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斑在留下一句话后,便十分干脆地消失在了狄亚眼前。
随着那个理论上活了521年的老怪物离去,周围的气温一下降了下来。
就像从最炎热的酷暑一下子转到了适宜的初春。
被无形的火焰灼烧通红的穹顶,开始逐渐淡去炽热的通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几乎也是在同一时刻。
‘那些无法观察到的‘人’,都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大家脑中升起的刹那,狄亚动了。
他突然转头,目光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听了另一个自己的人生经历。
狄亚却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这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自信,永远傲慢。
就好像天底下没有拦得住的他的事情一样,以堂堂之势击煌煌之阵,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欣然接受。
用现代术语形容。
就是配得感极强。
但耀斑的出现,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也许自己永远不会失败,但会变质。
狄亚想起了远在六大陆的尼特罗会长。
原著中,他用【贫者的蔷薇】,杀死了蚁王梅路艾姆。
对于一个骄傲的武道家来说,这会是他认可的堂皇大道吗?
显然不是。
但他在生命的末期,却选择了这个武道家所不耻的手段。
【手段】不是武道家会考虑的事情,但却是【猎人】会思考的事情。
也许在渡过了无敌寂寞的五十年后。
尼特罗会长已然从纯粹的武道家,变质为了一名纯粹的猎人。
仅仅五十年,就能让一个凭借对【武道的感恩】登上武学巅峰的武道家变质。
五百年呢?
它能让桑田变成沧海,让顽石变成泥胎。
时间,会让一个好人变成一个坏人。
一个会在临走前,
叫他好好吃饭的坏人。
怀着莫名的心情,狄亚环顾四周,看着同伴们各异的目光。
最后他看到了波克森。
她正面无表情地双手抱在胸前,眼眶上有个极其显眼的乌黑眼圈,大小和绮多的手有点相似。
“噗嗤——”
“笑屁呀!”
波克森大怒,指着狄亚:
“这都怪你吧!”
狄亚赶紧收起幸灾乐祸,正色道∶
“刚才发生的事情,大家心中都有疑惑吧,实际上,我知道的一点也不比你们多,所以想要靠问我来获得什么答案,还是免了。”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狄亚。
他都这样讲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狄亚见无人有意见,便转身走到那座椅子前,朝着最顶上的那块碎片,边伸出手边说道∶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确定。”
“接下来,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超越所有人的理解,强到这个世界不再能容纳我的存在,强到足以把你们带出去。”
但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块碎片时,他突然顿了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头也不回地问道∶
“绮多,波克森,如果有人说,他可以让你们一直活下去,活到整个世界都崩坏,你们会怎么想?”
从一开始就默默看着狄亚背影一言不发的绮多,认真想了想,说道∶
“永生吗,简直无聊透顶了。”
“生命就是因为短暂且无法回头,才会显得灿烂夺目,小到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大到璀璨辉煌的文明。”
“都是由短暂而伟大的灵魂铸造的,要我选择的话,我最多接受长寿,而不是死不了。”
波克森静静地看着绮多,待其讲完后,转头看向狄亚,郑重说道∶
“我也一样。”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殿门外,传来了山呼海啸的声音,人声鼎沸,金铁交鸣,呜呜喳喳,乱作一团,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不好!”
金眉头一皱,果断转身走向殿外∶
“是那些莫名其妙过来的士兵,现在看来,他们估计是这个世界的某种杀毒机制。”
“比杨德称呼他们为叛军,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消灭比杨德这个新的心天子,同时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看到康宰和波特白,会不顾一切地发起攻击。”
“看来他们是在某种天意的指引下,想要绞杀我们了!”
金身上的念气宛如实质地铠甲,一层一层的包裹住自身,如此多重叠加之下,其表面的防御力恐怕要比单纯的【坚】还要超出许多。
显然这又是某种念能力的应用小技巧。
金头也不回,急促地说道∶
“狄亚,你有办法带我们出去对吧,那意思就是,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受打扰了。”
“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你尽快……”
“好了。”
狄亚淡淡的声音传来,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如同洪亮的钟声一样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竟盖住了外面山呼海啸的喊声。
“什么?”
金闻言一愣,差点被这转折闪了腰。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目光呆滞地盯着狄亚。
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狄亚手中是那块造型古怪的石头已然消失不见,转而出现的,是一个神秘的身影。
那身影如同虚无的茧,以半透明的姿态静静立在狄亚身后,周身吞吐着五彩的光毫。
狄亚紧紧闭着眼睛。
在其周围,无论是光线还是声音,都被无形的力量扭曲,甚至连空间都为之变形扭转。
当大家放眼看去,看到的是模糊的一片身影绽放着扎眼的极光,每一缕光芒中都似乎蕴藏着上亿种颜色,透着无穷奇异。
当大家侧耳听去,听到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仿佛来自几万个世界中,每一个诚心之人叩首祈祷,每一声回响又带起数万声回响,无穷尽也。
那远远超过人类理解的一切,似乎要将目睹了这奇迹的众人的大脑都撑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慢了。
一秒变成了两秒,两秒变成了四秒……
时间像是一根被无限拉长的丝线,又被人头连着尾,尾连着头,形成无尽的循环……
一切都在扭曲,一切都在变慢!
“嗡——!!”
一道仿佛来自世界深处的,沉重宛如上帝心跳,洪亮犹如古刹洪钟的嗡鸣轰然响起!
