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荣在老家待到过年。
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小院的门槛就没闲着过。
第一天来的是爷爷那边的亲戚。
姑奶奶带着一大家子,表爷爷家的几个孩子,还有一些郑继荣压根叫不上来辈分的远房亲戚。
乌泱泱十几口人,挤满了小院。
大黄被吓得躲到狗窝里不肯出来,探着脑袋往外瞅。
郑继荣脸上挂着笑,挨个打招呼。
叫得上辈分的就叫,叫不上辈分的就笑着点头,递烟倒茶,一点没落下。
小孩们最实惠,见面喊个叔叔,郑继荣就给塞个红包,一人一千。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接了红包,当场拆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被旁边他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没规矩!”
郑继荣摆摆手,笑着说没事。
第二天轮到奶奶那边的亲戚。
舅外公舅外婆家的晚辈们从隔壁县赶过来,又是十几口人。
小孩们照例喊人,照例一人一千。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接了红包,怯生生说了句“谢谢表叔”,郑继荣乐了,又多掏了一张塞给她。
“这丫头嘴甜。”
旁边的大人赶紧把小姑娘往前推:“快再叫两声!”
郑继荣没接茬,只是笑着摆摆手。
第三天、第四天,亲戚越来也多。
有些郑继荣压根没见过面,听介绍才知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表亲、远房堂叔、甚至还有奶奶那边某个表姐的婆家的侄子。
郑继荣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好笑。
当年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的时候,这些亲戚在哪儿?
奶奶生病没钱看的时候,这些亲戚在哪儿?
他辍学出去打工的时候,这些亲戚又在哪儿?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但他没说什么。
来者是客,大过年的,没必要给人脸色看。
有带着小孩来的,小孩照例拿红包。
有说家里困难的,郑继荣就让周巧问问情况,能帮的就帮一把。
没工作的,就记下来,等年后工厂开了,安排个保安或者流水线小组长的活儿。
借钱的,也问清楚用途,打张借条。
周巧在旁边记得认真,一笔一划,分门别类。
孙锐要是还在,肯定又要琢磨——这借条写了有什么用?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还。
但郑继荣心里清楚,这借条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以后。
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他听太多遍了。
乡下这边过了几天年,郑继荣没有太着急走。
他把家里的事一件件安排妥当。
建房子的事跟老表敲定了图纸和工期,宅基地扩大的手续让周巧去跟镇上对接,给村里老人发红包的钱也专门交代了周巧去银行取现,当面点清。
本来他还想带着奶奶一起回沪城。
老太太住在沪城那边的大房子里,有保姆照顾,冬天有暖气,比这乡下舒服多了。
但老人家不放心,非得留下来看着建房子。
“你们年轻人懂什么?盖房子那么多事,我不盯着能行?”奶奶说得理直气壮。
郑继荣没辙,只能依她。
临走那天,奶奶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忽然压低声音问:
“那个吕依,上次带来那个小姑娘,怎么没跟你回来过年?”
郑继荣一愣。
吕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奶奶,人家也有自己的家,得在自己家过年。”
“那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奶奶眼神里带着审视,“闹矛盾了?”
郑继荣哭笑不得:“没有没有,好着呢。”
“那你什么时候带媳妇回来?”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明年,明年一定。”
奶奶这才稍微满意,又往旁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个秘书小周,人也不错,干活利索,长得也端正.....”
郑继荣立刻警觉起来。
“奶奶,周巧是我秘书,有正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摆摆手,但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懂的”。
郑继荣当机立断,回头朝周巧喊了一声:“走吧,出发。”
当天下午,车子就驶出了村子。
后座上,郑继荣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口,奶奶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前座上,周巧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荣哥,老太太刚才跟您说什么悄悄话呢?”
郑继荣没好气:“说要把我介绍给你。”
周巧乐了:“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名花有主了。”
“我没有啊。”
“现在有了。”
周巧笑出声,车里气氛轻松了不少。
两人共事多年,早就混熟了。
周巧这姑娘能力强,嘴也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清。
郑继荣用着顺手,平时也没什么老板架子。
“对了荣哥,”周巧收起笑,开始说正事,“这几天您交代的那些事,我都处理完了。”
她掰着指头数:
“给村里老人发钱的事,您那天说完我就去镇上银行取了现金。一共二百三十七位,每人一万,总共二百三十七万。发的时候我亲自在场,让每个人签字按手印,照片也都拍了。”
郑继荣点点头。
“当地政府那边,招商局的方案我拿到了,回头给您过目。土地的事他们给得挺痛快,就是电网那块还得再协调,我约了过完年去省里跑一趟。”
“工厂那边,我跟唐总通了电话,IP部门的周边需求她发过来了,等选址定下来就能启动。”
“还有您答应那几个老乡的工作,我都记在本上了,年后工厂开工优先安排。”
郑继荣听着,忽然问:“这几天累坏了吧?”
周巧笑了笑:“还行。”
郑继荣从旁边拿起一个厚厚的红包,递到前座:“拿着,过年加班的辛苦费。”
周巧看了一眼厚度,没推辞,笑着收下了:“谢谢荣哥。”
她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郑继荣一眼,说:
“其实这几天虽然累,但挺有意思的。我以前出差都是跟大客户、大领导打交道,这次跟着您在村里转,给老人发钱,跟老乡聊天,帮他们找工作.....”
