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戛纳不一样。
戛纳是欧洲人的游戏,几百个评委关起门来投票,更看重艺术性和作者的作者性。
而且评委会主席的权利相当之大!
其个人偏好往往能直接决定金棕榈的归属。
比如于佩尔喜欢表演驱动型的电影,而锡兰和阿彼察邦这样的导演在欧洲电影节上天然就有优势。
那套体系郑继荣上辈子当老师的时候已经摸透了,也能在里面玩得转。
但奥斯卡完全是另一回事。
全美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AMPAS)有近万名评委,涵盖了导演、演员、制片、编剧、摄影、剪辑、美术、音效、视效等十多个分支。
并且每年以邀请制吸纳新成员。
2018年学院成员已经超过9200人。
评委的构成基本是白人、男性、年纪偏大的好莱坞圈内人。
到2012年,奥斯卡评委中94%是白人,77%是男性。
这么庞大的评委群体,投票口味不可能统一。
有人喜欢文艺片,有人偏爱大制作,有人只投票给朋友的项目,有人看都不看就投自己熟悉的片子。
其实以投票形式来看,奥斯卡是要比欧洲电影节要公正的。
毕竟乍一看,的确是全凭个人喜好。
所以奥斯卡本质上不是比谁的电影更好,而是比谁的公关更到位——
更专业的游说、更大手笔的广告投放、更精准的舆论引导。
要让评委在看片之前就已经在潜意识里觉得“这片子该投一票”。
这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都算是好莱坞持续了上百年的潜规则了,也是行业里公开的东西。
没钱?
没钱公关你拿个屁的奥斯卡!
而说到奥斯卡上的公关,就绕不开哈维·韦恩斯坦。
在这家伙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用他那一套无所不用其极的公关手段,把自己打造成了“奥斯卡公关之神”!
这套玩法真正意义上的“封神之作”,是把《莎翁情史》干成最佳影片。
那是1999年的奥斯卡。
《拯救大兵瑞恩》无论是口碑还是影响力都遥遥领先,所有人都觉得它稳了。
但韦恩斯坦却微微一笑,赢得了学院的信任。
他砸下五百万美元公关费,雇水军泼脏水、买专栏报道、邀请评委出入各种豪华酒会和明星出席的私人放映,花样百出。
他甚至把奥斯卡季当总统竞选来打,让自家明星推掉一切行程,专门去评委会的酒会上刷脸拉票。
为了锁定中间派选票,公关公司还会分析每位评委的喜好,有目标地逐一游说。
最终,《莎翁情史》以黑马姿态爆冷登顶!
斯皮尔伯格都被这家伙给直接打蒙了。
这段公案后来被太多人复盘、被太多媒体曝光、被太多影评人写进书里。
奥斯卡颁奖礼的制片人乔·罗斯后来在接受采访时公开甩锅:“别问我,是哈维干的。”
美国电影学会(AFI)前主席也对媒体说过:“《莎翁情史》的获奖,不是电影的胜利,是营销的胜利。”
韦恩斯坦这套手法大致可以总结为三部曲:
第一部,精准小规模公映,先锁定影评人口碑。
第二部,专业而密集的宣传攻势,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公关活动。
第三部,不惜一切代价抹黑对手,让评审在“投给A”和“投给B”之间做出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这方法在之后的《芝加哥》《国王的演讲》《艺术家》等项目上屡试不爽。
也难怪小罗伯特·唐尼曾在采访中半开玩笑地说:“有时候,我觉得哈维才是奥斯卡真正的得主,我们只是被摆在前台的演员。”
除了公关,奥斯卡的评委构成还有另一个显著特征——犹太人占比极高!
