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高地,凌晨三点。
雪下得像天漏了。
“高地自由军”的头头麦克塔维什蹲在废弃牧羊人小屋的炉子边,用冻僵的手指拨弄着无线电。静电噪音像鬼魂的呻吟,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他抬头看向屋里其他五个人,“‘联盟’的频道已经静默四十八小时了。”
伊恩·麦卡洛克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倒进嘴里:“他们抛弃我们了。就像抛弃格拉斯哥的邓肯和卡勒姆一样。”
“邓肯还活着。”
罗比说,眼睛盯着炉火,“警察公布的照片里,他被押上警车时还竖着中指。卡勒姆死了,第三版登了尸检报告,三发子弹,两发在胸口,一发在脖子。”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风雪敲打窗户的声音。
“伦敦派兵了。”
另一个叫卡勒姆·麦克唐纳的中年人说,他曾是格拉斯哥的中学历史老师,现在负责整理情报,“两个轻步兵团,约一千两百人,正在进驻爱丁堡和格拉斯哥。皇家苏格兰团和苏格兰卫队被要求保持忠诚,实际上是被分散调往英格兰的驻地。”
“分化瓦解。”
麦克塔维什冷笑,“老把戏了。让苏格兰人打苏格兰人,他们坐在伦敦喝茶看戏。”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
麦克塔维什取下壶,往六个铁杯里倒热水,每人掰了半块硬饼干扔进去。
“我们现在有五十万现金,两百万的钻石。”
他环视众人,“可以跑。爱尔兰、法国、西班牙,甚至南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没有人说话。
罗比第一个抬头:“跑?安格斯,我爸爸1984年在煤矿罢工里被警察打断腿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要么跪着活,要么站着死’。现在你要跑?”
伊恩把空酒瓶砸在墙上:“我哥哥还在监狱里!我侄子死在国税局门口!你让我跑?”
卡勒姆·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我妻子上星期带着孩子回她娘家了。她弟弟是警察,说如果我不自首,她就和我离婚。你知道我怎么说的?‘把离婚协议寄到这里来’。”
麦克塔维什看着他们,这些被逼到绝路的男人,眼里燃烧着他熟悉的东西,那种他以为自己在税务局查封酒厂那天就已经熄灭的东西。
“伦敦以为派军队就能吓住我们。”
他慢慢说,“他们错了。他们只会制造更多仇恨。每一个被搜查的家庭,每一个被盘问的少年,每一个在宵禁时被拦下的工人……都会成为新的火种。”
“但我们只有六个人。”伊恩说,“六个人对抗一千二百个士兵?”
麦克塔维什走到墙角,掀开防雨布。下面堆着他们从银行抢来的现金,还有几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他拉开其中一个包的拉链。
不是钱。
是枪。
崭新的AK-74,枪油味混着金属的冷冽气息。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弹匣,每匣三十发子弹。还有六个RPG-7火箭筒,十二枚火箭弹。
罗比拿起电话:“谁送的?”
麦克塔维什顿了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真正的朋友从不要求感谢。——致高地自由军的继承者”
“又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伊恩皱眉,“冒充我们搞刺杀,现在又送武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打仗。”卡勒姆·麦克唐纳说,“送武器不是慈善,他们需要我们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麦克塔维什点头:“但武器是真的。有了这些,我们至少能拉一支五十人的队伍。高地有的是对伦敦不满的人,矿工、渔民、被银行收走农场的年轻人……他们只缺武器和有人带头。”
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像警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麦克塔维什盯着那台电话,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麦克塔维什先生。”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和口音,但英语很标准,“礼物收到了吗?”
“你是谁?”
“送货的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钱和钻石逃跑,躲到某个南美海滩上,看着苏格兰继续腐烂。第二,用那些武器做点大事,让伦敦知道,高地永远不会屈服。”
“爱丁堡的刺杀是你们干的?”麦克塔维什直接问。
对方沉默了两秒:“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就别问了。重要的是结果,查尔斯现在还在医院发抖,伦敦派了军队,整个苏格兰都在愤怒。这是你们的机会。趁军队还没完全部署,趁他们还在适应地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麦克塔维什握紧电话:“你们想要什么?不会只是‘苏格兰自由’这么简单吧?”
