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因鸟依旧在盘旋,古今不变。
它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一丝不苟地飞跃千年的时光,不时在这片一切都过于巨大的土地上着陆。
有时候它依旧会思考,回想一切是如何走到今时今日的。
过去,它们是一个小小的族群。
不知有几千几万只,时常在天空聚会,黑压压的一片,鸟群的影子遮挡住阳光,让山峦笼罩在阴影中。
因鸟依旧记得。
领头的族长是个顶聪明顶聪明的白羽鸦,会判断天时,懂物理,发明了很多利于捕猎的道具。
但它再聪明,也没有裸猿聪明。
他们的数量一点也不比鸟群少,有着长长的五指,在大地上直立行走,经常能听到他们在说话。
他们管自己叫“人”。
但很少有人停下来,听一只鸟叫。
也许他们将鸟群的盘旋,视作了某种固定不变的自然常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
但某一个时刻,一切变了。
鸟群,包括因鸟自己,仿佛被某种原始的欲望支配,不住地在人的聚落盘旋。
那是一种,让它心悸的波动,就像命运女神拨动琴弦。
鸟群的规模如此巨大,遮住了太阳,让一切被阴影支配,人群对着鸟群呜呜喳喳,谁也听不懂谁。
他们举着古怪的枝条,喊叫着朝着鸟群走过去,将鸟群从麦田赶走,那枝条发出怪声,每叫一下就是几百只鸟齐齐摔下来。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只有因鸟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山上,望望天空,又望望人群。
这样持续了约莫一个世纪。
鸟群散去,阳光又照进聚落。
人们抬头看天,一只鸟也没有了,鸟群不知散落到了哪里,天空腾空了,他们看了半天,一只鸟从西边天空咕咕的飞过来。
那时候,他们只是觉得,那是只迟了没赶上大决战的鸟。
因鸟就这样活了下来。
它从首领的肚子里,叼出一颗石头,那颗石头在它肚子里野蛮滚动,逐渐让它变得巨大。
直到它比山脉还要庞大,一呼一吸便是雷鸣。
许多年后的一个长夜,因鸟躺在黑暗中,周围没有兽吼鲸鸣,没有一丝叫嚣,无边的黑暗压着它一个人,让它不敢出声,连呼吸也变成压抑的。
那时天好像再也不会亮起。
因鸟睁大眼睛,不甘地看着自己将被窒息,直到一群人的喊叫远远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鸟与人群的战争再一次爆发。
这一次,因鸟赢了。
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道千年后都没有愈合的伤口,静静的趴伏在脖子上,长出无数蛆虫,无时无刻发出山呼海啸的痛苦齐鸣。
换取的,是人类彻底消失。
它不理解,为什么人看到它,就要杀了它。
他们口中的碎片是什么,它已经不记得太多了。
但恨在一直延续。
无止境的恨意流淌在它数亿条血管中,沁透在几十万块肌肉里,脖颈那伤口处的数十亿条蛆虫,每一次歇斯底里的怨恨尖叫,便要它流下血泪来,填满一座死火山的山口,凝成通红的宝石。
时至今日,它依旧记得那个令人心悸的波动。
它逐渐明白这背后的真相。
如果将太阳东升西落视作万古不变的真理,那么那种波动,就是有种无形的力量,在迫使太阳从西边升起,导致的涟漪。
这个世界,不喜欢那种波动。
它改变了一切运行的常理,破坏了既定的剧本,插入了意外的角色。
本应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这就是最大的恶。
千年前。
当因鸟吞下石块,这颗星球便将目光集中在了它的身上。
它的腹部,形成一个另类的世界,化作永恒的封印,将那石块锁住。
它的胃酸,化作永生永世流淌的恶毒强酸,一刻不停地腐蚀着它。
两股无形之力,以它为擂台,开始了千年的角力。
这个过程中,因鸟只做了一件事——
吃。
它吃遍整个黑暗的大陆,肆无忌惮。
尤其是在那座巨大的湖边,总会有那种令人的心悸的波动出现,它总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摧毁一切。
有时还会遇到早就灭绝的“人”。
因鸟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将其作为食物吞下,比如这次,又比如三百年前那次。
它有时会想,为什么湖边会有那些讨厌的人出现。
湖中心藏着什么东西?
