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放下筷子,互相看了看,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李安第一个开口,他想了想,笑着说:“我最满意的,应该是《喜宴》吧。”
郑继荣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那部电影拍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
李安语气很温和,“就是想讲一个关于家庭、关于传统、关于爱的故事。拍完之后回头看,发现它把我很多想法都放进去了。喜剧的外壳,悲剧的内核,东方的情感,西方的视角——好像从那时候开始,我拍的电影就一直在这个圈子里打转。”
徐克接着开口:“我最满意的,是《棋王》。”
郑继荣愣了一下。
他以为徐克会说《青蛇》或者《新龙门客栈》,没想到是这部。
“那电影拍得苦。”
徐克点了根烟,“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把一个故事讲透了,把一个人物拍活了。梁家辉那个角色,到现在我还觉得是最好的。”
陈可辛想了想,说:“《投名状》。”
郑继荣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陈可辛会说《甜蜜蜜》,那可是华语爱情片的巅峰。
但转念一想,《投名状》确实也够资格。
不说票房,仅从完成度来说,兄弟情义、权力阴谋、人性挣扎,每一层都拍得扎扎实实。
“《甜蜜蜜》当然也好,”陈可辛似乎看出郑继荣的疑惑,“但《投名状》是我第一次拍那么大场面的片子,第一次真正掌控那么复杂的叙事。而且,那部电影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你想拍的东西,和观众想看的东西,是可以统一的。”
宁昊在旁边耸肩:“《疯狂的石头》。我就这一部能拿得出手的。”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郑继荣算了算,这小子虽然和自己同一年出道,不,比自己还早一点。
但到现在,自己已经拍了六部电影,他才搞出两部来。
真正的低产户。
“你那是慢工出细活。”郑继荣说。
宁昊摆摆手:“别安慰我了荣哥,我就是脑子不够用,执行力也差了点。”
王晶放下筷子,想了想:“《鹿鼎记》吧。”
几个人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晶笑了笑,“觉得我应该选《赌神》或者《九品芝麻官》对不对?但《鹿鼎记》不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拍的东西,真的把演员用对了。”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周星池、吴孟达,这两个人凑在一起,那种化学反应,不是你写剧本能写出来的。有时候能碰上这样的演员,拍出适合他们的作品,真的太不容易了。我觉得那部电影,把他们最好的东西都留下来了。”
郑继荣点点头。
他虽然不太喜欢周星驰现实里的为人,但对他的演技一向很推崇。
那种浑然天成的喜剧节奏,不是谁都能有的。
姜闻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看向他。
他想了想,说:“换做以前,我会说《太阳照常升起》。那部电影我拍得最自由,最痛快,最不管不顾。但现在......”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我觉得正在拍的这部《让子弹飞》,应该能算我最满意的。”
郑继荣挑了挑眉。
姜闻继续说:“当然《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也很满意,那是我第一部电影,拍的是我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但《让子弹飞》不一样,这部片子我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兄弟、权力、谎言、真相、革命、江湖......我也不知道最后能拍成什么样,但拍的时候,每一场戏我都觉得自己在燃烧。”
他感谢地看向郑继荣:“而且还有郑导帮我精修剧本,还导了好多镜头,我觉得应该差不了。”
郑继荣笑道:“我这也算是给LC报仇了,当时你拍《寻枪》抢人家导演话筒,现在轮到我抢你的了。”
众人哈哈大笑。
轮到王家卫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花样年华》。”
这倒没什么争议。
《花样年华》虽然剧情简单,却把王家卫的个人风格推到了极致。
那种暧昧的氛围,那种克制的情绪,那种欲说还休的张力,让欧美导演们推崇备至。
张一谋想了想,说:“《秋菊打官司》。”
郑继荣点点头。
这倒不意外,老谋子一向重视现实主义题材。
“那部电影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张一谋说,“真实的东西,最有力量。后来我拍的那些大片,场面越来越大,特效越来越多,但有时候回头看,最打动人的,还是那些最简单的东西。”
郑继荣接话:“张导,你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是《大红灯笼高高挂》。”
张一谋看向他。
“那部电影把形式感和内容结合得太好了。”
郑继荣说:“红灯笼、灰瓦房、规矩、欲望、压迫、反抗,每一个画面都像画,每一个镜头都在说话。我觉得那是你风格最纯粹的时候。”
李安在旁边点头:“确实,那部电影在国外影响也很大。很多人第一次接触中国电影,就是从那部开始的。”
张一谋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感慨。
桌子边缘处,杨蜜和胡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面前这些人——张一谋、李安、徐克、杜琪峰、王家卫、陈可辛、王晶、姜闻、宁昊——每一个都是华语电影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拍一部纪录片。
而现在,他们几个就坐在这张简陋的桌子边上,吃着郑继荣做的家常菜,聊着各自最满意的作品。
杨蜜心里有点激动。
她一个演电视剧出身的,什么时候有机会跟这帮人坐在一桌吃饭?