“我们想要一个混乱的英国。”对方坦率得令人心惊,“一个忙于处理本土危机的英国,就没精力去管世界其他地方的事。就这么简单。至于苏格兰独不独立,那是你们的事。”
“如果我们失败呢?”
“那你们会成为烈士,激发更多人反抗。对我们来说,结果都一样。”
冰冷的算计,毫不掩饰。
麦克塔维什看向屋里其他人。
罗比点头,伊恩咧嘴笑,卡勒姆·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从历史角度看,所有革命都有外部势力介入。美国独立有法国支持,爱尔兰共和军有利比亚支持……重要的是最终谁赢。”
“你们能提供什么?”麦克塔维什问电话那头,“除了武器。”
“情报。我们会告诉你们军队的部署、巡逻路线、补给车队时间。通讯支持——我们有办法干扰军用电台。撤退路线规划,安全屋网络。甚至……如果你们抓到大鱼,我们可以帮忙安排国际曝光。”
“代价呢?”
“你们行动时,要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录像和声明我们会帮你们制作和传播。另外,如果抓到高级军官或政府官员,审讯内容要分享给我们。”
麦克塔维什冷笑:“你们要情报。”
“各取所需。你们要独立,我们要削弱英国。在共同敌人面前,我们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电话挂断了。
麦克塔维什放下卫星电话,看着屋里的人:“他们说我们是‘高地自由军的继承者’。知道什么意思吗?意思是邓肯、卡勒姆、还有所有被抓的兄弟,他们是第一代。我们是第二代,要么让火种熄灭,要么把它烧成森林大火。”
罗比抓起一把AK-74,拉动枪栓:“我选大火。”
“我也是。”伊恩说。
卡勒姆·麦克唐纳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地图:“我们需要制定计划。军队刚来,最混乱,也最傲慢。他们以为我们是乌合之众,会轻敌。这是我们的优势。”
麦克塔维什走到窗前,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外面是漆黑的苏格兰冬夜,风雪呼啸。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断了腿的老矿工,临终前说的话:“安格斯,我这辈子只明白一件事——当你跪下去的时候,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就干。”他转身,眼里重新燃起那个组织第一次抗议时的火焰,“但我们得按自己的方式干。他们要我们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可以。他们要情报,可以。但我们不为任何人当傀儡,不为伦敦,也不为这些神秘‘朋友’。我们为苏格兰。”
他指向地图:“第一击要狠,要快,要打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是爱丁堡,不是格拉斯哥——是这里。”
手指落在苏格兰中部,珀斯郡的山区。
“A9公路。”卡勒姆·麦克唐纳立刻反应过来,“连接高地和低地的主要动脉,军队补给必经之路。”
“一个排级巡逻队,每三天一次,运送弹药和给养到北部的哨所。”
A9公路,珀斯郡北部路段。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天空是洗过的铅灰色。
三辆路虎“撒拉逊”装甲车组成的车队正以四十英里的时速行驶在覆雪的公路上。打头车顶架着L7A2通用机枪,枪手戴着防寒面罩,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刷着“高地行动-皇家盎格鲁团”的字样。
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马丁·克劳福德少尉正努力保持清醒。他23岁,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刚一年,这是第一次实战部署——如果“协助警方维稳”算实战的话。
“无聊透了。”驾驶员嘟囔着,一个叫戴维斯的二等兵,“我以为来苏格兰是打恐怖分子,结果天天开车兜风。连个扔石头的都没看见。”
“保持警惕。”克劳福德少尉说,但他自己也觉得紧张过头了。
过去两天,他们在因弗内斯周边设了三个检查站,搜查了二十几辆车,除了缴获几把猎刀和大量私酿威士忌,一无所获。当地人用沉默和冰冷的眼神迎接他们,那种敌意比子弹更让人不安。
对讲机响了,是打头车的班长:“前方一英里处有弯道,两侧山坡较陡,注意观察。”
“收到。”克劳福德回应,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公路在这里拐过一个急弯,左侧是覆盖着矮松的山坡,右侧是结冰的溪谷。典型的伏击地形,他在军校学过的。
但这是苏格兰,不是北爱尔兰。那些“高地自由军”不过是些抢劫犯,怎么可能有胆量伏击正规军?
