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多久没见到自己的父亲了?
绮多恍惚着,手术刀缓缓垂下,不再抵住夏洛克的后背。
眼前这个身高一米七三、中等身材、穿着老式棕黄色呢绒西服、戴着古怪乌鸦头套的中年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她的父亲夏洛克·约克夏。
他看起来有些瘦了……
绮多轻声问道:
“三年了,父亲大人身体可还安康?”
她原以为自己再见到夏洛克时,会激动,会委屈,会愧疚。
但实际上,更多的却是挂念。
无论他有多不负责,在夏洛克一声不吭地离开前,那二十几年的美好回忆不是假的。
那二十几年的好父亲,好丈夫也不是假的。
说到底,绮多不可能真的对夏洛克指责些什么。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有人将家庭与亲人看作珍宝,就一定有人将自己的梦想与追求视作更加重要的事物。
父亲和女儿的性格也许就是相反的,有重视家庭与亲情的绮多,就有自由不羁的夏洛克。
夏洛克感受到了身后女儿语气中的关心与挂念,不由得有些发愣。
半晌后,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苦笑一声,说道:
“聊天太投入了吗,居然没有感应到你的到来,我的女儿。”
“我现在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只是有时候也会想念你和你妈妈。”
在夏洛克选择回话而不是逃避的那一刻,一些少见的温馨气息,便在这个狭长的小巷里冒了出来。
久别重逢的父女二人,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争吵,或者埋怨和哭诉。
有的只是平淡得像餐桌上的家庭聚会一样的寒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狄亚,早已默默退出了小巷,将空间让了出来。
没错,绮多就是他叫来的。
在夏洛克刚刚冒出来的时候,狄亚接到的信息,就是绮多发给他的,内容是她已经研制出了可用的疫苗,并询问他人在哪。
于是狄亚便一边和夏洛克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让绮多过来见她爹。
绮多的动作也相当快,无声无息的接近了不设防的夏洛克附近。
这得益于她那高超的【隐】。
狄亚轻手轻脚地靠在巷外的一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天边那一点点沉下去的太阳。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就好像出现了第二个人,而周围却是空荡安静的一片。
只有小巷里传来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绮多问∶
“既然想念母亲,为什么不去看看她?”
夏洛克答:
“其实今年年会去看过一次,只是让她不要告诉你而已,你也别怪你妈妈瞒着你,她不想把你扯进我的事情里。”
绮多问∶
“好吧,她那边的先不提了,我回去再收拾她,但你的事情又是指哪些?”
夏洛克答: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湖外面的那些东西,我之前没和你提到过,但你既然能告诉狄亚那小子,说明你也应该清楚。”
“现在的人类社会是建立在几根摇摇欲坠的柱子之上——那些名为超古代人类先祖的柱子。”
“我不想将自己的行为解释得多高尚,但至少,你应该能理解我是在做一件对人类有好处的事情。”
夏洛克没有回头去看绮多的样子,他只是尽可能地将声音放缓放柔和,让这场对话可以再久一点。
有一件事他对所有人都说谎了。
他并不是怕麻烦,所以才不去看绮多的。
相反,如果仅仅是麻烦,夏洛克完全可以克服重重困难去见见自己的女儿,他那令人骄傲的杰作。
夏洛克不见绮多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害怕自己会因为绮多,而放弃对黑暗大陆的渴求。
就像本可以远航的帆船,被人用锁链绑在了岸边,那是他无法接受的。
但在他身后,绮多却注意到了一个此前没有注意的问题:
“父亲大人,你想去探索黑暗大陆我没有意见,但是,为什么要提到狄亚?”
“因为他有那份特质,有那种纯粹的猎人之心,从武力和态度而言,你的学生都是一块已经在闪闪发光的宝玉。”
夏洛克用赞赏的语气夸赞着:
“你的教学能力也很不错嘛,我的女儿。”
但下一刻,绮多却忽然话锋一转,用严肃与警告的语气对着她的父亲说道:
“父亲大人,不管你是准备做什么,但我恳请你不要将狄亚卷进去,他只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一年多的学生。”
“黑暗大陆的一切,对他都太过危险了。”
夏洛克闻言眉头微皱,忽然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你对他的认知可能不够,在我看来,他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我不管,那并不是你将他卷进你的事情的理由。”
绮多摇摇头,继续严肃道:
“我不希望他会因为父亲大人你的安排,而出现什么意外。”
“……”
夏洛克沉默了瞬间,似乎意有所指地说道:
“温室里的鲜花没有意义,你对狄亚的保护,也许只会让他荒废自己的能力。”
“莫比乌斯湖境内,有着足够多的麻烦让他培养自己的能力,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大不了我给他陪练。”
绮多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也更加急促。
这种意料之外的不合理的情绪变化,显然让夏洛克联想到了什么。
他眼睛忽然一眯,看着巷口那条因为太阳角度变化,而出现的长长的人影,忽然说道∶
“绮多,狄亚只是你的学生,不是你的奴隶,你没有资格去决定他的未来怎么走……”
“这没有道理,我为什么没有资格?他一定能理解我的!”
这个回答让夏洛克心中一沉,立即意识到了自己女儿怕不是走上了邪路!
这怎么可以,这是违反世俗伦理的!
不行,得想办法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我的女儿这么聪明,只要她意识到问题所在,一定可以迷途知返……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前所作所为也很离经叛道的夏洛克,果断地开口问道∶
“你不会喜欢他吧,喜欢自己的学生?”
这个瞬间,夏洛克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身后的女儿陷入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僵硬,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回应。
小巷口那条影子晃了晃,悄无声息地变长了一些。
“……”
绮多稍作沉默,忽然站直身子,故作镇定,平静地回答∶
“是的,我喜欢他。”
“这就是我的答案,所以,我有资格去过问他的事情了吗?”
