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击俱乐部》杀青了。
从立项到拍摄,满打满算二十七天。
这大概是郑继荣拍得最快的一部电影了。
毕竟当初一穷二白拍《惊魂记》还花了一个多月。
现在要设备有设备、要团队有团队、要演员有演员,当然拍得更快了。
不是他赶工期,是拍摄过程太顺了。
郭京飞的状态进得快,杨颖比他预期的好,郑继荣自己演泰勒·德顿几乎不需要热身,三方面的进度都在往前赶,每场戏平均一两条就能过,有时候一条就过。
二十七天,连郑继荣自己都有点意外。
杀青宴照例设在沪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郑继荣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主桌在最前面,他坐下,杨颖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桌上摆着酒水,菜还没上,大伙三三两两聊着天,杨颖不时给他添茶倒水,照顾得妥妥帖帖。
周围人看在眼里,谁都不傻,但谁都不说。
杨颖之前只是港岛的一个小模特,演过几部港片不温不火,大家叫她“那个港岛小演员”。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可是刚拍完郑继荣新电影的女主角,按照以往“荣女郎”升咖的速度,一部电影直接从三线飞升一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野火的造星速度,堪称内娱之首,每年至少有一到三个新晋一线在野火诞生。
郑继荣没坐到最后。
吃到一半,他擦了擦嘴,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
众人纷纷起身,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杨颖在座位上愣了一下,想跟上去,被旁边的彪子阻止,冲她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追着郑继荣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不是他有架子,是他真的没时间。
宴会厅外刚子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发动机没熄。
郑继荣弯腰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刚子就松了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酒店大门。
下一站,《RM的名义》。
这部电视剧已经立项一个多月了,剧组在松江影视城搭了景。
郑继荣的角色戏份不多,但也不是一两场就能解决的,他演的是一个T长,不算主角,但贯穿始终,加起来也有好几十场戏。
他一直没空拍,现在《搏击俱乐部》杀青了,《星际穿越》还没正式开机,趁这个空档,能拍多少拍多少。
车往松江影视城方向开,郑继荣在车上翻开剧本。
剧本边角都卷起来了,好几页折了角,上面用红笔标着今天要拍的几场戏。
他低头在看,用手指把折角捋平。
再次仔细研读起剧本。
——————
《名义》片场在松江影视城的一栋改建办公楼里。
+郑继荣到的时候,化妆间、走廊、楼梯口都站满了人。
那可不是群演什么的,都是主要演员们张志坚、吴刚、张丰毅、李建义、白志迪、李光复,原片里有头有脸的角儿,几乎全到了。
有些今天根本没戏,也来了。
这部戏是郑继荣第一次出演电视剧,又是反腐题材,早就有人放风说这是郑继荣的野心之作。
谁都不想错过第一天的现场。
听说郑继荣今晚要来,吃过晚饭就从酒店赶过来候着,在片场等了快两个小时,没一个人走。
郑继荣进门的时候,正在对戏的张志坚和吴刚同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张丰毅从椅子上站起来,许亚军放下剧本,李建义摘下老花镜。
所有人都在看他。
郑继荣把皮夹克拉链拉开,笑着拱了拱手:“各位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杀青宴那边走不开,让各位久等了。”
张志坚先开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郑导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
吴刚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晚不晚,正好。”
大家笑着回应,气氛松弛下来。
郑继荣目光扫了一圈,原班人马基本都在,只有男主角从陆毅换成了周杰。
胡静站在人群后排,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妆,但那张脸还没有被玻尿酸填满,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下巴的线条还是自然的弧度。
这个角色郑继荣犹豫过,想换人,但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
胡静的原版高小琴,精明、干练、八面玲珑,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换别人来演,未必拿捏得住那个分寸。
郑继荣不想因为自己的赶工期毁掉这个角色。
“胡静。”他喊了一声,觉得还是要叮嘱几句。
胡静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有点紧张。
“高小琴这个角色不好演。你要演出商场上那种游刃有余,又要演出在高官面前那种小心。可别演成了风尘女子。”
胡静连忙点头,说回去一定好好琢磨。
周杰站在人群中间,郑继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郑继荣走过去伸出手,周杰双手握住,握得很紧,手心有汗。
“周杰老师,侯亮平这个角色,交给你了。”
周杰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郑导,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这个角色,我会拼尽全力。”
郑继荣拍了拍他的手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侯亮平这个角色其实很难演,很多人觉得反派难演,其实伟光正的正派才是最难的。”
“观众一看到这种角色就容易觉得假,觉得你是在说教。你得让他不讨人厌,还得让人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还不像在背课文。”
周杰连忙点头,从旁边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到郑继荣面前。
“郑导,这是我自己写的人物小传,一万三千字。”
郑继荣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从侯亮平的童年写到他当检察官的信念,从第一次办案的紧张写到面对权贵时的压力,每一场戏的动机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郑继荣合上本子还给他。
“侯亮平这个角色,你要是演好了,不亚于包青天。”
周杰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郑继荣说的不是客套话。
《少年包青天》里的包拯是他演艺生涯最高光的角色,之后十几年再没碰上一个能超越的。
侯亮平能不能成为第二个,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赌。
反正.....他的演艺生涯早就因为那个湾湾女人,而毁了。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是孔笙的同门师弟,姓李,执导过几部口碑不错的刑侦剧,业内评价扎实但不张扬。
他跟郑继荣对了一下今天的拍摄计划,问他先拍哪场。
郑继荣端起旁边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是剧组准备的茶水,他刚才以为是白水,入口才发现是红茶,温的。
他放下杯子,看了眼墙上的通告单,又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因为不就前刚喝了点小酒,这家伙也在兴头上,直接问李导:“那场祁同伟和高育良的戏,灯光布好了吗?”