胡戈也有点懵。
几天前他还因为喝刷锅水被笑话,现在居然在听张一谋和李安聊电影。
只有吴磊还在埋头吃牛肉,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最后轮到杜琪峰。
郑继荣本以为他会说《枪火》或者《PTU》,毕竟那两部是他风格最鲜明的作品。
结果杜琪峰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
“《柔道龙虎榜》。”
桌上安静了一秒。
郑继荣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他是真没想到。
杜琪峰难得话多起来:“那部电影票房不好,口碑也一般。但对我来说,那是我最想拍的东西。一个过气的柔道选手,一个做着明星梦的女孩子,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年轻人——他们什么都不是,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顿了顿,抽了口烟:“《枪火》当然也好,但那是我拍出来给你们看的。《柔道龙虎榜》是我拍给自己看的。”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忆了一下那部电影。
然后都了然地点点头。
确实,那部电影满满的杜琪峰味道。
“懂了。”郑继荣点点头,“拍给自己看的,才是最好的。”
聊完电影,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下午那个老问题上。
陈可辛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郑导,我还是有点好奇。你们内地导演,真的没觉得审查有什么问题吗?”
郑继荣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
徐克也跟着说:“我们在港岛,以前也自由。现在......唉,有些题材不能碰了。”
王晶倒是看得开:“港岛市场都那样了,能进内地才是正经。”
郑继荣想了想,放下筷子。
“我说句实话,你们别介意。”
几个人都看着他。
“分级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借口。”郑继荣语气很平静,“核心问题不在分级,在社会底线。”
李安皱了皱眉:“怎么说?”
郑继荣继续说:“别说国内,就算在老美,也有很多东西完全不能拍。911之后,有关世贸大楼的题材,谁敢碰?种族歧视的话题,谁敢乱拍?犹太人大屠杀,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看向李安:“李导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
李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有些话题,在美国也是禁区。”
郑继荣接着说:“尺度是由这个国家的价值观决定的。有的国家尺度低,有的国家尺度高。但不管高低,都有底线。超出这个底线,一样不给牌。”
杜琪峰抽着烟,没说话。
郑继荣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分级就是当表子立牌坊。美国那些限制级录像带,租回去看的,难道就没有小孩子?”
王晶在旁边乐了:“这倒是。我小时候就经常偷看我爸的邵氏的咸湿片。”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李安又开口:“那日韩呢?他们的分级制度搞得不错,也出了不少好片子。”
郑继荣摇摇头:“日韩电影市场早就废了。不出三年,亚洲最大的电影市场就在华国。”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韩国是有很多不错的电影,社会现实类确实敢拍。但他们有时候分级,纯粹是因为市场太小,需要弄一些有噱头的东西来赚钱。放在国内,纯属浪费资源。”
徐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郑继荣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国内没问题。很多题材,确实可以放宽一些。但有些底线,该守还是得守。哪个国家都一样。”
这个话题聊了很久,酒也喝了不少。
后面的事情,郑继荣就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有人提议他弹琴,然后他就顺手拿起屋里那台电子琴,随手弹了一曲。
《太阳照常升起》的主题曲。
琴声在夜色里流淌,院子里安静下来。
琴声停下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
后来怎么睡的,郑继荣就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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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郑继荣醒来的时候,通铺上已经空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推开房门一看,一帮老爷们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呢。
好嘛,一看就知道这帮老家伙都是酒中老手,段位不低。
昨晚喝那么多,聊到那么晚,今天居然个个精神抖擞,没一个宿醉的样子。
“醒了?”姜闻冲他点点头,“刚才我们几个约好了,待会儿出去跑一圈,一起?”
郑继荣打了个哈欠:“行啊,等我洗把脸。”
几个人沿着村口的小路慢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郑继荣去厨房生了火,用土灶熬了一大锅粥。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院子。
说起来方太的人要是看见这幕,估计得气死。
人家花了两亿多冠名,结果郑继荣就用了一次集成灶,平时全在土灶上折腾。
这广告效益,有点亏。
宁昊凑过来看了一眼:“荣哥你怎么什么都会,还会熬粥。”
“你小子到底特么会不会拍马屁?”
郑继荣搅了搅锅,被搞的无语了:“我昨晚做那么多菜你不夸,今天煮锅粥,你夸起来了。”
“我昨晚那不是酒喝多了,神经迟钝了点嘛。”宁昊挽尊道。
“哈哈哈......”
粥熬好的时候,杨蜜和胡戈也起来了。
吴磊起得最早,已经蹲在客厅里看电视。
郑继荣端着碗走进客厅,就看见宁昊站在电视机前面,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
宁昊回头看他,指了指电视:“荣哥,你那个《遇见大咖》播了。”
郑继荣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放的正是他回老家的那期。
画面里,他坐在车里,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旁白用那种纪录片特有的深沉语调念着:
“他是华国最年轻的百亿富豪,他是欧洲大奖得主,他是格莱美奖得主,他是奥运闭幕式总导演。但在家乡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从苏北农村走出来的孩子....”
郑继荣嘴角抽了抽。
这词太肉麻了。
画面一转,到他老家的村子。
他从车上下来,跟几个老人打招呼,递烟,点火,动作自然得跟平时一样。
然后是村口那一幕。
他站在那儿,回头喊了一声:“周巧,记一下。咱们村里年纪超过六十岁的老人,每人发一万块钱过年。”
镜头扫过那些老人的脸,有的愣住了,有的眼圈红了,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
旁白又来了:“这一挥手,就是几百万。但对他来说,这只是给家乡的一点心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宁昊扭头看他,表情复杂:“荣哥,你这....”
姜闻也凑过来,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郑继荣:“发了一万?发了多少人?”
“两百多个吧。”
郑继荣端着碗,不经意露出手腕那根彩色编绳,然后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都小钱,我还计划未来几年在家乡投资十几亿,办个发电厂,再开几个工厂。”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由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不是哥们,你这也太特么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