每当因鸟升起去看看的念头时,就会有另一件紧迫的事情引开它的注意。
久而久之,它便懒得思考。
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东西都在找一个真相,等一个真相,一个注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真相,足以让神明三缄其口。
但因鸟不在乎,这也许也是它被选中的原因。
反正来多少,它都一并吃下就是了。
“咕……”
因鸟艰难地抬头看。
热烈的平射的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之间,明媚灿烂的大风席卷而来,草原似海浪一波一波低头。
今天嘹亮的太阳,走的格外漫长。
啪嗒。
一个渺小如同尘埃的身影,站在了因鸟眼前。
与他相比,即便只是一只因鸟的眼球,也大如山斗。
“咕……”
因鸟不满地吐出一声雷鸣,想扇动那遮天蔽日的翅膀,将那尘埃的人拍飞。
但它做不到了。
翅膀、躯干、足跟……
因鸟引以为傲的庞大身躯,被上亿度的高温烧成焦炭,只有那股不服输的恐怖生命力,支撑它不当场睡去。
那宛如烈阳的巨大能量,在因鸟肚子里凭空爆开,将其瞬间重创。
“它还没死吗,只剩头颅了,居然还能活着,真是让人震惊的生命力。”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男人背后响起。
男人看着因鸟的眼瞳,平静道:
“巨型生物嘛,正常。”
那女声不假思索地纠正道∶
“这个应该算超巨型,仔细一看,它都能有几百公里的翼展了吧,生物学的奇迹……”
因鸟茫然地躺着。
它静静地倾听,世界寂静下来的时候,就能听到远远近近许多事物的声音,它们组合在一起成为大地的声音,天空的声音,曾经它最喜欢在荒野中,静静地听上一年、两年,就像听上瘾了一样,再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它明白了这片土地并不缺少它这一声。
……
“还是没有找到比杨德和帕里斯通他们,除了我们以外,其他猎人也找不到了,恐怕只能按照最坏的可能去设想了。”
经过一番查找后,米哉斯顿等人也只能无奈地放弃去寻找比杨德等人。
在狄亚通过未知的方法,将那个世界一口气打破以后,其实并没有直接回到黑暗大陆。
而是出现在了一片黑暗的血肉中。
根据经验判断,那毫无疑问,就是那只将他们吸入口中的巨鸟的腹部。
在那腹中,即便只是一条寄生虫,都是比他们来时乘坐的紫烟号,还要巨大的怪物。
一般来讲,想要逃出去,恐怕也得费上一大番力气。
但好在有狄亚。
他用一个自己命名为【耀斑】的能力,直接炸开了个直通外界的巨大洞穴。
不过延伸出来的能量风暴,差点将所有人都送去见上帝,幸好狄亚眼疾手快将所有人罩住了,才免去了一场悲剧。
但即便如此,所有人也还是心有余悸地一致决定,让狄亚少用那些大威力的能力。
“就算是战争爆发,也不可能两国之间随便扔核弹呀!”
这是波特白的原话。
不过经此一役,狄亚本就神秘的实力,就彻底在所有人眼中变成了无底的深渊,宛如神明一般。
连翼展几百公里的超级巨兽,都能一击杀死,这世界上还有能够拦得住他的生物吗?
更别提之前,那仿佛毁灭了世界一样的表现,更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否还是人类。
面对米哉斯顿的话,狄亚点点头,并不意外∶
“比杨德已经死了,你当然找不到,我的【圆】都看到他的尸体了。”
说着,狄亚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焦地。
“……”
米哉斯顿流下一滴汗,无语地走向那片焦土,你既然早发现了就早点说啊,害得我们费那么多功夫!