“父,亲,大,人?”
最后那四个字,仿佛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夏洛克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她亲口说出这番话,心中的羞恼与气急。
“……”
夏洛克眼角抽动,抿嘴一言不发。
“有人在说我的事?”
狄亚忽然从巷口探进来一个头。
语气带着些故作矜持。
“?”
绮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种自己正在融化的感觉。
几秒的沉默后,她幽幽地说道∶
“狄亚,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偷听别人说话的下场?”
“你说的对,我的女儿,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鬼,已经不是一般的逆徒了,老父亲我今天必须帮你清理门户!”
夏洛克死死盯着狄亚,忽然露出狰狞的冷笑,向他走去。
下一刻,绮多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亲大人,这是我和他的私事,请你离开这里。”
“嗯……嗯?”
夏洛克瞬间发出惊愕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狄亚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以及那种“老登我赢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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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走夏洛克以后,狄亚和绮多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行宫走去。
短短几百米路,此时却长得仿佛走不完。
狄亚眼神一阵飘忽后,落在了身旁的绮多身上,小声说道∶
“其实我没有故意偷听,而且我当时分神了,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我知道。”
绮多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的人,是不会说自己没有生气的……
狄亚挠挠头,果断决定还是直面自己的错误∶
“抱歉,我其实听了一些,但夏洛克问完那句话后,我就没听了。”
希望这样的回答,可以让她心里好受些。
“……”
绮多叹了口气,整个人忽然就像坚冰融化一样,明显柔和了些。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怎么办。
而且一码归一码,今天能见到夏洛克,归根结底是让她很高兴的。
这件事,也得归功于狄亚的告密。
绮多偏过脸,小声说∶
“谢谢你……帮我把父亲找过来……”
“谢什么,我不是说了么,能帮到你就是我的愿望了。”
狄亚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短暂的宁静后。
“我喜欢你,那是我的答案。”
“啊?”
狄亚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我……”
“你先别说话。”
绮多低着头,垂落的绿色发丝间,隐隐可以看到通红的耳垂。
她嗫嚅道∶
“我不是要你回应什么,我只是自己想说了,就说了。”
“现在要你回应,很为难吧……木木泽,甚至可能还有波克,都在等你吧?”
“……”
狄亚无言以对。
因为他从未掩饰过。
“没事,我等你。”
绮多笑着抬起头,精致柔美的面孔上,流露出动人的色彩∶
“这也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与你无关。”
“无论等多久,我都等。”
“用诗意点的话,我愿意献上一个无神论者全部的虔诚,一直等待你的回答。”
“等待那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她嘴角勾起微笑,绿宝石般的眼眸似乎在熠熠生辉,那娇小玲珑的身躯,此时却透出自信大方的气度。
“……”
那份自信似乎感染了狄亚,让他忍不住小声说道:
“你刚刚说的那个,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再说一遍?”
绮多刚刚酝酿的情绪瞬间被拉回地面,绷不住的她忍不住露出死鱼眼,盯着这个逆徒冷声问道。
“没有,我是说我很荣幸。”
狄亚十分自然地改口,笑道:
“我会找到办法的,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会让你等待很久的。”
绮多闻言,微微皱眉。
她没听懂狄亚在说什么。
他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如何才能算两全其美?
当然绮多知道,如果直接问狄亚,毫无疑问只会得到一个和以前一样的敷衍回答。
这就是他的作风。
放在平时,有余裕的绮多并不在意,反正以后狄亚也会和她和盘托出,何必在意一时?
但此时此刻,她却隐约有些急躁,没法继续容忍这份语焉不详:
“我不知道你说的两全其美是什么意思,但是狄亚,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所谓完美的结局,任何美好的事物的出现,必将伴随着另一件事物的毁灭,这就是真理。”
“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了这个,就不可能再选那个,明白吗?”
狄亚停下了脚步,正面直直地看着有些焦躁不安的绮多。
他的老师,总是会在温柔和急躁之间灵活切换,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也算是一种萌点吧?
不过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性格,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绝对的率真与直言。
她此时此刻的提醒,毫无疑问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但不是狄亚的认知。
他面对着绮多,语气似柔实坚地说道∶
“我也告诉你一个真理——这个世界如果不存在完美的结局,那我就改变这个世界。”
“我会让一切,围绕着我转动!”
“……”
绮多有些哑口无言。
狄亚的强势霸道再次刷新了她的世界观,但她下意识地又觉得对方真的做得到。
她几十年的理性思考,在对狄亚的下意识信任面前,不堪一击。
简单来说,就是嘴上说着一套,身体却很诚实地倒向了狄亚。
毕竟,从她将狄亚拉入念能力者的世界以后,在这个学生身上出现的奇迹,早已超越了一切的认知与记录。
他说要改变世界,说不定真的可以。
可是,听着怎么就这么不顺耳呢?
绮多赌气似的说道∶
“你又说这种话,把所有人当傻子看,太傲慢了,而且……居然对我也是这种态度!”
她瞪着狄亚,强势地说∶
“我不管你对别人怎么样,但你不能用对别人一样的态度来对我!”
“我不要你的高傲,我要你为我俯首!”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街头回响,仿佛命运站在了她那一边。
对狄亚发号施令,这是绮多的特权!
她的想法也没错。
毕竟他们两人的作风,一个强势直率,一个专横霸道,如果没有对彼此的习惯包容,那迟早要出问题。
狄亚认真想了想,看着不知不觉已经近在咫尺的老师,果断点点头说∶
“好。”
于是在她疑惑的眼神中,
他忽然弯腰俯首,吻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