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兹,拉埃斯佩兰萨庄园。
雨季的前兆是黏稠的闷热。
搞的人难受。
但也有好消息,萨马兰奇决定将1996年的时间延迟到明年1997年夏天,也就还有1年的时间。
维克托面前摊着伯利兹总督戈林送来的《奥运协办城市初步基建方案》。
厚厚一沓,表格、图纸、预算。
他翻到“伯利兹城滨海大道拓宽工程”那页,用红铅笔在预算数字上划了个圈,旁边批注:压缩15%,用本地火山岩替代部分进口沥青。
电话响了,是卫星电话的蜂鸣,维克托接起来。
“老大,我是卡萨雷。”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墨西哥城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东边的先遣工作组定下来了,7月15号到,六个人,领队的是他们体委的一位司长,还有两位建筑师,一位电力工程师,一位通讯专家,一位翻译。”
“接待规格按部长级,住洲际酒店,行程你亲自盯。”维克托说,“让他们多看,多问,特别是码头和机场的扩建方案,东大人在基建上有点东西。”
“明白。第二件事……”卡萨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柏林那边,非正式渠道传过来一份东西。”
“说。”
“一份传真件的复印件,没有抬头,从非洲某个无法追踪的卫星电话端口发到德国《明镜周刊》编辑部的公共传真号,内容是对‘墨西哥奥运会’的公开威胁。”
维克托坐直了身体:“具体。”
“传真用的是英文,语法很糟,大致意思是:‘以X主之名,我们警告所有参与墨西哥邪恶魔鬼赛事的人。北美是罪恶之地,奥运是堕落仪式。我们将用鲜血清洗体育场。签字是‘非洲圣战统一阵线’。”
“非洲圣战统一阵线?”维克托重复了一遍,“没听说过。”
非洲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都能出几百个圣战组织。
“情报局查了,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在阿尔及利亚的极端组织宣传册上出现过一次,之后就没了声息。可能是个壳子,或者临时拼凑的。”
“《明镜周刊》怎么处理了?”
“他们没发表,把传真转给了德国联邦刑警局,那边又通过双边渠道给了我们。”
“你觉得是真是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难说,非洲确实有一些新冒出来的小组织,想靠干票大的出名,但时机太巧了,我们刚拿到奥运承办权,恐吓信就来了。而且发到德国媒体,不是直接发给我们。”
“像是个警告。”维克托说,“看看我们的反应,看看国际舆论会不会因此再次波动。”
“要公开吗?”
“不公开,但安保等级提最高级别。让内务部反恐局成立个小组,专门盯着这件事,查传真来源,查这个‘统一阵线’任何可能的资金往来、人员流动。特别是从北非到中美洲的航线、船运。”
“需要提醒戈林总督吗?”
“伯利兹这边我会跟他谈,你重点盯墨西哥城和坎昆。还有,联络波兰人。”
“波兰?”
“他们在东欧和阿拉伯世界有些传统情报渠道,让他们帮忙留意,有没有极端组织在招募有北美旅行经历、或者会说西班牙语的人,代价可以谈。”
“懂了。”
挂掉电话,维克托蹙着眉抽了口烟。
他起身走进书房,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伯利兹城总督府。
“戈林,奥运场馆的工人招募,进度怎么样?”
戈林的声音有些喘,“本地招募了1700人,主要做土方和搬运。技术工种从墨西哥来了300,还有100个古巴工程师,东德的机械师下周到。”
“从明天开始,所有工人进场必须查身份证,登记住址,每个工地配四个便衣保安,混在工人里。不用声张。”
戈林顿了顿:“领袖,出事了?”
“预防别人搞破坏,另外,伯利兹城港口的集装箱抽检比例,提高到30%。特别是从西非、北非港口来的船。”
“明白,还有,领袖,本地商会的人又在问我,奥运期间能不能特许他们延长酒水供应时间,说游客多了……”
“可以。”
放下电话,维克托走到墙边,看着钉在那幅中美洲地图。
伯利兹、墨西哥、古巴、海地……加勒比海像一片蓝色的碎片,四通八达。
同一天下午,墨西哥城。
卡萨雷面前坐着三个人:墨西哥反情报总局局长杰夫·贝内特,墨西哥新闻局第一副局长:理查德·索尔格,以及外交部安全联络办公室主任索菲亚。
“传真原件在这里。”杰夫·贝内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英文打印字体,末尾画了个粗糙的星月标记。
索菲亚开口说:“德国人这次效率很高。他们对比了字库,打印这台传真机的型号是松下UF-760,1989年到1992年在欧洲和北非销售。语法错误有特点,比如‘devil sport event’,像是阿拉伯语母语者直译的。”
“能锁定区域吗?”卡萨雷问。
“太泛。德国人说他们会在北非的线人里问问,但别抱希望。”理查德·索尔格接话,他是军人,说话直接,“我更关心信里的用词——清洗体育场。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不是想搞爆炸,而是想搞屠X。需要武器,需要人。”
“运动员村和主场馆的安保方案重新审核。”
卡萨雷说,“增加狙击手点位,但不显眼。安检门增加到三道,志愿者里混入便衣。”
“钱呢?”杰夫·贝内特问,“这些都要预算。”
“从奥运专项基金里出,单列一个‘安保升级’科目,不走公开预算,我会签字。”
索菲亚又问:“要通知参赛国吗?”
