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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亚陷入了沉默。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白发少女，正紧张得满头大汗，紧闭眼睛，一言不发。
不时有来来往往的客人向这里投来目光，十分犹疑的样子。
“嗯……”
他装模作样沉思一阵，转头看向正在假装吹着口哨满脸尴尬的波克森问道∶
“你带她过来干嘛。”
“她自己要跟过来的。”
波克森狡辩道。
“你一个职业猎人，甩不开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儿？”
“我成年了……”
小麦小心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应该是营养不良，加上常年不自觉地发动念能力会消耗大量精气，所以看起来不是很健康。”
波克森解释了一句。
“重点不是这个……”
狄亚痛苦地捂住脸∶
“波克小姐，波克森小姐，波克森少校，我怀疑你的工作态度啊……”
“我不是叫你把她送走就行吗，只要别让她这段时间待在东果陀就可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大概是……我买下了她。”
波克森尴尬一笑，看到狄亚眼睛瞪大，赶紧狡辩道∶
“我哪知道那个大妈这么狠，拿了钱就直接溜了，看都不看她一眼，还用对什么什么迪克总帅的忠诚向我发誓绝对不会回来纠缠。”
“然后这家伙也是个憨的，居然真的不走，一直跟我过来了。”
“……”
狄亚听明白了。
小麦，不败的军仪之王，被她妈一亿戒尼卖给了波克小姐。
波克森的本意，只是让她离开东果陀而已，但这个本意被误解了……吗？
其实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狄亚只觉得有点好笑，看着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的小麦说道：
“你母亲也是个精打细算的。”
“这么一大笔钱，对于这个第三世界国家的贫民家庭来说，难道还不够吗，连多一个累赘也不愿意养？”
“累赘”这个词极为刺耳，地上的小麦身体抖了抖，手脚愈发冰凉。
她其实很聪明。
明明波克森给出的是尚有余地的选项，为什么母亲却主动将一切做绝？
因为她是“垃圾”，是“累赘”，是“废物”。
是即便有再多钱，也不能浪费在她身上的无底洞。
小麦的母亲正是精明冷酷到了极点，连一丝一毫的资源也不愿意浪费，才毫不犹豫地将小麦交给了波克森！
这当然很难说她是对的，可也无法多加指责。
对于一个拉扯着全家十二口人生活在极权政体高压下的超级贫困家庭，这份锱铢必较几乎深入这些中年人的骨髓。
于是小麦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弃子。
当然，她母亲还是尚存良心，在最后一刻将其托付给了波克森而不是当街丢弃，或者卖给奴隶商人之类的……
“我，我知道我力气小，还看不见，现在连唯一擅长的军仪都失去了……”
小麦屈膝趴伏地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那般说道：
“但是……请不要抛弃我……”
哪怕是死亡，小麦也并不害怕的。
因为她之前一直相信自己会死于家人的“需要”之下。
能被“需要”，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被抛弃，则意味着不再有人需要她。
不再被需要，就不再是人类。
“……”
狄亚瞪了一眼悻悻然的波克小姐，重新开始思考这件事。
说到底，这件事是由他而起，至少要有个头尾。
原本他是打算用软限制的方式约束小麦这个特殊剧情人物的行动，以防止剧情走到原著中的样子。
虽说那样子某种意义上只会加大人类方的劣势（建立在蚁王出世的情况下）。
但是。
总不能真看着人蚁情深的戏码发生吧，别恶心人了呀。
狄亚做很多事情的时候，其实是仅仅站在自己想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立场上去做的，并没有考虑很多。
对他来说，人就是人，畜生就是畜生，就像吸血鬼就是吸血鬼，柱男就是柱男一样。
谁知道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如果放着不管，你会在这里跪到死吗？”
狄亚平静的声音从上方飘下，落入小麦的耳中。
她几乎没有犹豫，依旧是那副狼狈的样子，抬起那张满是涕泪的脸：
“如果您需要，我就在这里跪到死……或者我找个垃圾堆跪到死吧……”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的回答啊。”
狄亚感叹了一句，站起身来：
“接下来的话给我记住了，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名字叫狄亚，那家伙叫波克森，以后你就跟我们混！”
见状，波克森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
小麦这个回答，已经为她赢得了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了。
狄亚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笑什么笑，还不赶紧拉她起来，去给她定个房间。”
皇帝有皇帝的才能，厨子有厨子的才能，只要利用得当，即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女，也许也可以发挥些余热。
与其让她站在蚂蚁的阵营，被人类自己的武器间接毒死，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废物利用，让这个天生的念能力者成为协会的齿轮之一。
这点，就让绮多去头疼吧。
诶？
狄亚？波克森？
“跟我们混”的意思是？
白发少女傻乎乎地缓缓仰起头，循着那个似乎从天上传来的洪亮声音，心跳似乎停了半拍。
下一刻，
她感觉自己被一双苗条却异常有力的双臂抱起，跪着的双腿逐渐离地，直到脚尖点在地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
那双手臂轻飘飘地松开，
在重力下，盲人少女向下落去。
她慌张地下意识绷直身体，双臂摆动，直到不再摇晃，最终——
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大地上。
……
午夜过了半个时辰。
月朗星稀，房间内门窗紧闭，昏暗一片。
咔嚓……
仿佛小动物偷吃的细微声音传来。