他放下望远镜。
就在这时,左侧山坡上,一棵被雪覆盖的矮松突然动了。
不是树。
是一个人,披着白色伪装服,肩上扛着粗长的管子。
“RPG!”克劳福德只来得及喊出这个词。
火箭弹拖着灰白色的尾迹,以每秒300米的速度俯冲而下。
第一发。
精准命中打头车的侧面装甲。撒拉逊的设计初衷是防步枪子弹和弹片,对聚能破甲战斗部几乎毫无抵抗力。
金属射流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穿透了8毫米的钢板,在车内狭小空间里疯狂折射。燃料箱被点燃,弹药开始殉爆。
整辆车在巨响中变成燃烧的铁棺材,机枪手被炸飞出来,落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敌袭!倒车!倒车!”克劳福德对着对讲机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静电噪音——通讯干扰。
第二发RPG接踵而至,打在最后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发动机舱腾起火焰,黑烟滚滚。
现在只剩下克劳福德所在的中间车辆。
“下车!建立防线!”他踹开车门,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车里的其他五名士兵也慌忙跳车,以车辆为掩体举枪还击。
但敌人在哪?
山坡上的白色伪装服与雪地融为一体,只能看到偶尔闪现的枪口焰。自动武器射击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子弹打在装甲车上叮当作响。
克劳福德缩在轮胎后,用L85A1步枪朝大概方向打了两个短点射。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但他不确定有没有打中任何人。
“他们有多少人?”戴维斯爬到他旁边,脸色惨白。
“不知道!十?二十?”克劳福德探出头,试图观察。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在身后岩石上,碎石溅了他一脸。
“他们有狙击手!”有人喊。
克劳福德的心沉了下去。伏击、RPG、自动武器、狙击手、通讯干扰……这根本不是散兵游勇,是专业军事行动。
“戴维斯!用烟雾弹!我们得撤到溪谷下面!”他下令。
戴维斯颤抖着从携行具里抽出烟雾弹,拉环,扔出去。
白色烟雾开始弥漫。
就在这一瞬间,克劳福德看到了。
山坡上,大约两百米外,一个白色人影站了起来,肩上扛着的不是RPG,是另一种更粗的管子——
“AT4!”他嘶声喊道。
瑞典产的单兵反坦克火箭,黑市价五千美元,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苏格兰恐怖分子手里。
但理论在今天不管用。
火箭弹呼啸而至,命中中间那辆撒拉逊的车顶。装甲最薄弱的部位被穿透,车内残存的弹药被引爆。
巨大的火球腾起,冲击波把克劳福德和戴维斯掀飞出去。
世界变成慢动作。
克劳福德在空中旋转,看到燃烧的车辆碎片像烟花般四散,看到戴维斯撞在岩石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看到雪地被染成暗红色,看到山坡上那些白色人影开始向下冲锋。
他摔在雪地里,左腿传来剧痛——骨折了。
枪声停了。
寂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
靴子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克劳福德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影围了上来。他们都穿着白色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的AK-74枪口还在冒烟。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雪地风镜,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酒糟鼻,深皱纹,眼神像高地冬天的岩石一样冷硬。
“军衔?”那人用英语问,苏格兰口音很重。
“少……少尉。”克劳福德咬牙回答,“按照日内瓦公约,你们必须——”
“日内瓦公约?”
男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1972年,在北爱尔兰,我的表兄被你们的伞兵抓住,他们说他‘试图逃跑’,打光了两个弹匣。那时候你们提日内瓦公约了吗?”