美国电影工业的创始人群体中有大量犹太人,学院评委中犹太裔的比例远超在总人口中的占比。
有美国媒体专门做过统计,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编剧奖的得主中,犹太裔占比长期保持在30%以上。
犹太影评人大卫·汤姆森曾在专栏中说:“奥斯卡从来不是关于电影质量的竞赛,它是关于‘谁在投票’的竞赛。而投票室里,犹太人的声音必须被听见。”
这一倾向直接决定了奥斯卡的审美方向。
反映犹太人大屠杀、犹太移民史以及犹太文化认同的电影获奖概率远高于其他同类型选题。
所以《辛德勒的名单》能拿奖拿到手软,并不让人意外。
然而2010年初,整个奥斯卡评选生态正处在某种微妙的转折点上。
一方面,“老白男”占据绝对主导的格局还在,白人男性评委占比超过九成。
另一方面,随着卢锡安政府上台,文艺界的社会意识风向正在悄然转变,多元化、种族平等、平权议题逐渐渗透进评审讨论。
在很大程度上开始左右评委的投票意向。
不少报道将这种现象总结为:奥斯卡近年被多元化思潮等历史语境的变化所捆绑。
在这种氛围下,过往那种白人男性一家独大的审美霸权被逐渐稀释。
评选所参考的价值系统仍在,只不过附上了不同时代的注脚。
说简单点就是......政治正确的风潮已经开始刮了。
扯回郑继荣身上。
《美丽人生》在这届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竞争中,先天就具有不少加分项。
首先它是反战电影,触及的是二战时期的亚洲苦难史。
而东亚题材在奥斯卡外语片历史上本来就不缺席位。
远有黑泽明的《乱》《影武者》,近有张艺谋的《英雄》入围,李安的《卧虎藏龙》更是直接拿奖。
只不过《卧虎藏龙》是功夫片附加东方哲学的外壳,竞争力很强但跟《美丽人生》走的路子不太一样。
而《美丽人生》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闭起门来控诉战争,而是用一种非对抗甚至略带黑色幽默的方式呈现出战争对个体尊严的碾压和父爱的不可摧毁。
这种举重若轻的叙事手法,在奥斯卡尔国际选片圈里往往自带“高级感”——
不喊痛,但比喊痛更痛。
不拿奖牌做文章,却让评委产生强烈的共情冲动。
毕竟这电影剧情主要讲的内容其实就是一个父母对子女的爱,而不是老生常谈的反战什么的。
与此同时,2009年底至2010年初,西方社会正在经历经济危机后的阵痛期,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还在持续。
欧美主流舆论场弥漫着某种对“战争代价”的深度反思情绪。
《美丽人生》卡在这个节点登场,其反战核心精神几乎是应运而生。
二战历史题材加上普世人道主义情结,不碰任何当代政治雷区,但又能淋漓尽致地展现电影艺术对苦难的诗意转化。
最关键的是,郑继荣作为这部片子的导演兼主演,已经在戛纳囊括了金棕榈和影帝双奖,国际声誉达到了巅峰。
学院评委对奖项的趋同心理不能小看。
当一部片子已经在欧洲三大登顶,评委在投票时会更容易产生“别人都给了,我不给是不是显得我没眼光”的从众心态。
再加上韦恩斯坦式的公关思路虽然不能直接复制,但《美丽人生》背后的野火传媒与北美发行的合作伙伴为这部电影准备的资源配置,肯定不是来走过场的。
所以尽管奥斯卡的投票机制更像一场资本和人脉的硬仗,但《美丽人生》能走到提名这一步,已经说明它在规则内获得了足够的认可。
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人和了——而天时这一块,此刻它一点都不缺。
郑继荣刚到洛杉矶,福克斯就派了一整个团队来接机。
三辆黑色凯雷德,一辆保姆车,外加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普洛斯。
这是如今福克斯娱乐的董事长兼CEO,亲自来了。
“郑,欢迎!欢迎!”