卡萨雷想了想:“先不正式通知。”
“万一真的出事……”
“没有万一,如果搞不定,那就送情报特工去北边吃沙子!”卡萨雷面无表情,“现在散会,杰夫,你留一下。”
等其他两人离开,卡萨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波兰情报部门上周转过来的,关于北非极端组织人员流动的摘要。里面提到一个细节,过去半年,有至少四名有法国外籍军团服役经历的阿尔及利亚人,失踪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马赛的廉价旅馆。”
杰夫·贝内特眼神一凛:“外籍军团这些人受过军事训练,熟悉西欧,也容易搞到假证件。”
“顺着这条线查,通过我们在法国移民社区的关系,小心点,别惊动法国官方。”
“明白。”
伯利兹城西北郊,奥运帆船比赛场地建设工地。
烈日下,大型挖掘机轰鸣着将珊瑚石碎料铲到卡车上。工头曼努埃尔是个皮肤黝黑的伯利兹混血,戴着破草帽,用克里奥尔语和西班牙语混杂着喊话。
两个陌生人朝他走过来。一男一女,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
“曼努埃尔先生?”
女的开口,“我们是《伯利兹观察家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奥运场馆建设对本地就业的带动。”
曼努埃尔擦了把汗,咧嘴笑:“好事啊!我这儿原来就三十个固定工,现在一百多。工资日结,比打渔稳定。”
男的记者递过来一根烟:“听说招了不少外国人?”
“古巴人管技术,东德人修机器,墨西哥人来了些工长。我们本地人干力气活。”曼努埃尔接过烟,凑着对方的打火机点上,“怎么,有问题?”
“没有没有,就是好奇,这些外国工人,都住哪儿?”
“临时工棚,海边那片板房。有警察看着呢,进出要牌。”
女记者飞快地记录:“安保挺严?”
“严点好。”
曼努埃尔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秘密,“我听说啊,前几天有个家伙想混进来偷钢筋,被便衣直接按倒了。后来才知道,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小偷,身上带着刀呢。”
两个记者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男记者问。
“被带走了呗。警察也没多说。”曼努埃尔吐了口烟圈,“反正啊,这奥运是个大生意,也是个大靶子。咱们干活拿钱,少打听。”
采访结束后,两个“记者”走到工地外的土路边,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越野车。
“他说的带刀那个人,局里没记录。”女的摘下帽子,她是反恐局的探员。
“要么是曼努埃尔吹牛,要么是别的部门处理的。”男的启动车子,“去港口看看。”
他们任务是用各种身份摸排伯利兹城所有与奥运相关的场所,寻找异常。
这种人在墨西哥各个地方都有。
港口繁忙,起重机吊着集装箱,货轮鸣着汽笛。检疫办公室外,贴着新公告:即日起,所有来自非洲、中东地区的货运集装箱,开箱检查。
一个码头工人坐在荫凉处吃午饭,对着同伴抱怨:“查查查,查得货都堵了,老板说再这样下去,要扣奖金。”
“听说墨西哥城那边更严,连运运动器材的箱子都要用狗闻三遍。”
“怕什么?真有恐怖分子,还能走正规港口?”
“谁知道呢……”
7月8日的墨西哥城,帝国银行小会议室。
一场不公开的会议正在举行。
参会的有财政部、央行、国家发展银行、以及五位“特邀经济顾问”——包括从伯利兹过来的约翰·拉尔森和亨利·福斯特,就是那两个美国佬。
议题是“奥运经济拉动效应与长期产业规划”。
财政部长正在用投影仪放幻灯片:“基建投资目前已直接创造就业岗位11万4000个,间接带动估算约30万。重点行业包括建材、物流、餐饮服务。根据模型预测,奥运期间短期游客消费将带来约20亿墨西哥新币外汇收入,但更重要的是后续的旅游品牌效应……”
拉尔森举手发言:“部长先生,数据很鼓舞人。但我更关心的是,奥运之后呢?这些场馆、道路、酒店,如何持续运营?我们投入的技术和设备,如何融入墨西哥的长期产业升级?”