他蹲下来,从克劳福德胸前扯下身份牌,看了看名字:“马丁·克劳福德少尉,皇家盎格鲁团。好部队啊,历史上镇压过印度兵变,镇压过爱尔兰起义,现在来镇压苏格兰。”
“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命令。”男人重复这个词,站起身,对同伴说,“录像。”
另一个人从背包里拿出摄像机,开始拍摄燃烧的车队、地上的尸体、受伤的士兵。
克劳福德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制造宣传材料。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
男人转回身,直视镜头:“我们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今天,在珀斯郡,我们伏击了英国占领军的一支巡逻队。摧毁车辆三辆,击毙敌军九人,俘虏四人。这是对伦敦军事占领的正当回应。”
他走到克劳福德面前,枪口抵住他的额头:“告诉伦敦,苏格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成为英格兰士兵的坟墓。告诉查尔斯,下次他再来苏格兰,我们会准备好更好的欢迎仪式。”
摄像机红灯闪烁。
克劳福德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但枪没响。
男人收起枪,对摄像师点点头:“够了。把俘虏绑起来,留两个人看守。其他人清理战场,拿上能用的武器弹药,十分钟后撤离。”
“不杀他?”摄像师问。
“死了的士兵是烈士,活着的俘虏是负担。”男人说,“让伦敦去头疼怎么救他们,怎么向公众解释。这比尸体有用。”
他最后看了克劳福德一眼:“算你运气好,少尉。今天我不想脏了手。”
白色人影们开始快速行动。他们从燃烧的残骸里拖出还能用的武器:两挺L7A2机枪、五支L85A1步枪、弹药、无线电设备。从死者身上拿走身份牌、武器、防弹衣。
效率高得可怕,像一支真正的军队。
不到十五分钟,他们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燃烧的车辆、尸体、四个被绑在路边的俘虏,还有雪地上凌乱的脚印。
克劳福德少尉躺在雪地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他的腿疼得要命,但更疼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被彻底击败、被羞辱的感觉。
他们不是土匪。
他们是军队。
而伦敦,对此一无所知。
同日,下午两点,伦敦,国防部简报室。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烟灰缸已经堆满。
墙上的投影屏幕显示着A9公路伏击现场的航拍照片:三辆烧成骨架的装甲车,雪地上的尸体白布,还有用黄色标记圈出的俘虏位置。
“九人死亡,四人被俘,全部来自皇家盎格鲁团二营A连。”军情六处代局长格雷厄姆的声音干涩,“袭击者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手法专业:伏击地形选择、火力配置、撤退时机都无可挑剔。他们使用了RPG-7和AT4火箭筒,AK-74自动步枪,还有……我们的L7A2机枪,是从被摧毁的车辆上缴获的。”
国防大臣盯着照片:“我们的士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有,但被压制了。现场弹壳分析显示,袭击者至少有二十人,分成三个小组:狙击组压制,反装甲组攻击车辆,突击组清扫战场。他们还使用了通讯干扰设备,巡逻队无法呼叫支援。”
“情报呢?”首相问,脸色铁青,“军情五处不是说‘高地自由军’已经溃散了吗?”
军情五处处长额头冒汗:“我们……我们之前评估麦克塔维什一伙只有六到八人,缺乏重武器,主要在逃亡。这次袭击的规模和装备水平,完全超出预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获得了外部支援。”格雷厄姆接过话,“RPG-7和AT4不是苏格兰黑市能轻易搞到的。AK-74是东欧制式,但序列号都被磨掉了,无法追踪。通讯干扰设备更是专业级。”
房间里一片寂静。
“墨西哥?”国防大臣低声说。
“或者凤凰会,或者两者都有。”格雷厄姆说,“但不管是谁,结果都一样:苏格兰现在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叛军,他们刚刚全歼了我们一个排级巡逻队。如果消息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内政大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BBC苏格兰分部刚刚收到录像带,就是袭击现场拍的。‘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宣称对此负责,还展示了俘虏。他们要求……‘英格兰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苏格兰全境,否则将处决所有战俘’。”
“他们敢!”国防大臣拍桌子。
“他们为什么不敢?”格雷厄姆反问,“杀九个和杀十三个,有什么区别?何况现在他们是强势方,手里有我们的士兵,有舆论同情——别忘了,很多苏格兰人认为我们是占领军。”
首相揉着太阳穴:“能封锁消息吗?”