普洛斯大步迎上来,热情地张开双臂,一把搂住郑继荣的肩膀,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你瘦了!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郑继荣心想,自己跟这位普洛斯先生上次见面还是签《阿凡达》合同的时候,那会儿这老头的客气可没这么热乎。
他笑着敷衍了几句,钻进了车里。
车队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出来,沿着405号公路往福克斯总部开。
普洛斯坐在郑继荣旁边,一路上东拉西扯,什么“洛杉矶的天气比沪城好”“最近这里的日料店新来了个日本师傅”,就是不说正事。
郑继荣也不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偶尔嗯两声,偶尔笑一下。
到了福克斯总部,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长条桌上摆着矿泉水、咖啡和几盘点心,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滚动着《美丽人生》在北美各大影评网站的打分和评论节选。
几个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坐在两侧,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表情严肃,像是在开作战会议。
普洛斯把郑继荣让到主座,自己坐在他旁边,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郑,关于奥斯卡,我们福克斯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普洛斯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公关费用,我们预算是三百万美金起步,上不封顶。”
《美丽人生》北美发行是福克斯负责的,这片子拿奖拿得越多,福克斯的分账就越多。
所以不是帮郑继荣的忙,是帮他们自己的忙。
普洛斯说:“首先,放映会。我们从十二月开始就在洛杉矶和纽约轮流办,每场邀请二百到三百个学院评委,包场,包酒水,包餐点。酒不喝贵的,但一定要喝好的;菜不吃多的,但一定要吃精的。放映之后还有酒会,评委可以跟主创团队交流。《美丽人生》的主创除了你还有谁?”
郑继荣说“还有殷桃和段奕宏”,普洛斯说了句“让他们也来”。
“第二,广告。”
普洛斯继续掰手指:“《好莱坞报道》我们买了四期整版广告,《综艺》买了三期,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也都买了。光广告费就花了将近五十万美金。”
这些都是行业内的惯常打法——让评委在看片之前就已经在潜意识里觉得这片子该投一票。
“第三,DVD邮寄。”
普洛斯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设计图递过来。
DVD封面是郑继荣穿着囚服做正步的特写,下面印着加粗金字的“FOR YOUR CONSIDERATION”。
工艺挺讲究,烫金标题,哑光覆膜。
普洛斯指着设计图说:“我们做了八千份,寄给学院所有有投票资格的评委。每一份都附带一封信,是你亲手写的。”
郑继荣真好奇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呢,普洛斯直接说是替写的。
普洛斯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洛杉矶时报》一个影评人跟我们的公关总监是老同学,可以写一篇评论文章,专门夸《美丽人生》的摄影和美术设计。最佳外语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这三个提名稳妥。但能不能拿奖,得看评委投票时的风向。”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普洛斯把旁边的公关总监叫过来,让他又汇报了一遍具体流程。
公关总监说二月的评委会投票之前,还会再办几场小型酒会,专门邀请那些还没表态的评委,到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收到一份精美的礼品包,里面装着《美丽人生》的原声CD和一本精装版剧本。
郑继荣问了一句“有没有更直接的方式”,普洛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普洛斯说奥斯卡的规则查得很严,不能直接给评委送礼金或贵重物品,但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给最大限度的“热情招待”。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微妙了起来。
普洛斯朝窗外看了一眼,似乎在酝酿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郑继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语气明显变了。
“郑,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普洛斯端起咖啡杯,没喝,又放下了:“《阿凡达》的亚洲版权,我们福克斯最近在做全球版权整合,想把各个地区的发行权都收回来,统一管理。你知道的,这样效率更高,宣发也更有力度。”
好嘛,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郑继荣笑了笑,看着这老小子不说话。
普洛斯继续说:“我们愿意以原价三倍的价格,回购《阿凡达》在亚洲的全版权。你当年花了八千万美金,我们出两亿四千万美金。这个价格够有诚意了吧?两年时间翻三倍,这样的投资回报率你去哪里找?”
郑继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阿凡达》在全球的票房已经突破十八亿美元了,亚洲市场贡献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五亿多美金。
光票房分账野火就拿到了差不多两亿美金。
这还不算周边、电视版权、网络版权、衍生授权。
光衍生品授权这一项,野火今年就入账了近亿美金。
现在福克斯拿两亿四千万就想把这块金矿买回去?
普洛斯被郑继荣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开始补充:“当然,价格还可以再谈。三亿美金怎么样?三亿美金,合作愉快。”
三亿美金?
《阿凡达》光亚洲票房分账就已经快到这个数了,续集还没上映呢。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杯子放下,咂了咂嘴,抬头看着普洛斯,淡淡笑道:
“老兄,你在做梦呢?”
“......”
普洛斯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