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就在生产路的一侧,铁厂长停好车后,陈北并没有从副驾驶下来,而是侧着头,继续看着这一幕。
坐在车里,既能看到发工资的场景,也能听到人群中嘈杂的对话。
铁厂长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仍觉得当着陈总的一半视线,他干脆把座椅移动到最后。
“下一个,秦香蛾来了么?”
“来了,来了!”秦香蛾赶紧说道。
“签字,按手印,工资700,出勤12天,病假18天,病假正常发工资,实发700元。”
“谢谢,谢谢!”
“不用谢,你点一下钱,别弄错了。”
“错不了,就七张。”
秦香蛾领完钱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问道:“请问今天我老公也来领工资么?”
两名财务人员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摇摇头。
“他也是在柴油机厂上班啊,我怎么找不到他了,但他今天肯定会过来领工资的。”
“呃......秦女士,我们真的不知道你老公。”
“他长这么高,有一米八多,相貌很英俊......”
“秦女士,我们今天还要发工资,您看。”
“哦哦哦,对不起,我去一边等着。”
秦香蛾走到一边,揉搓着脑袋,感觉自己受伤后好像很多东西都记不起来了,甚至连老公叫什么名字,她也忘记了,就只记得一张面孔。
可惜的是,她在家里翻遍了照片,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张老公的照片,就连结婚照也都只剩下一半。
要不然,自己拿着他的照片到处问问,可能会更好找一些,说不定别人就见过,这样全靠形容,感觉有些说不清楚。
陈北看着秦香蛾领完工资,就走到路边的一棵树下,背对着自己,看人群在领工资。
陈北轻轻推开车门,悄悄从车上下来,然后又轻轻关上车门,转身朝办公大楼走去。
铁厂长有样学样,同样走的蹑手蹑脚,他有些搞不明白陈北在玩什么游戏,难道这样很有趣?
陈北也想不明白,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某个瞬间心中一颤,产生了一种想要从后面,拍拍她肩膀的冲动。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如果秦香蛾的记忆恢复了,自己跟她相认倒没什么大问题,甚至将她们母女养起来都可以,反正自己的钱都花不完。
可她现在把自己当成了老公,就会产生一种偏执的感情,偏执便容易极端,极端代表着不被控制。
陈北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一切都在掌握中,这个秦香蛾他有些掌握不了。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伸手摸了摸桌面,发现上面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自己不来公司的这段时间,老铁并没忘了找人打扫卫生。
过了片刻,铁厂长拎着两个暖瓶走了进来,“这水是昨天烧的,不太热了,您将就喝点吧。”
陈北拿出两个白瓷盖杯,问道:“你喝什么茶?”
“我喝茉莉就行。”
陈北往两个杯子里放了点茉莉花茶,铁厂长冲上热水,随之,一股浓郁的茉莉香味在办公室里散开。
“这么香的茶叶,我还没闻过呢。”
铁厂长放下暖瓶,捧着杯子欣喜地闻道。
陈北笑着从茶几下面拿出半盒茶叶,往桌子上一放,“送你了。”
“呵呵,那多不好意思。”铁厂长搓着手笑道。
“茶叶还是不缺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下之后,铁厂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给陈北汇报他带队去玉柴的考察和商议合作之旅。
玉柴方面竟然狮子大开口,索要5000万的技术转让费,并且还要百分之十的产品分红。
陈北笑道:“他们收购福特的柴油机生产线只不过花了1200万美元,还是全部买断的价格,他们是想在我们身上全部找补回来,以后我们就断了这个念头,慢慢进行自主研发吧。”
“要不要再跟其他几个大型柴油机厂联系一下?”
“行,你联系吧。不过同行是冤家,要想从他们嘴里吃上肉大概率是不可能的。他们都很清楚,现在市场就这么大,不是从这家买就是从那家买,我们多挣一点,他们就少挣一点。”
“是这么个理。”
“我爸负责的红星汽车厂现在已经跟江南大学签订了共同研发的协议,你也可以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达成某些协议。”
“呦,现在学校都放假了吧?”