“不可能。”内政大臣摇头,“录像带是同时寄给BBC、ITV和《苏格兰人报》的。就算我们施压,至少会有一家播出。而且互联网上已经开始流传照片,虽然模糊,但足够辨认。”
他顿了顿:“更糟的是,SNP(苏格兰民族党)已经发表声明,谴责‘双方暴力’,但强调‘根本原因是伦敦无视苏格兰民意,强行军事占领’。民意调查显示,支持独立的比率在袭击后上升了七个百分点,达到58%。”
“他们在利用这个!”国防大臣咬牙切齿。
“或者,”格雷厄姆缓缓说,“这一切就是为了制造这个结果——让苏格兰民意沸腾,让伦敦进退两难。出兵镇压,会激化矛盾;撤军认怂,会助长分离气焰。而无论我们怎么选,都会流血。”
电话响了。
秘书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首相,白金汉宫。女王陛下想和您通话。”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首相拿起红色电话:“陛下。”
电话那头是女王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首相先生,我刚刚看了简报。我的孙子查尔斯还在医院,现在又有九名士兵死在苏格兰。我想知道,你的政府打算如何结束这场灾难?”
“陛下,我们正在评估所有选项……”
“选项?”
女王打断他,“我父亲经历过二战,我经历过冷战。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谈判。但现在,你的政府似乎既不够强硬到消灭叛军,又不够智慧到避免战争。”
罕见的直接批评。
首相额头渗出冷汗:“陛下,局势复杂,有外部势力干预……”
“那就找出干预者”女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在这之前,先救出那些被俘的士兵。他们是我的士兵,为国家服务,现在落在敌人手里。我不接受他们被处决的消息出现在晚餐时间的新闻里。明白吗?”
“明白,陛下。”
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她是对的。”
格雷厄姆打破沉默,“我们必须优先营救俘虏。但如果派特种部队强攻,叛军可能会撕票。谈判的话,又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那就双管齐下。”首相下定决心,“公开层面,同意谈判,派代表接触。私下,让SAS(特种空勤团)准备营救行动,一旦锁定位置,立刻动手。”
“谁去谈判?”内政大臣问。
所有人看向格雷厄姆。
“我去。”
格雷厄姆说,“我有处理人质危机的经验,而且……我可能需要直接和某些‘外部势力’对话。”
过去几天,墨西哥驻伦敦大使馆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了一个信息:“如果英国在北美问题上有‘灵活态度’,墨西哥愿意协助调解苏格兰危机。”
这就很明显了。
跳出来了!
但现在,这可能是唯一能同时解决俘虏问题和弄清真相的途径。
12月31日,1996年最后一天,格拉斯哥,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麦克塔维什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直播。
BBC记者站在爱丁堡城堡前,背景是抗议的人群和巡逻的士兵:“……今天下午,苏格兰事务大臣与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代表的谈判将在中立地点举行。这是自A9公路伏击事件以来,双方首次正式接触。与此同时,被俘士兵家属在伦敦唐宁街外集会,要求政府确保亲人安全……”
画面切到伦敦,一群举着照片和标语的妇女在雨中呼喊。
“他们害怕了。”罗比咧嘴笑,“我们在电视上,全世界都看着。”
“别高兴太早。”卡勒姆·麦克唐纳盯着地图,“谈判是幌子,SAS肯定在找我们。这些俘虏是烫手山芋,留着麻烦,杀了会让我们失去民意。”
“那怎么办?”
麦克塔维什关掉电视:“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们。杀人质是最蠢的,会成为全世界的公敌。我们要的是交易。”
卫星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谈判地点确定了。”
还是那个处理过的声音,“格拉斯哥大学主楼,今天下午三点。他们会派一个叫格雷厄姆的人,军情六处代局长,级别够高。你们的要求清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麦克塔维什说,“第一,英军三天内撤出苏格兰主要城市。第二,释放所有在押的‘高地自由军’成员。第三,就苏格兰独立问题举行公投。”
对方笑了:“胃口不小。但他们最多答应第三条的前半部分——‘就苏格兰未来地位进行讨论’。不过谈判就是讨价还价,重要的是开价要高。”
“你们会介入谈判吗?”
“不会。但我们会在附近确保安全。另外,提醒你:格雷厄姆是老狐狸,他会试探你们背后是谁在支持。别说墨西哥,也别说我们。就说是‘苏格兰人民的自发抵抗’,武器是‘从黑市购买的’。”
“他会信吗?”
