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人都懵了。
一个村子不算多大,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再怎么样,几百个肯定是有的。
这样算下来,今天郑继荣最少都要花出去几百万。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郑继荣已经摆摆手,笑着说:“别这么看我,钱不多,就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我这些年在外头忙,村里的事顾不上,过年回来,给长辈们拜个年,应该的。”
旁边几个老人还想说什么,被他按住了:“二爷爷,您别推。推了就是嫌少。”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热络起来。
孙锐示意摄影师跟上。
郑继荣跟乡亲们打了个招呼,转身往村里走。
穿过村口的石桥,桥头立着一座有些年头的石牌坊,上面刻着“积善乡里”四个字,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过了牌坊,就是村子内部。
水泥路修得平整,两边是一栋栋二三层的小楼房,外墙贴了瓷砖,门头挂着红灯笼,已经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有几家门口停着面包车或者小轿车,隐隐能听见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郑继荣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说是小院,其实跟周围那些崭新的小楼房比起来,显得有些老旧。
灰色的砖墙,黑色的木门,门槛被磨得有些圆润,虽然看着老旧,但门外却十分干净,没有任何的杂草或者垃圾。
家不大,但没人会小看这个地方。
毕竟住在这里的,是苏省富豪榜前几名的老家。
郑继荣刚推开院门,一道黑影就扑了上来。
一条四眼铁包金的大黄狗,尾巴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整个后半身都在跟着晃,扑到郑继荣身上就开始舔他的手。
“哎呀,大黄!”郑继荣被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使劲揉了揉狗脑袋,“想我了没?想我了没?”
狗尾巴摇得更欢了。
孙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野火总部草坪上那几只田园犬,个头一个比一个大,毛色油光水滑,每天在园区里晃悠,跟巡逻似的。
“这是那几只狗的妈妈?”他问。
“对。”郑继荣一边揉狗一边说,“大黄生的那一窝,我带了五只去公司,野火成立拍的第一部电影《居家男人》里面,小狗们都有登场。也算是野火传媒的创始员工之一了,现在都长大了,一个比一个能吃。”
狗似乎听懂了,冲孙锐叫了一声,又转头继续蹭郑继荣。
院子里,几个老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看见郑继荣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起来,脸上笑出了褶子:“回来啦?路上累不累?”
“奶奶。”郑继荣快步走过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不累不累,您身体咋样?”
“好好好,好着呢。”
旁边还有几个老人——舅爷、舅奶,还有郑继荣的几个老表,见人进来都站起身。
郑继荣二话不说,掏出烟就开始散。
黑利群,中档烟,不是什么特供,也不是多高档的牌子。
孙锐注意到,这几天跟拍下来,郑继荣基本都抽这个,偶尔才会点根雪茄。
一会的功夫,一包烟就散完了。
舅爷接过烟,上下打量他:“上次回家还壮的很,才一年,咋瘦这么多了。”
“那没办法,拍戏需要,养两个月就胖回来了。”郑继荣笑着给舅爷点上火。
“那也不能吃太胖撒。”舅爷抽了一口,眯着眼睛,“电影拍完啦?”
“拍完了拍完了,过年好好歇几天。”
几个老表围上来,有叫“哥”的,有叫“表哥”的,郑继荣挨个拍拍肩膀,问问工作,问问家里孩子。
“小明呢?”他看了一圈,“怎么没见着?”
“上补习班去了,”一个表弟说,“晚上才回来。”
郑继荣点点头,又转向舅奶:“舅奶,您腿好点没?上次我让人给您带的膏药贴了管用不?”
“管用管用,”舅奶笑呵呵的,“就是太贵了,你以后别买那些。”
“不贵不贵,您别操心这些。”
一家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摆起了龙门阵。
奶奶说着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娃了,谁家儿子在外面赚到钱了。
舅爷插几句闲话,老表们跟着附和,气氛热热闹闹。
孙锐站在旁边,发现郑继荣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嗯嗯啊啊”,是真的在听,听到有趣的地方会笑,听到谁家有难处会多问几句,还会转过头跟后面的周巧说“记一下”。
阳光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一家人身上。
大黄狗趴在郑继荣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或许是屋里架着摄像机的缘故,家里人明显有些不自在。
舅爷抽烟的动作比平时僵硬,奶奶说话时不时瞄一眼镜头,几个老表更是正襟危坐,跟上课似的。
郑继荣察觉到这点,给孙锐递了个眼神。
孙锐心领神会,招呼摄影师:“走,咱们出去拍拍村里的外景,让郑总跟家里人好好唠唠。”
摄像机一撤,屋里气氛明显松快下来。
身后传来奶奶的好奇声:“他们就这样一直跟着你啊.......”
