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次云火科技在荷兰的官司打输了,郑继荣不得不暂时搁置东北的《小姐》剧组。
他直接让剧组所有人原地放假,至于放多少天,他也没说。
只说等通知,该复工的时候会通知大家。
剧组一百多号人,道具、服装、灯光、摄影,各部门的负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彪子张了张嘴想问,看郑继荣那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要回沪城,主持云火科技目前的大局。
云火科技的大厦在野火传媒总部的隔壁,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连着,走过去也就三五分钟。
但云火的大厦比野火的大得多,也高得多。
野火那栋楼在沪城已经算气派的了,但跟云火一比,就像个弟弟。
云火大厦的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阳光下泛着冷光,线条锋利,棱角分明,整栋楼看起来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内部装修也同样是这个风格,冷色调,金属质感,电梯间是哑光不锈钢,走廊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墙上嵌着几块大屏幕,滚动播放着云火科技的各项专利数据。
整栋楼充满了科技感,走进去像是进了科幻电影里的公司总部。
这里刚建成的时候,很多楼层都是空着的。
办公室、会议室、茶水间,全都装修好了,但没有人坐。
那时候云火科技的确没什么人,最多就是机柜。
现在搬过来之后也只是占了最下面的几层。
上面的那些楼层,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每天去打扫一遍,连灯都不怎么开。
但如今不一样了。
云火视频、云火铝业、云火矿业,还有东南亚那边的几个分公司,都在这栋楼里设了办公室。
虽然上面依然有不少空置的楼层,但至少看着不那么冷清了。
电梯里时不时能遇到几个穿工装的矿务工程师,或者拎着行李箱刚从机场赶过来的东南亚员工。
此时某层的办公区域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云火科技的高管站在会议室门外,表情凝重。
他们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就那么站在走廊里,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做贼。
尤其是主导这次收购的那个部门的负责人,几个人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不用想,今年的奖金肯定一分没有。
甚至就因为这次失误,未来十几年的升职加薪估计都没戏了。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会议室紧闭的门,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隔着门板,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偶尔传出来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骂人,没有拍桌子,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郑继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都是荷兰那边发回来的判决书和律师分析报告。
“第一,合同里的仲裁地写的是阿姆斯特丹。”
徐建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遥控笔,正在复盘这次官司打输的原因。
他指着投影幕上被红圈标出来的条款:
“这个条款是对方起草的,我们的法务团队当时提过修改意见,建议改到伦敦或者新加坡,但对方以‘公司注册地在荷兰,无法接受境外仲裁’为由拒绝了。我们的法务团队没有坚持,觉得阿姆斯特丹也是国际商事仲裁的常用地,问题不大。事实证明,问题很大。”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第二,对方的律师团队是荷兰最大的律所,合伙人跟仲裁庭的首席仲裁员是校友关系。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们私下有接触,但在仲裁过程中,首席仲裁员对云火的立场明显比对DDS的立场更加苛刻。我们的律师提出了三次异议,全部被驳回。”
徐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我们的尽调报告有重大疏漏。DDS的那笔隐形债务,对方没有披露,但我们的法务团队也没有发现。原因是那笔债务的借款方是DDS在卢森堡的一家子公司,而这家子公司没有被纳入尽调范围。对方的法务在谈判过程中反复强调‘所有相关实体都在尽调范围内’,但在合同里,他们对‘相关实体’的定义做了非常精妙的限定。我们的法务团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他放下遥控笔,转过身看着郑继荣:“判决书里明确写了,‘收购方在尽职调查中未尽到审慎义务,应自行承担相应商业风险’。法官引用的主要依据,就是我们自己提交的尽调报告里的那几处疏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伙都看着桌首沉默的男人。
郑继荣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建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眼睛。
郑继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总结一下,我们现在要承担多少损失?”
徐建翻了一页文件,声音有点低:“收购款1.5亿美金。那笔隐形债务,法院判我们承担30%,也就是1800万欧元。加上对方的律师费和诉讼费,我们还要再付80万欧元。另外,那家德国公司已经发来了律师函,要求我们停止使用那些共享专利,否则将追究侵权责任。如果停止使用,我们在欧洲的业务基本上就废了。如果要继续使用,可能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授权费。具体多少,还在谈。”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前能算清的,差不多在1.6亿美金左右。如果德国那边谈不下来,还会更多。”
郑继荣听完,没有发火。
他拿起桌上的判决书翻了翻,又放下。
房间里众人都以为他是在强忍怒火,其实只有郑继荣自己知道,他其实还在理清头绪......
他就搞不懂了,一个板上钉钉的诈骗案,野火还是受害方,怎么在老外那官司竟然还能打输呢?