李导愣了一下,翻了翻计划,说那场本来是明天下午的。
郑继荣说今天拍,先拍那条。
李导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志坚。
张志坚已经去换戏服了。
他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走到监视器前面站定,郑继荣看着他,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高育良、SWFSJ,ZFSJ,一手把祁同伟从缉毒队长提拔到SGATZ的恩师。
此刻不是张志坚,是高育良。
郑继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张志坚,忽然笑了,说了句“张老师,您这造型,看起来可比小阁老还要有城府。”
周围人都笑了。
张志坚也笑了,推了推老花镜,说:“郑导,你也是,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你,现在见面才发现,你比我想的更要沉稳。”
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场务打板,《人民的名义》第一场第一条,开始。
郑继荣站起来,整了整皮夹克,没有换戏服。
他演的祁同伟今天不穿警服,穿的是自己的便装。
他的皮夹克,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不需要换。
片场安静下来了。
监视器后面,灯光、收音、摄像各部门都准备就绪,场记板上的场次号写着“第三十八场”,这条是祁同伟和高育良那场戏——
原著里最复杂、最难拍、也最考验演员的一段之一。
没有动作,没有道具,没有特效,只有两个人,一张石台,两杯茶,和一个在权力与尊严之间反复撕扯的灵魂。
两人对视,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张力已经让监视器后面的李导不自觉地坐直了。
场务打板。
郑继荣开口了。
他不看张志坚,盯着手里的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长辈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师,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顿了一下,“我在缉毒队的时候,身中三枪,每一枪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张志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东西,但不是怨恨。
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中枪的时候躺在地上,心想,我要是能活下来,组织一定会重用我。我是英雄,英雄总该有英雄的待遇吧?”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现实反复碾轧过后留下的痕迹。
“结果呢?我伤好了,被调到了基层派出所,一待就是好几年。我拼了命想调到京城,想调到S厅,想往上走一步。结果呢?被一脚踢回了大山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不够努力,不是我不够优秀。是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那些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
张志坚放下茶杯,看着他,眉头微皱。
高育良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作为多年上位者的审慎。
“你为缉毒付出这么多,组织是知道的。英雄不会被忘记。”
这句话从高育良嘴里缓缓说出,每个字吐的并不快,似乎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郑继荣却没有接话。
他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慢站起来,离开石凳,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张志坚。
“英雄?”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英雄在权力面前是什么?是工具。用得着的时候,是榜样;用不着的时候,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张志坚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
“就是特么的累赘!”
监视器后面,李导的手指悬在剧本上方,忘了翻页。
录音师举着杆忘了动。
灯光师盯着监视器屏幕忘了调光。
整个片场没有声音。
张志坚接住了。
他的表情从审慎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不是为祁同伟悲,是为自己,也为一些其他的东西。
他为这个学生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高育良放下茶杯,酝酿了很久,说出那句台词:“英雄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
郑继荣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继续慷慨激昂下去,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以为他忘词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沉了下去。
“老师,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配当英雄?”
不是质问,不是自嘲,是真诚的、痛苦的、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
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答案其实已经在表情里了。
他不恨这个世界,他是恨自己为什么不够狠。
说完,祁同伟从石凳上站起来,对着高育良鞠了一躬,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是学生对老师的最后一课。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场务喊了“咔”。
片场里安静了好一阵,没有人说话。
张志坚还坐在椅子上,慢慢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郑继荣也只是闭着眼,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角色灵魂。
李导看着监视器里郑继荣的脸,他忍不住心想......祁同伟这个角色,可是正儿八经的反派啊!
贩毒、贪污、受贿、包庇、害死人,最终举枪自杀。
这是反派,是应该让观众恨的角色。
但荣哥刚才那一场,把他演成了一个有大苦衷的、在TZ内被碾压的、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悲剧人物。
观众看完会恨他吗?
不,观众说不定会心疼他。
这....这特么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