“他不会信,但他需要这个借口。伦敦现在需要尽快平息事态,为此他们愿意相信很多荒唐的说法。”
电话挂断。
麦克塔维什看向窗外。格拉斯哥的街道冷冷清清,军车不时驶过,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一年前的今天,他还在为酒厂的贷款发愁,想着怎么给工人发年终奖。
现在,他在和英国政府谈判撤军。
命运真是讽刺。
“卡勒姆,你去谈判。”
他说,“你懂法律,会说话。罗比、伊恩,你们带人守着俘虏,随时准备转移。如果谈判破裂,或者SAS出现……”
老大当然不可能去咯!
下午两点五十,格拉斯哥大学主楼。
这座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冰冷。校园已经被清空,外围是警察封锁线,里面是便衣特工。
卡勒姆·麦克唐纳穿过空旷的四方院,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会议厅里,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
左边是格雷厄姆,旁边坐着苏格兰事务大臣和一个穿军装的人,肩章上是少将军衔。
右边空着两个位置。
“卡勒姆·麦克唐纳先生。”格雷厄姆起身,礼貌但疏远,“我是马尔科姆·格雷厄姆。这位是苏格兰事务大臣约翰·史密斯,这位是陆军苏格兰司令部指挥官艾伦·麦金托什少将。”
卡勒姆·麦克唐纳坐下,直视格雷厄姆:“客套话省了。我们的要求你们收到了?”
“收到了。”
格雷厄姆推过来一份文件,“撤军需要时间,尤其是现在局势紧张。释放囚犯需要法律程序。公投……需要议会授权。”
“那就是没得谈?”
“我在说现实。”格雷厄姆双手交叉,“你们袭击军队,造成九人死亡,这是战争行为。按照法律,我可以把你们就地处决,然后让军队扫平每一个可疑的藏身处。但我没有,因为我想避免更多流血。”
“怕民意反弹吧?”卡勒姆·麦克唐纳冷笑,“怕苏格兰人彻底倒向我们?”
格雷厄姆沉默了几秒,突然问:“武器从哪里来的?”
“买的。”卡勒姆·麦克唐纳面不改色。
“从谁那里?”
“从愿意卖的人那里。”卡勒姆直视他,“就像你们把武器卖给世界各地的独裁者一样,有什么区别?”
“RPG-7,AT4,AK-74,通讯干扰设备。”格雷厄姆一个个数,“这不是普通黑市能搞到的。有国家在支持你们。墨西哥?利比亚?还是凤凰会那帮疯子?”
“你猜。”
“我在认真谈判,卡勒姆·麦克唐纳先生。如果你们背后有国家支持,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内部冲突,是外国势力对英国主权的攻击。我们可以援引北约第五条,让整个联盟介入。”
威胁,赤裸裸的。
但卡勒姆·麦克唐纳笑了:“那你快去援引啊。让美国人来苏格兰镇压起义,让德国人、法国人来看你们怎么对付要求独立的人民。多好的国际形象,是吧?”
格雷厄姆的脸色沉了下来。
谈判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格雷厄姆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我需要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低声交谈。
两分钟后,格雷厄姆回来,脸色极其难看:“就在刚才,因弗内斯郊外的一个军营遭到袭击。火箭弹攻击,两名士兵死亡,七人受伤。袭击者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第二营’。”
卡勒姆·麦克唐纳愣住了:“那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吗?”
格雷厄姆盯着他,“那真巧。就在我们谈判的时候,另一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在别处动手。看来你们内部也不统一啊,或者说……你们被别的派系架空了?”
卡勒姆·麦克唐纳的脑子飞速运转。
第二营?他们只有一支队伍,哪来的第二营?
除非……
“有人在冒充我们。”他明白过来,“他们想让谈判破裂,想让战争升级。”
“谁?”格雷厄姆追问,“你的‘盟友’?还是你的‘赞助人’觉得谈判进度太慢,决定加把火?”