只见狄亚身后那个无形的茧猛然一颤,一道金色的裂口自其身上跳出,从中流出仿佛来自异界的幻梦光彩。
随即那金色裂口以一种目力无法捕捉的急速,迅速蔓延,犹如一张金色的大网笼罩了那无形之茧!
下一刻,顺理成章的。
茧,破了。
模模糊糊间,众人似乎透过光线的折射,看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白金色的身影。
它有着通红一片的赤色眼瞳,全身都被金色的光焰笼罩。
在其体表,一层细密的白金色金属质感甲胄覆盖其上,显得异常华丽的同时,在肩头、肘部、头冠、足部、膝盖等部位,都伸出一根尖锐的棘刺。
尤其是头部的棘刺指向天空,就像王者的冠冕,带着别样的威仪。
它静静地悬浮着,狰狞威严,就像统御一切的帝王,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带着可怕的压迫感。
【世界·镇魂曲】!
在这一瞬间,即便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替身这件事,但眼前这个身影的名字,却自然而然地从所有人心中涌现而出,就好像他们生来就该知道这件事情。
众人眼前一黑,忍不住闷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眼前才逐渐恢复了画面——
倒塌的穹顶,璀璨的天光,被血液浇灌通红的大地,无数被火焰烧成黑炭的怪异尸体,还有茫然四顾的康宰、米哉斯顿一行人。
不管是原来在和军队奋战的猎人,还是原本待在天上,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猎人,居然都不知道在何时聚到了一起。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最耐不住气的鸪姑尖叫着发出声音。
金等人下意识地看向狄亚刚才站着的位置,也就是那个王座。
在那里,狄亚静静地坐着。
他宛如君临天下的王者,默默俯视着焦黑的大地,对着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一切的同伴说道∶
“不需要再战斗了。”
“这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你……在暂停的时间里做了什么?”
金果然脑子转得够快,一针见血地确定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定是狄亚将时间暂停,随后完成了眼前的一切,包括大殿穹顶被掀翻,殿外被烧成白地的城市。
以及垒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这一切,只有可能是狄亚做的。
狄亚点点头∶
“我只是,在暂停的时间里花了几年工夫,研究出了【太阳风】是如何召唤的,然后把外面那些东西全都烧死了而已。”
“至于穹顶,我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在我头顶,就干脆把它融掉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座黑色的假山∶
“融化后的岩浆还在那里,只是变成了岩石了。”
几年时间……
所有人呼吸一滞,看着狄亚的目光像是看着某种怪物。
“你,你现在可以把时间停下多久了?”
有人忍不住问道。
比起眼前这些摸不着头脑的画面,大家还是更好奇狄亚口中的一些细节。
狄亚漫不经心地说道∶
“大概我想的话,可以一直暂停下去吧。”
“这就是你和那个自称耀斑的人对话时,提到的【镇魂曲】吗?能够将时间无限暂停下去?”
金一下子联想到了此前的离奇经历。
但出乎意料的是。
狄亚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
“并不是。”
“那只是我的能力进化以后,自然而然进化出来的能力而已,还记得吗?我说要带你们出去。”
狄亚从王座上站起来,平静地说道∶
“仅仅是把时间一直暂停下去,可做不到带你们出去啊。”
这一刻,距离狄亚最近的绮多忽然一怔。
在她的视角下,狄亚脸上竟出现了些并不明显的疲惫与沧桑。
有着波纹这种延寿拉长续航的神功,他也会感到疲惫吗?
她看着狄亚的脸,忽然问道∶
“你说自己在暂停的时间里待了几年,具体是几年?”
“大概……20年吧。”
狄亚笑了笑,上前将愣住的绮多和同样陷入呆滞的波克森一把搂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搞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原理,花了我不少的功夫呢,不过现在没事了,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狄亚松开双手,在所有人被连番的爆炸性信息轰得晕头转向之际,走到了一片空地上。
大家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径直指向天空,指尖上面隐约跳动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随即他屈指一弹,将火焰弹到半空。
噗——
火焰迎风便长,朝着天空急速飞去!
越飞越快,越飞越大。
逐渐的,在众人眼中,那火焰化作一个太阳一样耀眼的圆盘。
于是。
天上升起了一轮金色大日。
无情的璀璨日光,洒满了整个天空,将一切的暗红与阴沉驱赶得无影无踪,轻柔地照在大家脸上。
下一刻,无声的爆炸出现了。
在毫无征兆中,金色的无情大日破碎成了一片光芒。
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剧烈能量,最终变成一阵强风,以无可匹敌的压迫感轰然冲击地面!
轰——!!
垂直的剧烈气浪,恍如实质的大山,瞬间压在所有人肩头,一部分人猝不及防,差点被压倒在地!
绮多和波克森身体一歪,差点重心失衡的瞬间,狄亚神出鬼没的身影出现在她们中间,一手一个撑住她们。
地面瞬间下陷三寸。
焦尸与鲜血被压缩黑红色的地砖。
与此同时,天空中开始浮现一道道狰狞的如同蛛网的可怖裂痕,隐约可以在裂痕间看到猩红的血肉。
在这一刻,江海开始倒流,山川一会儿升起一会儿落下,云雾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毁天灭地的火流星,在此刻划过天空,毫无征兆地将一切化作火海,就连绿色河水也在燃烧!
天地在震动!
不知过了一分钟还是一天。
这个世界最剧烈的阵痛中,就像破壳的鸡蛋一样,碎成了一块一块,无数生灵逝去。
亦有新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