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客厅里,气氛有点僵。
马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赞助合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姜闻靠在窗边,叼着烟,脸上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
郑继荣翘着二郎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端着杯茶,看戏似的看着两人。
“老姜,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马珂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拍,声音里带着无奈,“酒厂那边三家在争,就为了‘鸿门宴’那场戏里一两秒的镜头。人家都愿意各退一步,让三人喝三种不同的酒,每家出三千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三家加起来,九千万!差一点就是一个亿!”
郑继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九千万?
原时空里,他记得这事儿。
当年确实有酒厂找上门,想在那场戏里植入广告。
但那时候开的价格,一家也就一千多万,三家加起来拢共几千万的样子。
现在倒好,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他瞥了一眼马珂手里的合同,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用谦虚,这里面有他的因素。
他现在什么国民度?
什么口碑?
观众对他演的戏,天然就有滤镜。
酒厂那帮人又不傻,知道这片子有他郑继荣在,关注度肯定低不了,所以价格敢往高了喊。
但明白归明白,他的想法和姜闻一样。
“马珂,你先别急。”
姜闻吐了口烟,语气很平,“鸿门宴那场戏,剧本你也看过。三人的台词,我已经精炼到不能再精炼了,每一句话都有它的用处,删不得,也加不得。演出的话,我跟郑总、葛大爷,都是拿过影帝的,遇到好对手,自然飙得起。”
他转过身,看向马珂:“这场戏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让观众把注意力全放在我们三个人身上。你想想,观众正看到兴头上,直呼牛逼的时候,这边黄四郎拿起一瓶泸州老窖,那边张麻子和师爷一人一瓶茅台和五粮液对杯对吹.......”
他摊了摊手:“这特么不出戏吗?”
马珂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姜闻继续说:“就算只是镜头扫过一两秒,那些商标也一样显眼。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氛围,让观众沉浸进去的感觉,就全毁了。”
马珂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郑继荣,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郑总,你说句公道话。九千万啊,不是小数目。这片子投资成本才一点几个亿,有了这笔钱,宣发能多宽绰多少?后期能多做多少?”
郑继荣放下茶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马珂,这事我站老姜。”
马珂脸色垮了下来。
郑继荣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老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知道这片子的核心在哪。鸿门宴那场戏,是整个电影的魂儿,三个人斗智斗勇,台词、眼神、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得让观众看得过瘾。这时候突然冒出三个酒瓶子,观众肯定出戏。”
他顿了顿,看着马珂:“九千万是不少,但跟这部电影的品质比,不值。”
马珂彻底没话说了。
这两人,一个是导演兼总监制,一个是最大的投资人兼编剧,都表态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合同收起来,站起身,摆了摆手:“行行行,你们都是艺术家,就我是个俗人。我认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姜闻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递了一根给郑继荣。
郑继荣接过,点上。
姜闻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忽然开口:“谢了。”
郑继荣笑了笑:“谢什么?”
“刚才那话,你帮我顶回去的。”姜闻看着他,“马珂那人,我了解,他今天要不听到你表态,能磨我一几天。”
郑继荣摆摆手:“别矫情。我说的也是实话,又不是为了帮你。”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再说了,这片子又不缺钱。我来那天不就说了吗,剧组有任何超支,野火那边随时补上。”
姜闻苦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你这要求也太狠了。”
郑继荣挑了挑眉:“怎么狠了?”
“年底春节档上映。”
姜闻指了指墙上的日历,“现在几月?离年底满打满算不到十个月。后期、剪辑、配乐、宣发,一大堆事等着。你让我提前大半年,这不是要命吗?”
郑继荣听完,笑了。
他当然知道姜闻的脾气。
原时空里,《让子弹飞》是2010年12月上的,档期在贺岁档。
姜闻这人,拍戏慢工出细活,磨蹭是出了名的。
现在让他提前到春节档,2010年2月,等于少了整整十个月的时间。
但郑继荣有他的打算。
等到年底,野火手握亚洲全版权的《阿凡达》和投资制作出品拥有全版权《让子弹飞》双剑合璧一起上映,对野火年底的上市大有益处!