孙锐笑了笑,带着摄影师往村里走。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晒太阳。
孙锐走过去,递了根烟,聊了起来。
“郑继荣这娃儿啊,”一个戴帽子的老爷子接过烟,眯着眼想了想,“打小就懂事。”
另一个老人接话:“那可不,家里穷成那样,爹妈走得早,就剩个奶奶拉扯。读书那会儿,一边上学一边去帮人家收稻收麦,挣点钱贴补家用。”
“那村里人会不会因为他家穷,看不起他之类的?”孙锐问了个敏感问题。
“那时候村里谁家不穷?”
旁边的人抽了口烟反问道:“大家都穷,谁能看不起谁?再说了,那小子打架凶得很,谁敢小看他?”
老爷子们笑起来。
“有一次,隔壁镇上几个收麦的欺负他奶奶不识字,想耍滑压钱,郑继荣那时候才十来岁,拎着根扁担就冲过去了,一个人追着那几个人跑了两里地。”
老人说得眉飞色舞,“从那往后,十里八乡都知道郑家那小子不好惹。”
孙锐又问起郑继荣现在的口碑。
“那还用说?”
老人吐了口痰,认真道:“出息了也没忘本。去年村里修路,他一个人出了大半。今年庙会捐款,你瞅瞅那墙上.....”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墙。
孙锐走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是今年镇上庙会的捐款名单。
最上面一行,郑继荣的名字大写加粗,后面跟着数字:十万元。
第二名,五千元。
下面还有长长一串,几百到几千不等。
孙锐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他又采访了几个村干部,说法大同小异。
郑继荣这些年虽然没往家乡投什么大项目,但该出的钱一分没少,修路、建学校、修庙会,年年捐款,从不缺席。
镇政府想给他弄个“荣誉村民”之类的名头,被他婉拒了。
“他就是这个性子,”村支书说,“干事的时候二话不说,完事了不想让人知道。”
等孙锐回到郑家小院,屋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摄像机架在角落里,但没人再盯着它看。
奶奶就几个舅婆在厨房忙饭,老人们端着茶杯看院子里的狗,几个老表围坐一圈,正跟郑继荣聊着什么。
孙锐没进去,示意摄影师隔着窗户拍。
“三哥,这事就麻烦你了。”郑继荣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开春之后,帮我把老屋重新起一下。”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舅爷家的老表,点点投问道:“你说,想起啥样的?小洋楼?我见人家隔壁镇建的,三层带院子,气派得很。”
郑继荣摆摆手:“不要那些。就正常的平房就行,但院子一定要大。”
“平房?”老表愣了愣。
“对,不要楼房,全是平房。”郑继荣说,“我奶年纪大了,上下楼不方便。平房她住着踏实,院子里走走也宽敞。”
老表点点头,又问:“地皮够不?现在宅基地管得严,想扩院子得买。”
“这个我不清楚,但能买就买,不够的你跟我说,我想办法。”郑继荣顿了顿:“房间里头要弄好点,不要贴那种滑的地砖,卫生间要装马桶,有扶手的那种。冬天要有暖气,别让我奶冻着。”
老表一一记下。
“还有,”郑继荣想了想,“院子里最好种棵果树,奶奶爱吃杏,就种棵杏树吧。旁边再搭个架子,种点葡萄,夏天遮阴。”
舅爷在旁边插话:“杏树长得慢,得几年才结果。”
“不急,”郑继荣说,“慢慢长呗,长成了奶奶也能吃上几年。”
窗户外面,孙锐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沪城那个光鲜亮丽的年会现场。
那时的郑继荣站在台上,挥斥方遒,满嘴都是几十亿的营收、上百亿的市值。
而现在,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跟表兄商量着给奶奶种棵杏树。
镜头里,郑继荣忽然扭头看了一眼窗户这边,发现孙锐在拍,也没躲,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跟在沪城的时候不一样。
没那么锋利,也没那么张扬。
就是挺平常的一个笑。
很快,饭菜摆了一大桌。
苏北菜实在,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大盆大碗往上端。
红烧肉、炖鸡、烩鱼圆、牛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盆汪豆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孙锐本来还想继续拍,但郑继荣的奶奶实在太热情了,拉着他的胳膊就不撒手:“拍啥拍,先吃饭!大老远来的,饿着肚子干活像啥话?”