就算老外要帮自己人,可问题是那个DDS公司目前就是个空壳子了,也没什么当帮助到荷兰当地的地方啊。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自嘲一笑。
几个月前在戛纳的时候,扎克伯格还带着警告意味的告诉他,云火科技研发的专利越多,在未来的数字化时代里,就越会是西方世界打压的对象。
那小子的意思很简单——与其一家独大,不如开源分享,这样才能把路走宽。
郑继荣倒不是不想开源,只不过特么自己这些年投了这么多钱才搞出来现在云火科技的规模,总不能一分钱还没赚到就开源吧?
马斯克开源特斯拉,那特么是因为特斯拉有个附加条款——谁使用了特斯拉开放的任何一个专利,该公司的所有专利也同时对特斯拉免费开放。
而且其最核心的上百项专利都是要付费的.......
郑继荣本来也想未来这么搞的,但没想到现在步子才迈开,就被洋鬼子给了个教训。
他点上一支烟,浅浅吸了一口后,朝徐建说道:“官司继续打。继续上诉。”
郑继荣认真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荷兰的法庭上打不赢,就去国际商会。国际商会打不赢,就去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官司打到哪,我们跟到哪。”
他又叮嘱了不同部门的负责人接下来需要关注的事情。
财务部要盯紧现金流,云火铝业那边的回款不能断;法务部要准备好上诉的材料,国际商会的仲裁规则跟荷兰那边不一样,得重新梳理;公关部要做好舆情监控,这件事如果被媒体捅出去,要第一时间回应。
他一项一项交代,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人事部的负责人身上。
“还有一件事。”
郑继荣的声音沉了下来:
“DDS虽然是个空壳公司,但里面确实有不少搞分布式数据库和边缘计算的科研人员。这些人,是目前世界上研发前沿技术的精英。尽调报告里写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已经签了合同,同意转到云火科技工作,正在办理签证和入职手续。”
“这些人,你们人事部要一个一个盯紧了。”
“背景调查要做透,有没有学术造假,有没有跟其他公司的利益关联,有没有可能带着商业间谍的身份进来。每一份履历都要核实,每一个推荐人都要打电话。我不怕花钱,怕的是花钱请了贼进门。”
人事部负责人连连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能进这个会议室的,都是公司最顶层的高管,什么商业间谍、技术窃取的事情,他们见得多了。
南方那两家电子行业的巨头,斗了十几年,打得头破血流。
互相在对方公司安插商业间谍,新品发布会上还没公布的数据,对手第二天就知道了。
有一回一家公司的高管在会议室里讨论新产品的定价策略,讨论到一半,发现桌子底下粘着一个窃听器。
还有一回,另一家公司的投标团队在去机场的路上被人追尾,对方扯着不让走,硬生生耽误了两个小时,错过了投标截止时间。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伪造他国政府文件,谎称对手公司的产品不符合进口标准,直接把上亿大订单搅黄了。
这种事情在科技行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没有人觉得郑继荣是小题大做。
研发团队里混进一个商业间谍,损失的可能不是几个亿,而是一个赛道。
“还有......”
郑继荣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这件事虽然损失不小,但其实都不算什么大事。咱们这些年走得实在太顺了,顺到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顺到大家以为做什么都能成,做什么都不会出错。现在摔了一跤,也好。知道疼了,下次走路就会看路。这种教训,早点来比晚点来好。”
大伙纷纷点头,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知道这事在公司大老板面前算是过去了。
最后,郑继荣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高声说道:
“散会。各部门按刚才说的去办。云火可以输钱,但不能输阵。”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众人陆续起身。
有人朝门口走,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代事情,有人走到郑继荣身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点点头离开。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郑继荣和徐建两个人。
徐建坐在椅子上,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摞判决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继荣,声音苦涩:“荣哥,你要不骂我几句吧。骂了我还好受一点。”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以为拍电影呢?还骂你几句你好受一点。这种事,骂你有什么用?骂你两句,钱就能回来了?骂你两句,官司就能赢了?事情已经出了,想办法解决才是正事。骂人是最没用的。”
徐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知道郑继荣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说事实。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郑继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问了一句:“DDS那个老板,叫什么来着?范德贝克?那个荷兰老头。最近在干嘛?”
徐建想了想,说公司卖了,债务也转移了,那老头估计在度假。
之前出庭的时候他都没来,派了他儿子过来。
听说他喜欢赌钱,可能在欧洲哪个赌场里待着。
收购款到账之后,他名下的公司账户转了好几笔大额资金出去,流向不明。
云火的律师查了一下,有一笔五百万美金的资金转到了摩纳哥的一家赌场账户。
郑继荣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道:“骗了老子这么多钱,然后又拿着老子的钱在欧洲花天酒地。可真是够享受的。”
徐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继荣忽然又问了一句:“老徐,你相信有报应吗?”
徐建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不相信。
如果真有报应的话,像范德贝克这种老骗子早该死了,不该活到现在。
骗子活得好好的,被骗的人在这边焦头烂额。
这世界哪有什么报应?
郑继荣笑了笑:“算了,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教训吧,咱们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不必纠结眼前的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