上市前的这波节奏,必须踩准。
“老姜,”郑继荣弹了弹烟灰,“我给你把经济条件拉满,后期的人手、设备、预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宣发那边,野火的团队全压上去。你只管拍,只管剪,时间紧点,但钱管够。”
姜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先抓紧把你的戏拍了吧,过不了多久就是华表晚宴了,你那部《盗梦空间》拿了那么多提名,人肯定得去晚宴现场,现在得抓着你的戏赶紧拍。”
郑继荣笑着点头,搭着这老小子的肩膀去往化妆间。
郑继荣上半年只留出了四十五天的时间在《让子弹飞》的剧组。
没办法,后面还有《小姐》要拍,《向往的生活》要录,《美丽人生》的宣传要跑,一堆事等着。
四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多。
这要求可以说相当离谱了。
原时空里,发哥可是在剧组待了整整大半年,现在时间压缩成这样,所有黄四郎的戏份都得在这一个半月里啃完。
姜闻感觉亚历山大。
不光是时间紧的问题。
郑继荣还是这片子最大的金主和投资人,他要是拍得不满意,那麻烦大了。
然而拍了几天之后,郑继荣实在忍不住了。
姜闻这货,拍戏太特么离谱了!
剧本里明明写好的东西,到了现场,他居然可以让演员随意发挥,随意修改。
这场戏的台词演员觉得不顺口?改!
那场戏的走位摄影师觉得不好看?改!
甚至连剧情走向,他跟几个编剧一合计,觉得不够劲儿,当场就能推翻重来。
郑继荣简直不能忍。
圈里拍过他戏的演员都知道,郑继荣对演员发挥的严苛程度,简直是变态级别的。
别说乱改他剧本的台词了,就算是剧本写的应该有的情绪,演员都不能自我发挥。
这也导致他拍戏极快,因为几乎没有现场推翻剧本、重新讨论的环节——所有问题,都在开机之前解决了。
可到了老姜这儿....
好家伙,一出戏能磨好几天。
演员试一种演法,他觉得不够好;换一种,还是不够好;再换一种,有点意思了,但还能更好。
郑继荣在旁边等得抓狂。
拍了五天,他黄四郎的戏份,加起来不到十个镜头。
按这速度,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能拍完一半都算快的。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第六天,郑继荣直接走到监视器后面,把姜闻挤到一边。
“来来来,我的戏我自己导。”
他拿起喇叭,冲片场喊:
“各部门注意,从现在开始,黄四郎的戏我自己来。所有演员配合一下,咱们一条一条过,今天至少要拍完三场。”
姜闻愣了一下,然后居然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行行行,你导你导。我正好歇会儿,看看你怎么自导自演。”
郑继荣瞪了他一眼,没工夫搭理他。
然后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没有反复试探,没有多种可能,他自己就是演员,他也知道原片该拍的东西,知道自己要什么。
走到镜头前,看一眼机位,跟摄影师交代几句灯光和角度,然后回到位置上。
“开始!”
一条过。
“再来一条,换个角度。”
又一条过。
“行了,下一场。”
姜闻的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他发现郑继荣拍自己戏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
郑继荣心里早就有了完整的画面。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演,也知道镜头该怎么捕捉,根本不需要像其他演员那样一遍遍试错、一点点摸索。
每一场戏,他往那儿一站,眼神一对,台词一念,就对了。
姜闻忍不住了,凑过去问:“你小子到底琢磨了多少遍剧本?”
郑继荣瞥了他一眼,心说:剧本?
前世《让子弹飞》这电影,他光是拉片就拉了不下十次。
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的转场,他都能背出来。
黄四郎这个角色,发哥怎么演的,眼神怎么给的,台词怎么念的,他一清二楚。
什么叫门清?这就叫门清。
当然了,他的表演方法和发哥是截然不同的,但如今的郑继荣对表演已经轻车熟路,黄四郎这个角色不说随意拿捏,但也在掌控范围内。
要说全片最难演的角色,可不是张麻子或者黄四郎,而是葛大爷演的师爷。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
“天赋。”他随口敷衍了一句,继续盯着监视器。
拍摄进度开始飞一样地往前赶。
“大风起兮云飞扬....”
郑继荣站在镜头前,听着葛大爷悲催地哭喊着“麻匪不剿不行,你吃着火锅唱着歌”,脸上带着一股古怪的笑意。
“这是你吗?”
“是我。”
“我说他不是你。”
“这特么就不是你!”
又是一幕戏一气呵成,眼神转换得恰到好处。
郑继荣点点头:“行了,过。”
“天杀的麻匪!杀了县长....”
“请客斩首,手下当狗!先请客!”