她顿了顿,笑了笑:“感觉不太一样。”
郑继荣没接话,看向窗外。
车子驶上高速,田野和村庄飞速向后退去。
过了一会儿,周巧想起什么,又说:“对了荣哥,春节档这几天的票房数据出来了。”
“嗯?”
“《画皮》目前第一,破了春节档首日票房纪录,五天累计一亿四千万。”
郑继荣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周巧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您怎么不兴奋?这可是咱们自己的片子。”
郑继荣往后靠了靠,语气懒洋洋的:
“那是因为我自己的电影压根没在春节档上过。哪天我选择了春节档上新片,春节档的纪录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周巧笑了:“行,我等您这句话。”
她继续说:“第二是《非诚勿扰》,五天累计一亿三千万,第三是.....”
郑继荣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窗外的天色渐暗,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
那些车牌上有皖、有浙、有苏,都是过完年出门的游子。
他忽然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话:
“什么时候带媳妇回来?”
下一秒,郑继荣立马摇了摇脑袋。
不行不行,结婚,肯定不行!
自己好不容易有穿越了这方时空,而且积攒了这么多的身家,压根没必要找个老婆给自己找个弱点放那。
反正还是那句话——
三十岁后,多搞出几个儿子出来,等自己死了继承家产就行。
结婚还是算了......
周巧在前面开着车,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荣哥,这几天央视那边一直在约您。”
郑继荣正看着窗外,随口问:“什么事一直约我?”
“春晚的事儿。”
郑继荣转过头:“春晚?”
周巧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今年的春晚,收视率大滑坡,平均都没过35%。去年您执导的那届可是四十多个点,差太多了。现在网上骂声一片,好多人都在怀念去年您搞的那届春晚,说什么‘绝唱’啊,‘后无来者’啊.....”
郑继荣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
“.....我人还没死呢,怎么就踏马成绝唱了?”
周巧忍不住笑出声:“人家那是夸您。”
“夸也不是这么夸的。”郑继荣摇摇头,又问,“央视那边怎么说?”
“他们希望您能继续执导明年的春晚。”
郑继荣想了想,没急着回答。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高速上的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光河。
过了一会,他开口:“就算让我重新再来一届,也不可能再有超过45%的平均收视率了。”
周巧点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我回头跟央视那边回绝了?”
“嗯,客气点,就说我档期排满了,实在抽不出身。”
周巧应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措辞。
车子继续往前开,下了高速,驶入沪城市区。
虽然还有几天才到年后正式复工的日子,但野火总部这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加班了。
门口的保安认得郑继荣的车,早早抬杆放行。
郑继荣走进大楼,就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基本都是《画皮》和《大笑江湖》的宣发团队在忙活。
有人抱着物料跑来跑去,有人对着电脑改文案,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大笑江湖》那边士气不错。
这片子虽然早上映了大半个月,但票房已经破亿,目前累计快1.3亿了,预测票房大概在1.5亿左右。
虽然没有开心麻花那些片子动不动几亿那么吓人,但对于初出茅庐的小沈阳来说,已经是实打实的大爆。
更火的是郑继荣亲手写的那首主题曲。
“手拿流星弯月刀,喊着响亮的口号.....”
这歌现在可火了,比今年春晚所有歌加起来都火。
走到二楼,正碰上《画皮》的宣发团队在开碰头会。
几个人拿着材料往会议室走,看见郑继荣,连忙停下打招呼。
“郑总好!”
“郑总回来了!”
郑继荣点点头,扫了一眼:“明天沪城路演?”
“对对对,明天下午,主演都已经到沪城了。”
郑继荣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往楼上走。
回到办公室,他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端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在沪城了?”他问。
那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昨天到的。”
“晚上过来一趟,聊聊剧本的事。”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郑继荣把手机丢在桌上,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剧本。
封面空白的,没有名字。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是一部他今年要拍的电影,女权题材——或者用更准确的说法,一部关于女性复仇的电影。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着写着,郑继荣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有些奇怪的笑容,说咸湿都不过分,像是写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情节,忍不住自己先乐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继续埋头写。
晚上八点多,野火总部大楼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酒红色的加长羽绒服,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刘忆菲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灯火通明的建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两天前,郑继荣给她打电话,让她尽快回沪城,说要讨论新片的剧本。
她心里清楚,这大概就是那个男人约自己出来的借口而已。
两人之间早就有了那层关系,她也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
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但说实话,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的。
不是那种热恋中的激动,更像是....知道能见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的人,有点期待。
电梯一路上行,她在心里想着,待会儿见了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热情的拥抱?
缠绵的亲吻?
还是直接....
想着想着,脸有点发烫。
电梯门打开。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她愣住了。
没有昏暗的灯光,没有暧昧的音乐,没有准备好红酒和沙发。
郑继荣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剧本,抬起头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在那件酒红色的加长羽绒服上停了一下——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都穿的踏马什么玩意儿?
“来了?”他说,“坐。”
刘忆菲下意识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郑继荣把手里的剧本递过来,语气平淡:
“看看吧。这片子你要是演好了,拿个影后奖杯没什么问题。”
刘忆菲愣了一下,接过剧本。
封面上终于有了名字,手写的两个字——
《小姐》。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几分钟后,她的眼神变了。
又过了几分钟,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郑继荣,眼神里满是震惊。
不是吧?
我可是神仙姐姐!小龙女!金鹰女神!
你竟然让我演这种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