“也是,要等两个月。我先往厂子里打三百万,你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挖一些技术厉害的人过来,给他们待遇开的高一些,尽快把研发部建立起来。
然后在全厂掀起一股研发创新的大热潮,只要工人们提出一些工作方面的改进或者是独立发明,那就重奖。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千金买马骨,先树立起几个典型来,让大家看到发明创造的重要性和我们的重视,给他们发奖金加薪升职,一套流程下来,那么所有人的热情就会被点燃,他们在工作岗位上的时候,也会一门心思考虑如何进行创新。
你可不要小看一线工人们的创造性,大部分的技术专利都是在本职工作岗位上发明的,只要善于引导,他们的创造性甚至不弱于只懂理论的高材生。”
铁厂长点点头,将刚才陈北的话都记下来。
“还有,买几台带有新技术的柴油机,拆成零件一点点研究,然后再一点点调整生产线。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反正现在我们国家对于专利权只是稍稍有点重视,并不太严格,先模仿出来再说,大不了以后慢慢打官司。”
“好的!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大刀阔斧地大步走了。”
“老铁,现在柴油机厂还没过生死关,我虽然收购了这家企业,也做好了大力投资的准备,但也不可能无限制无限期地投入。现在这个时代,是做企业和投资最好的时代,钱一分是一分,一块是一块,很实诚,没有一点水分,我的钱必须要用在刀刃上才行。”
这番话,就相当于给铁厂长上压力了。
陈北说完,他就郑重地点点头,“陈总,我也在这里给您立个军令状,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带着厂子使劲冲冲,要是一年后厂子还是原来的模样,那我引咎辞职。”
“你说这话就严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既然你立下了这份军令状,那我就接下来,我们一年后看结果。”
“好!”
铁厂长端着茶杯,带着茶叶离开了,茶叶才两泡,他有些不舍。
陈北则是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朝生产路上望去。
此时已经接近了发工资的尾声,长长的队伍只剩下十几个人,领了工资的员工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可秦香蛾还是站在那个地方,没有离去。
陈北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十几个人领完,最后财务部的人抬着桌子朝办公楼方向走来。
秦香蛾似乎还有些不舍,眼光随着望过来,陈北往后退了一步,藏在了窗帘的后方。
秦香蛾一直跟着财务部的人走到办公楼下,才站住了脚步,眼神却一直在各个窗户上巡视,刚才一晃眼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像极了自己的老公。
但来到楼前的时候,她才自嘲一笑,现在正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站在办公楼下望去,玻璃都是一片炫目的反光,自己怎么可能看到老公呢!
“同志,工资都领完了么?”
秦香蛾再次确认道。
“都领完了,秦女士,回去吧!快走......快走!”一个财务先是回答了她,然后小声催促同伴。
这时,办公楼中走出一个人,见到秦香蛾便笑道:“妹子,妹子,有大好事。”
“张姐,什么事?”
“刚才厂长吩咐,要给你调动工作岗位,把你调到我们厂办来。”
“啊,不打扫卫生了?”
“对,不用打扫了,卫生以后会给各个车间和部门划分卫生区,让他们自己部门的人打扫。”
“可是,张姐,我除了会点吹拉弹唱,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啊,我去厂办能干什么?”
张姐小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干,就管着在办公室里待着就行,哦,有空的时候去给总经理打扫打扫办公室。”
“铁厂长办公室么?”
“不是,他是厂长,我说的是陈总经理的办公室。”
“陈总经理?”秦香蛾喃喃道。
“呶,就是那一间。”
张姐单手搭了一个凉棚,另一只手往上一指。
秦香蛾痴痴地望着上方,突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竟似对这份工作十分欢喜。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产生这种情绪的,只是问道:“张姐,这个陈总经理,我怎么没有任何印象啊!他平时在工厂办公么?”
张姐看着对方这幅样子,心中有些难受,抚着对方后背说道:“不经常来,十天半月可能还来不了一次,等会我给你一套他办公室里的钥匙,你每天早晨去擦擦桌子、沙发上的浮灰就行,办公室的地面一周拖一次就行,哦,还有记得每天给办公室里的花草浇点水,别死了就行。”
“好!”
“走,我领你上去看看。”
陈北的办公室在三楼,厂办办公室在二楼,两人拿了钥匙,来到三楼的时候,却没想到,门没锁,是半掩的。
张姐一愣,顿时陷入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秦香蛾好奇地问道:“张姐,是这间么?怎么不进去?”
“妹子,姐突然想到有点事情没做完,你自己进去吧,呶钥匙给你。”
张姐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摘下来,往对方手中一拍,随后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你进去之后角角落落都找找。”
不等对方回话,便匆匆走了。
秦香蛾拿着钥匙,感觉张姐的行为有些奇怪,角角落落都找找,是怕进贼,还是怕进什么小动物?
这可是工厂,有保安部的,怎么会进贼呢!
那只能是小动物了,老鼠?小猫?小鸟?长虫?
她先是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发现没有动静之后,才轻轻推开门。
“你好,我来打扫卫生。”
“嗯?没人啊!”