一条过。
又一条过。
短短几天,黄四郎的戏份已经拍完了一大半。
姜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很快就到了鸿门宴的戏份。
这场戏是全片最重头的部分,黄四郎、张麻子、师爷三人对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戏。
郑继荣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没能拍成。
“荣哥,华表奖晚宴的请柬到了。”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片场,递过来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
郑继荣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华表奖。
官方的大奖,面子上的事,不去不行。
而且不仅是他要去,整个《让子弹飞》剧组,三分之一的主创都收到了请柬。
姜闻、葛优、刘嘉玲,都得去。
郑继荣叹了口气,把请柬往兜里一揣。
“行了,收工。明天再说。”
鸿门宴,只能再等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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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举办的华表奖,说起来历史挺久的。
这奖的前身是“文化部优秀影片奖”,早在1957年就有了,后来几经更名,1994年正式定名为华国电影华表奖,算是国内电影界历史最悠久的奖项之一。
作为政府奖,它跟金鸡奖、百花奖并称中国电影三大奖,含金量当然是有的。
毕竟是官方背书,代表了体制内的认可。
不过这奖也有个特点,圈里人都知道:喜欢分蛋糕。
华表奖素有“双黄蛋”的光荣传统,一届颁奖下来,优秀故事片能整出十部,优秀男演员两人共享,优秀导演也是成双成对。
有媒体调侃说这是“分猪肉大会”。
冯晓刚当年拿奖的时候还自嘲过:“感谢‘双黄蛋’,如果没有它,站在这儿的可能只有凯爷,没我冯小刚了。”
说是这么说,但这几年华表奖的含金量确实比以前高了不少。
以前这奖都没几个人愿意来,颁了也没人在意。
现在不一样了,随着国内电影市场起来,官方邀请的分量也重了,来的大咖越来越多。
郑继荣刚进后台,就听见有人喊他。
“郑导!这边呐!”
程龙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一身黑色中式立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刘德桦、周润发、还有赵燕子等人。
郑继荣走过去,几个人寒暄了几句。
“郑导,听说你搞了个新综艺?”程龙搂着他肩膀,自来熟得很,“叫啥来着....向往的生活?”
“对。”郑继荣点点头,“怎么,龙哥有兴趣来玩玩?”
“来啊!”程龙一拍大腿,“你开口,我肯定来。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干活不行,种地不会,做饭更不会,去了就是吃。”
刘德桦在旁边笑:“那你去了干嘛?”
程龙理直气壮:“我去当吉祥物啊!往那一坐,收视率不就来了吗?”
几个人都笑了。
周润发慢悠悠地开口:“郑导,我去的话,能点菜吗?我想吃咖喱牛腩。”
“点,随便点。”郑继荣笑道,“不过发哥你得干活,不干活没饭吃。”
“行,我洗碗。”
赵燕子在旁边插嘴:“发哥洗碗?这画面我得拍下来,发朋友圈能火一辈子。”
几个人又是一阵笑。
聊了一会儿,程龙忽然说:“郑导,你知道今晚这颁奖,最大的看点是谁吗?”
郑继荣一愣:“谁?”
“你啊!”程龙指了指他,“你不知道?”
郑继荣是真不知道。
赵燕子在旁边解释道:“去年的金马奖,《盗梦空间》拿下了最佳男主角。你拿了影帝,这事儿圈里谁不知道?”
郑继荣听完,不屑地摆了摆手。
金马?
他现在真不太当回事。
这些港台的奖项,现在基本都是公司制片或者副导演代他去走个流程。
金像奖他更是已经对外宣称以后再也不去了。
那帮人评来评去,还是港圈那点事,懒得掺和。
“那都是虚的。”他说。
赵燕子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郑导,你这话可不对。你算算,你现在手里已经握着金鸡、百花、金像、金马的最佳导演和影帝奖杯。”
她掰着指头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就差一个了——华表奖的影帝和最佳导演。”
程龙在旁边一拍大腿:“对!你要是把华表也拿了,那就是全满贯!国内影史第一人!”
郑继荣愣住了。
卧槽。
好像还真是。
他低头想了想——
金鸡百花是国内专业奖和群众奖,金像金马是港台地区的,他都拿全了。
现在三大奖里,就差华表这个政府奖。
要是真能把华表的最佳导演和影帝也收入囊中....
那他就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实现“全满贯”的人。
郑继荣抬起头,眼神变的有些奇怪。
自己不过才自导自演了五部电影而已,怎么就快成全满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