卡勒姆·麦克唐纳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被夹在中间:伦敦想尽快平息事态,但背后的“赞助人”想要更大的混乱。
而他和他的兄弟们,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
“谈判暂停。”格雷厄姆站起来,“等你们统一内部,或者等我们消灭了所有叛军,我们再谈。但记住,从现在开始,每死一个士兵,你们俘虏的生存几率就减少一分。”
他走向门口,又回头:“顺便说一句,卡勒姆·麦克唐纳先生,请转告你背后的麦克塔维什,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在为苏格兰而战,但在某些人眼里,你只是一把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刀。想想邓肯,想想卡勒姆,想想今天死在因弗内斯的士兵。谁在真正获利?是你?还是那些躲在阴影里,连脸都不露的人?”
门关上了。
…
同日,深夜,墨西哥城,国家安全委员会。
维克托叼着烟。
“因弗内斯的袭击是谁干的?”他问。
基钦纳上将调出报告:“不是我们的人。莱因哈德确认,九头蛇在欧洲的所有小组都在监控状态,没有接到行动指令。”
“凤凰会?”
“有可能。或者……是英国人自己。”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他。
基钦纳解释:“假旗行动。英国情报机构历史上经常这么干,冒充敌人发动袭击,为升级军事行动制造借口。因弗内斯袭击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谈判期间。而且根据现场报告,袭击者使用了和A9公路相同的武器,但战术粗糙很多,更像是为了留下证据而表演。”
“他们想证明‘叛军不可信’,从而放弃谈判,全面开战。”卡萨雷接上,“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镇压,甚至宣布苏格兰进入紧急状态,暂停自治政府。”
维克托走到地图前:“如果英国全面镇压,苏格兰叛军能撑多久?”
“按现有装备和人数,最多两周。”基钦纳实事求是,“但如果……我们提供更多支援呢?”
“什么程度的支援?”
“防空导弹,比如‘毒刺’。反坦克导弹,比如‘米兰’。再加一批AK和弹药。如果有这些,他们可以化整为零,打游击战,把英军拖入长期消耗。就像阿富汗对付苏联一样。”
维克托思考着。
“风险呢?”布拉莫问,“如果武器被追溯到我们……”
“通过第三国。”基钦纳说,“那里现在乱成一团,军火库监管形同虚设。我们出钱,当地军阀出货,用民用船只运到苏格兰西海岸。就算被截获,也最多查到乌克兰。”
“英国人不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他们只需要怀疑。”维克托终于开口,“怀疑就够了。怀疑会导致过度反应,过度反应会激化矛盾。苏格兰的伤口越烂,英国就越虚弱。”
他转身:“批准‘高地援助’第二阶段。提供毒刺和米兰,不要吝啬,代理人战争打的就是底蕴!”
“那麦克塔维什那边?”卡萨雷问,“莱因哈德报告,谈判破裂了。”
“告诉他,新的武器已经在路上。但这次有条件:他们必须公开声明,要求‘所有外国势力尊重苏格兰人民的自决权’,特别要点名批评‘英国在北美和其他地区的殖民行为’。我们要把苏格兰问题和我们的国际叙事绑在一起。”
“他会同意吗?”
“他没得选。”
要么带着我们给的武器继续战斗,要么被英国人消灭。革命者一旦拿起枪,就再也放不下了。这是真理。”
“还有。”维克托最后说,“通知我们在联合国的人,准备一份关于‘英国在苏格兰侵犯人权’的报告。不需要确凿证据,有照片和证人陈述就行。在安理会提出,就算被否决,也能制造舆论压力。”
“这是全面攻势啊。”布拉莫感叹。
“战争从来不止在战场。”
维克托坐下,“舆论、外交、经济、情报……每一环都是战场。英国曾经最擅长这个游戏,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看着墙上的世界时钟。
伦敦时间,1997年1月1日,凌晨零点三分。
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先生们。”维克托举起水杯,“祝我们新的一年……让旧帝国流更多的血。”
房间里,杯子轻轻相碰。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烟花绽放。
而在六千公里外的苏格兰高地,麦克塔维什看着卫星电话上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新年礼物已发货。预计七日内抵达。附言:真正的自由需要代价,而代价总是鲜血。祝好运。——不署名的朋友”
他删除信息,走出小屋。
雪停了,夜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
远处,因弗内斯的方向,有火光隐约映亮天际线。
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