秦香蛾走进办公室,看着里面的布置,感觉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来过了。
她想起张姐的嘱咐,壮着胆子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找了找,窗帘后面也检查了,并没有发现什么贼或者是小动物。
窗台的边缘,放着一个白瓷杯子,秦香蛾拿起来,感觉里面的水还是温着的,这让她心中一惊,刚才这个办公室里有人。
不过下一刻,她瞬间就呆立在当场。
因为这个味道,她曾经闻到过。
那是在老公从医院里接自己回家的路上,他的车里放着一个保温杯,一拧开盖子的时候,里面传来的味道,就是这个茶叶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样的茶叶,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不过这个陈总经理跟自己老公的口味一模一样,这让她心中升起了几份好感。
此时,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她低头望了一眼,发现是铁厂长的红色桑塔纳小轿车,便不再关注,而是拿起放在洗手盆上的抹布,开始擦茶几,上面落了一些烟灰。
茶几上面,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四个烟蒂,旁边还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看着上面带有“蘇煙”字样的烟盒,还有印着“东江大饭店”字样的打火机,秦香蛾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悸动。
我老公也抽这种烟,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打火机。
那是对方第二次来医院里的时候,两人坐在病床上,互相抱着,被烟和打火机隔着了,老公就掏出来放在了病床旁的床头柜上。
出院之后,她还特意去小卖店问过这种蘇煙,想着给老公备下两盒,等他来的时候抽,结果被小卖部的人告知,这种烟只有在大商场里的柜台里有卖的,50块钱一盒,小卖店不进这种烟,因为根本没人买。
她忍痛去商场买了一盒,放在家中,却没有等回老公。
打火机和烟都是一模一样的,茶叶也是喝的同样的,秦香蛾只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并不是傻,她此时也感觉到了事情有些太过蹊跷。
茶水都是温的,说明刚才人还在,现在却不见了。
茶杯的位置在窗台上,刚才喝茶的那人应该站在窗帘后。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在楼下那种错觉般的一瞥,秦香蛾只觉得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老公,是你么?
她把杯子,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口,接着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她放下杯子,飞快地跑到窗前,朝着那辆桑塔纳望去,可惜车子已经跑到门口,半个车身拐到路上,只能看到一点车屁股。
她又快速跑出来,来到厂长办公室前,使劲拍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铁厂长威严的声音,“进来。”
“铁厂长,刚才您的车是谁开走了?”
“啊......秦.......”铁厂长大脑宕机片刻,才说道:“我秘书吧!”
“铁厂长,请问您有陈总经理的照片么?”
铁厂长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没有呢!”
“陈总经理长成什么样子?”
铁厂长把心一横,小声说道:“女的!”
刚才陈北离开前,过来跟他要车钥匙,同时告诫他,不允许透漏他的一丝一毫信息。
秦香蛾愣了一会,才失魂落魄地从厂长办公室离开。
不过,回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又琢磨了过来,老公五官俊美,有些男生女相,如果披上长发,估计也很像女人。
铁厂长刚才说的像女人,其实也没错。
秦香蛾的心中又涌起一股希望。
......
陈北开着车出了柴油机厂,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来到一个名品服装店,给秦香蛾和童童各自买了几身衣服。
随后,他开着车来到了柴油机厂小学,将童童喊了出来,把衣服交给对方。
“童童,哥哥要出个差,估计要一年之后才能回来,你回去跟你妈妈说,让她这段时间不要找我,把身体养好,好好工作。”
童童自幼经历的事情有些多,是个早慧的孩子。
他拎着衣服,盯着陈北问道:“这是不是准备骗我妈妈的话?”
陈北被一个小孩子戳破谎言,多少有些尴尬。
他摸着对方的头说道:“你妈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现在又把我当成你的爸爸,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你直接跟我妈说清楚不就行了?”
“我这不是也怕刺激到她,如果是产生认知混乱的话,她可能会疯掉。”
“谢谢哥哥,你难道不能当我的爸爸吗?”
“哥哥有女朋友的。”
“扮演也行啊!反正我又没爸爸。”
“你还是个孩子,大人的世界你不懂。总之,要想为了你妈好,你就要配合我演这场戏,就说我出国了。”
“那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能啦,等你妈妈好了之后,就可以把这件事情全部说明白。”
“她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陈北沉默片刻才问道:“反正我不当你爸爸,你想怎么样吧?”
童童也沉默了片刻,说道:“给我留一个你的电话号码,我想以后能够随时找到你。”
陈北愣了愣,车里翻找一阵,找到纸和笔,给对方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童童看了一遍,捏在手里,忽然问道:“你不会嫌我麻烦,不接我的电话吧?”
“当然不会!我保证随叫随到。”
“拉钩!”
“拉钩就拉钩!”
一大一小两个手掌缓缓地勾在了一起,然后又盖了个章。
“小区里门市部的电话号码是XXXXX,你以后见到这个电话要接哦。”
“我要是打几遍你不接的话,我就带着我妈去你家,找我奶奶!”
陈北:“……”
“嘻嘻嘻嘻,吓唬你的,阿姨隔几天就来我家一趟,我最喜欢她了,然后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