绮多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那地方离这里都有几百米远了吧,你的【圆】啥时候进步这么快?”
“就是自然而然的呗,在那二十年里,我每次呼吸都在增长波纹,每次波纹增长又提高身体素质,体质增强又加强了气量提升,接着随便练练就到了这个地步。”
绮多闻言,有些嘀咕地看着狄亚∶
“你真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吗,那你年纪比我父亲都大了……”
可恶,这下不能装大姐姐了,本来就没有身材优势,现在连年上的属性都没了!
以后不能让他叫姐姐了,这个年龄差,恐怕只能喊他爸爸了……
绮多心中暗自吐槽。
就算是强大自信如她,也会为夫妻生活之类的琐事而烦恼啊!
“不过,你之前说,那个叫什么替身的东西,现在的能力不是简单的暂停时间,那实际上是什么?”
绮多的问题一问出口,原来在周围乱逛假装工作的波克森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狄亚。
在看到狄亚制造的奇迹后。
没有人是不好奇这点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怖能力,能把一个世界都毁掉?
狄亚想了想,唤出那如同帝王般君临天下的替身,说道∶
“之前一直没有仔细说,我的替身,其实名为【世界】,当然现在在进化之后,名字应该改为【世界·镇魂曲】了,这不是一个固定的形态,比如这样,他就会退化回【世界】。”
说着狄亚伸手,竟直接插进【世界·镇魂曲】的脑袋里,从中抓出了一支造型奇特的【箭头】。
那箭头上雕着一只甲虫。
随着他这个动作,【世界·镇魂曲】的外形一阵模糊,转眼便从白金色的镇魂曲,退化为了平常的样子。
以上过程,都是在狄亚将念气覆盖在替身身上,才让绮多等人看得见的。
随着狄亚再次将箭头插入【世界】之内,替身便在一阵氤氲奇异光芒之中,再次化作了【镇魂曲】。
“镇魂曲,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而那枚箭头,可以赋予替身镇魂曲的形态,是替身使者的最强形态。”
狄亚说到这里时,绮多羡慕地看了那个替身一眼,开口道∶
“改变世界的力量啊,比念能力简单粗暴太多了,甚至都没有什么制约来束缚,这个力量可以像波纹一样,教给其他人吗?”
这点狄亚也无法确定∶
“替身的觉醒,一般是靠着特殊的箭才能实现,或者就是天生的替身使者,那种特殊的箭,我手上并没有。”
所以,大概率是无法批量制造替身使者的。
闻言,狄亚话锋一转,看着绮多和波克森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过,这份力量倒是可以通过血脉遗传,我们如果生个孩子,那是天生的替身使者的概率倒是有可能。”
两个女孩儿脸齐齐一红,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嗔道∶
“别扯开话题!”
狄亚尬笑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镇魂曲的能力,往往是由替身使者的替身在进化的刹那,心底最深层的愿望所决定的。”
“比如你的好友为了救自己而死去,自觉本不应该活在世上的自己却苟活至今,那你就有可能觉醒交换灵魂的能力。”
“或者你的敌人,某种意义上掌握篡改未来的能力,那你就可能觉醒让未来永远无法抵达的能力。”
“总得来说,这比许愿机来的还要靠谱,它会保证你心底最真实的愿景达成的同时,给予你一个强大到凌驾于现实的力量。”
说着,狄亚看向【世界·镇魂曲】,说道∶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心底的愿望是什么,但从实际表现来看,也许我是对那种在无形之中安排一切的能力有着向往或者抵触吧。”
“总而言之,【世界·镇魂曲】的能力,直白来讲,就是看到并在一定范围内篡改世间一切的【因果】。”
“比如我们之前被困在那个世界,我便花了很长时间,捋清楚了那个世界存在的【因果关系】,随后用外力推倒了那条因果链中最脆弱的一环。”
“于是世界存在的这个【果】,失去了支撑他的【因】,它便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