孙锐挣扎着想解释,老太太已经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
最后央视这伙人全被按在了桌上,一人一碗米饭,筷子都没法放下。
孙锐环顾一圈,发现不仅他们,连当地那几位领导也坐了一桌,正跟郑继荣的舅爷碰杯呢。
喝的是舅爷家自己酿的玉米酒。
“自家酿的,没啥度数,就五十多度。”舅爷笑眯眯地倒酒。
孙锐接过抿了一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辣。
不是那种喝惯了的京酒的绵柔,是直愣愣往嗓子眼里钻的辣,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刮了一遍。
他憋得满脸通红,强忍着没咳出来。
再看看旁边那位央视的年轻摄像师,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正偷偷往碗里扒菜。
而郑继荣呢?
人家跟没事人似的,端起酒杯跟老表碰了一个,一仰头干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鱼,边吃边问老表家孩子上学的事。
孙锐默默把酒杯放下,决定还是喝白开水。
吃到一半,郑继荣端着酒杯站起来,往领导那桌走去。
孙锐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甭管能不能拍能不能播,先跟着再说。
“张县长,王书记,我敬各位一杯。”郑继荣举杯,脸上带着那种生意场上惯有的笑。
几位领导连忙站起来,酒杯压得很低,连声道“郑总太客气了”。
孙锐在后面端着酒,让摄影师把镜头对准这桌。
寒暄了几句,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投资上。
“郑总这次回来,有没有考虑过在家乡投资点什么?”张县长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郑继荣笑了笑:“正想跟各位请教请教。咱们县里现在对投资有什么政策?”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像是看到了希望。王书记立刻接话:“郑总,咱们县的税收优惠政策是全省领先的,土地价格也便宜。像您这样的企业来投资,我们肯定一事一议,能给的全给。”
张县长补充道:“现在县里主要发展的产业是纺织业,还有一些机械加工。劳动力充足,用工成本比苏南低很多。”
郑继荣点点头,听着,偶尔问一句,但没接茬。
酒喝了几轮,郑继荣手里的杯子始终只抿了一小口。
孙锐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看来这是还没想好投不投啊。
就在他以为郑继荣今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时,郑继荣忽然开口了。
“纺织业我不太感兴趣。”他说,“但我看咱们县里河流资源不错。”
几位领导愣住了。
“我想办个水力发电厂。”
郑继荣语气随意:“发的电一部分输送到沪城,一部分留在县里。到时候咱们县的工业用电,可以做到全省最低价。”
桌上安静了。
孙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水电厂?
这玩意儿不是有钱就能搞的吧?
得跟水利部门、环保部门、电网公司、发改委.....一长串的部门打交道。
光是审批流程就能把人跑断腿。
但郑继荣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好像这些都不是问题。
几个领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郑继荣又开口了:
“另外,我还打算办两个厂——一个玩具厂,一个服装厂。”
他顿了顿,解释道:“野火传媒有个部门专门做IP周边的。现在业务量上来了,不如自己办厂。我在义乌那边收购了一家小型玩具车,但感觉还是不够,这次在家乡再办两家吧,玩具厂做衍生品,服装厂做影视周边服饰。厂址就设在咱们镇周围,工人优先招本地人。”
张县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书记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孙锐脑子飞快地转着——水力发电厂,加上两个制造厂,这得投多少钱?
郑继荣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笑了笑,报出一个数字:
“总投资,十亿。”
“分三年投入。”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隔壁那桌的亲戚们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孙锐听见旁边那位摄像师倒吸一口凉气,摄像机都晃了一下。
十亿。
在这苏北小县城里,一年的GDP才多少?
郑继荣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几位领导:
“各位觉得,这个投资方向,咱们县里能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