盘坐在床上的狄亚耳朵一动，平静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脸做贼心虚，捂着胸口，满脸紧张的波克小姐。
昏暗的环境下，并不太能看清细节。
“你怎么进来的？”
狄亚绷住嘴角，问道。
“你又没锁门。”
波克森随口说道，专心致志地摸黑找到了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昏暗环境下，即便是念能力者，视线也好不到哪去。
友克鑫篇里旅团差点被关灯戏耍就是证据。
“你为什么来这里？”
狄亚依旧气定神闲，即便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已经凑到了他的胸前。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白天的时候，叫我晚上来找你。”
波克森仰起脸疑惑不解地问道。
“那为什么现在过来？”
“不也是你叫我这时来的吗？”
波克森理直气壮地说道：
“白天的时候，你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显然就是在叫我凌晨一点来找你啊。”
好理解。
可以给个道心通明的评价。
狄亚没绷住，无奈地推开她凑过来的脸，说道：
“行，跟我下床！”
说着，他便率先跳下了床铺，一拍墙上的灯光开关。
啪。
室内顿时一亮。
穿着宽松睡袍的波克森顿时愣住了，和狄亚大眼瞪小眼：
“下床?什么意思？”
“就是叫你下来的意思，在床上可不好学【波纹】。”
狄亚舒展了一下四肢，开始不断吸气呼气。
随着他极富规律的有力呼吸，房间中的空气几乎也开始如波涛般波动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道金色的电流泛着璀璨的光芒绽现，在狄亚体表开始不断游走，让他恍如金色的神灵。
“哦，学波纹啊。”
波克森面无表情地走下床，赤着脚站在了狄亚面前。
她也是知道波纹这个东西的，只是之前一直以为是狄亚的专属能力，原来还可以教给别人吗？
“那你之前怎么不教？”
“忘了。”
狄亚十分干脆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虽然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将波纹教给其他人。
但他的思路却像是被天意侵蚀了一样，完全想不起来这档子事了。
天意，恐怖如斯。
“不过现在记起来还来得及，后面我找机会也会教给木木泽和绮多她们的。”
哦？
这么说，她是第一个被狄亚教这个叫波纹的东西的人吗？
波克森眼睛微微一亮，不自觉地挺了挺健康饱满的胸膛，略微自得：
“赢了！”
“……”
狄亚用看啥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个波纹？”
波克森稍微定了定神，反问一句。
“因为你的能力。”
狄亚不卖关子：
“你的【愚者】实质是在用精神和时间来换取空间，说直白点就是氪命发动。”
“就我观察来看，从你觉醒开始到现在，才仅仅用了不到十次，你的寿命至少已经蒸发了六个月了。”
“再这样下去，你会比正常人衰老得早得多，更别提我了。”
波克森一怔，神情总算严肃了点。
衰老，这是一个任何女孩子都不愿意接受的词。
而狄亚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夸大其词。
对于拥有波纹气功加念能力的狄亚来说，他的一生注定漫长。
漫长到会经历不止一个人的一生。
漫长到也许能看着眼前的女孩儿从青丝到白发，从哇哇乱叫到木然无言。
这也是他对黑暗大陆不感冒的原因之一。
对大部分人都属于至宝的长寿米，对他来说并不渴求。
活这么久有什么意义，多经历几次生离死别吗？
狄亚其实比想象中更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波纹的全称，是【波纹仙道气功】，顾名思义是某种神秘的气功！”
狄亚严肃地说道：
“波纹气功发源于某个古老的文明，传至后世被分为【东方派】和【罗马派】，我便是【东方派】气功的传人。”
“当然马上你也会是了。”
“波纹气功的诸多效果与应用先不提了，在后续的修行中我会逐一提点，这里我要强调其最重要的效果——延长寿命、保持青春！”
延长寿命……
波克森如梦初醒，看着无比严肃的狄亚，心中明白了他如此认真的原因。
原来是关心她呀。
波克森感觉纷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像是找到某种关键的证据，终于不再继续彷徨迷茫。
“好，那我要怎么开始，打坐，吐纳？”
波克森干劲十足地问道，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和迫不及待。
狄亚一本正经地招招手，说道：
“你往前站一点就行。”
往前站一点？
何意味？
波克森一脸茫然地向前一步，刚想继续追问。
下一瞬。
唰!
狄亚眼神一变，右掌握拳接着弹出小拇指，如毒蛇吐信般猛地刺入波克森平坦的小腹！
波克森始料未及，瞳孔骤缩，猛地张口向前一喷∶
“噗——”
刹那间，连同几滴口水，一大口气体被波克森猛然吐出！
被他攻击了！！
‘为什么……！！！’
她的脑中瞬间升起无数念头与情绪。
惊愕、难以置信、恐惧、委屈、愤怒……
她想开口质问，却骤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喉咙坏了……不对，是肺！’
她肺部的所有气体，都被狄亚那一指排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
狄亚的声音解开了她的疑惑。
“对，就是这样，连一毫升的气体也不要留下！”
“波纹的力量来源于特殊的呼吸！”
“我用拇指推动你的横膈膜，强行让你使用波纹的呼吸方法，记住了那种感觉，千万别忘了！”
狄亚认真地大声指挥道。
他当初也是被齐贝林男爵用这种方式，强行学会的波纹呼吸。
如今这份传承也是传了下去，真是让人感觉像是穿着新内裤迎接新年一样欣慰啊！
感觉差不多了，狄亚收回右手。
噗通。
波克森无力地跪下，喉咙中发出干呕的声音。
“一开始可能会无法呼吸，过一会儿就好了。”
狄亚习以为常地安慰道。
片刻后，波克森缓缓回过气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这……”
“什么？”
狄亚疑惑地凑过去，想听清楚一点。
“你这……白痴啊！！”
噗！
一记尤其凶狠的右直拳，沉重得如同岩石，带着金色光芒，猛然轰在了狄亚的下巴上!
狄亚的上半身顿时被巨大的力量带着，如同折断的麦杆一般，向后一甩！
‘牙白……’
光速用【流】护住下巴的狄亚，头皮瞬间发麻——
这家伙搞什么，难道想杀了他，继承他一半的波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