国家发展银行的代表接话:“我们正在制定‘后奥运时代’产业带规划,以坎昆为例,奥运水上项目场馆将转型为国家级水上运动训练中心,同时向游客开放。伯利兹的帆船基地,计划与古巴、牙买加合作,推出跨加勒比海帆船旅游线路。”
“资金呢?”
福斯特问,“转型需要钱,维持运营更需要钱。”
“一部分来自奥运盈余。”
财政部长很谨慎,“另一部分,我们考虑发行市政债,或者引入战略合作方。比如,拉尔森先生,您的精密传感器技术,如果能应用于场馆的智能化节能管理,我们可以提供试点项目和采购合同。”
拉尔森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会议后半段转入技术讨论,关于电网升级、废水处理标准、通讯协议。枯燥,但实在。
这些资本家或许是被“邀请”来的,但一旦涉及具体的商业合同和技术细节,他们的专业本能就占据了上风。
散会后,拉尔森和福斯特并肩走出大楼。
“你怎么看?”福斯特问。
“比预想的有章法。”
拉尔森说,“他们不是只想靠奥运赚一笔快钱,是真的在搭架子,虽然粗糙,但方向对。”
“风险呢?安保问题,政治压力……”
“哪里没风险?”
拉尔森看着改革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回美国就有风险?留在这里也有风险,至少这里现在有订单,有规划,我儿子下周要去工业升级指导局报到了,我总得给他铺点路。”
福斯特笑了笑:“我侄子也是,也好,年轻人,让他们在新地方闯闯。”
两人在街角分手,各自上了车。
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几个街区外,反恐局的的人正在监听一段可疑的国际长途。
电话是从的黎波里打到墨西哥城某移民社区的,用的是阿拉伯语方言,内容是关于“一批二手车”的报价。
但对话里夹杂着几个奇怪的词:“体育器材”、“特殊包装”、“雨季前送达”。
翻译把录音反复听了三遍,标记出这些词,连同说话人的声纹样本,一起送进了分析中心。
……
维克托收到了卡萨雷的周报,厚厚一叠。
他先翻到经济部分:基建投资进度、就业数据、货币汇率波动。然后翻到安保部分:新增的十二条可疑线索,其中三条标了红。
其中一条引起他注意:奥地利籍帆船教练汉斯·韦伯,三个月前受聘于伯利兹奥组委,背景干净。但一周前,他位于伯利兹城的公寓水电账单显示异常高额用电。便衣潜入检查,发现公寓里多了一套大功率短波电台,型号是苏联70年代末的军用品,但保养得很好。
“电台……”
维克托自语。汉斯·韦伯的解释是“个人业余爱好”。警方没有扣押设备,但做了记号,全天监视。
另一条线索:墨西哥城某家为奥运代表团提供餐饮服务的公司,其冷藏车车队里,有一辆车的里程表数据与GPS记录不符,有大约三百公里的无法解释行程。司机说是“迷路”,但那条路线通往山区。
第三条标红的线索最简单:在恐吓信出现后,德国《明镜周刊》的那位收到传真的编辑,家里发生了入室盗窃,什么都没丢,但书桌被翻过。当地警方认为是普通盗窃未遂。
维克托拿起红铅笔,在第三条上划了个圈。
太巧了。
他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
标签写着“M.K.”。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简报,关于一个叫“米罗斯拉夫·科瓦尔”的人,波兰裔,前东德斯塔特(秘密警察)外勤军官,1990年失踪。
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他成了“自由情报贩子”,专接政治黑活。
照片是偷拍的,模糊,但能看出一个消瘦、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维也纳咖啡馆,时间1995年11月。
维克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关于《明镜周刊》编辑的线索放在一起。
如果恐吓信不是来自非洲,而是来自某个想搅局的老手,那么风格就更像了:留下明显的假线索,同时清理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但清理本身,又会留下新的痕迹。
他把档案袋放回保险柜,锁好。然后给卡萨雷打了电话。
“米罗斯拉夫·科瓦尔,查他最近半年的动向。重点:他是否接触过与奥运相关的任何人,媒体、体育官员、承包商。用非官方渠道查,不要惊动波兰人。”
“明白了,我去安排。”
挂掉电话后,维克托走到回廊,天阴了下来,远处海面泛着铅灰色。
雨季要来了。
果然,这幕后谍影重重,所有人都想要看他的笑话。
也许…
这个恐吓信就是英国人下面的某个扶持的人发的呢?
谁说得准呢?
维克托抽了口烟,就这时,自己的私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就响起叫声。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