,是路鸣泽、自己和黑王三者之间的关系。
但路明非现在觉得,如果用这个理论来解释自己和三个女孩之间的关系……
零,是自己的“前尘“。
那是上一个轮回中,两个绝望的灵魂在风雪中相互取暖、许下生死之约的羁绊。那份感情,沉重、悲凉,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绘梨衣,是自己的“未来“。
在上一个轮回中,他辜负了她,让她在绝望中死去。而在这一世,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弥补,想要保护她,想要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这份感情里,有愧疚,有补偿,但也有真心。
而苏晓樯,是自己的“现在“。
她是这个重启后的世界里,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陪伴着他、塑造着他、让他从一个衰小孩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的存在。
她是他的锚点,是他的初心,是他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唯一还能让他感受到“正常“和“温暖“的港湾。
三世身。
前尘、现在、未来。
路明非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确是个渣男。
而且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渣得彻彻底底了。
所以,刚刚在长椅上,当苏晓樯问他“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的时候,他想要承认,想要点头,想要说“是的“。
但他犹豫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承诺。
他欠零一个交代,欠绘梨衣一个未来,而现在,他又要欠苏晓樯一个答案吗?
“喂,路明非,你在想什么呢?走这么慢。“
苏晓樯的声音将路明非从沉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女孩已经走到了前面,正回过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长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那种只有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柔软。
路明非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楚叔叔曾经被救回来后说的话,果然有些事,恐怕比屠龙,比和世界BOSS作战都要难。
当时路明非还不太明白。
但现在,他懂了。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靠力量、地位、金钱能够解决的。
你可以砍死高维神明,可以拯救世界,可以成为传说中的黑王。
但在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时,你依然会手足无措,依然会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脆弱的东西。
一句话说错了,可能就会失去一切。
“来了来了。“路明非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但在他的心底深处,那些沉重的记忆和复杂的情感,依然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这些问题,迟早要面对。
但至少在今天,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只想陪着眼前这个女孩,吃一顿饭,说说笑笑,像个普通人一样,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走快点啊,我都快饿死了!“苏晓樯在前面催促道。
“来了来了,我的大小姐。“路明非笑着回应。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