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边境,格雷特纳,1997年2月18日。
清晨的浓雾像肮脏的棉絮,死死裹住英格兰与苏格兰交界处这片原本宁静的丘陵。
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但在边境线英格兰一侧,刚刚用推土机匆匆铲出的临时阵地里,皇家燧发枪团第1营的士兵们却觉得这雾该死的“友好”。
非常强大。
至少,对面山坡上那些据说装备了“毒刺”的苏格兰疯子,看不清他们。
这个团很有名。
成立于1685年,由乔治・莱格(George Legge)从伦敦塔卫队的两个连组建,是英国陆军历史最悠久的步兵团之一。
蒙斯战役(1914)、马恩河战役(1914)、索姆河战役(1916)、帕森达勒战役(1917)、百日攻势(1918)等等数不胜数。
诺曼底登陆(1944)、法莱斯口袋战役、阿纳姆战役(1944),推进至德国本土。
中士帕特里克·里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伏在冰冷的泥土里,通过望远镜的夜视模式徒劳地观察。除了翻滚的灰白,什么也看不到。无线电里滋滋啦啦,尽是加密频道里压抑的呼吸和简短到极点的确认信号。
“B点,无异常。”
“C点,有车辆声,方向东南,距离不明。”
“指挥部,雾太大了,我们他妈的在守一堆棉花糖。”
里德低声骂了句。他们是三天前紧急调防过来的,原本在德国驻扎,喝着啤酒看着东边的“老毛子”,日子还算惬意。一纸调令,全营扔进这阴冷潮湿、敌意弥漫的鬼地方。官方说法是“加强边境管控,防止恐怖分子渗透和武器流通”。但每个士兵心里都清楚:防线对面,不再是“同胞”,而是“叛军”,甚至可能是“敌军”。
“头儿,”身边的新兵戴维斯声音有点抖,“听说昨天因弗内斯那边……”
“闭嘴,戴维斯。”
里德打断他,不想听那个传闻苏格兰分离武装用新型导弹袭击了运输机,虽然没击中,但迫使机场关闭了六小时。消息被压着,但军营里传得比鼠疫还快。天空也不安全了。这念头让每个仰头看天的人都脊背发凉。
雾中突然传来引擎的闷响,不是汽车,更像是……履带?
里德心脏一紧,按下通话键:“指挥部,A点报告,听到疑似装甲车辆声响,方位正北,距离无法判断。”
“收到,A点。保持观察,没有命令不得开火。重复,不得开火。”指挥部的声音也很紧。
不得开火?里德看了看自己身边这几个弟兄,又看了看雾墙。如果对面真开来一辆哪怕老掉牙的坦克,他们这几杆L85A1就是烧火棍。
引擎声越来越近,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浓雾被搅动,隐约出现几个巨大的黑影轮廓。
“上帝啊……”戴维斯喃喃道。
不是坦克。
是几辆重型卡车,车头绑着醒目的蓝底白十字圣安德鲁旗,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每辆车顶,都站着两到三人,穿着混杂的服装,但手里的AK步枪和RPG发射筒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车队在距离边境线铁丝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一个身影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跳下来,徒步走到铁丝网前。那是个留着络腮胡、穿着老旧英军防弹背心的高大男人,他什么武器也没拿,就站在那儿,透过铁丝网和浓雾,仿佛能看见里德他们藏身的阵地。
他举起一个扩音喇叭,浓重的高地口音刺破了寂静:
“英格兰的士兵们!听得见吗?我是‘凯恩戈姆旅’的卡勒姆!别紧张,我们今天不是来打仗的!”
里德和阵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卡勒姆继续喊,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们只是来给你们,还有伦敦的老爷们,提个醒!看看这些车!”
他侧身,朝车队挥了挥手。后面卡车的帆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绿色木箱,上面模糊的俄文标识和醒目的危险符号,即使隔着雾也能认出一部分。
“弹药!药品!还有你们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卡勒姆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嘲弄,“猜猜是谁给的?猜猜为什么能畅通无阻地运到这里,运到你们女王的鼻子底下?”
他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和恐惧发酵。
“因为你们的朋友遍天下啊,英格兰佬!或者说,你们的敌人遍天下!你们在全世界偷、抢、杀了几百年,现在,债主们排队上门了!”
里德感到喉咙发干。他听说过一些传闻,关于东欧的武器黑市,关于某些“神秘赞助人”。但亲眼看到这些卡车大摇大摆地停在边境,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帝国的边境,何时成了别人的送货通道?
“今天,我们只是路过。”
卡勒姆最后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下次,可能就不只是路过了。告诉伦敦,苏格兰的天空和陆地,都不再是他们的后院。也告诉你们自己,为了一个正在崩塌的帝国流血,值不值?”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卡车,爬进驾驶室。车队再次启动,引擎轰鸣,缓缓转向,沿着边境公路向西驶去,最终消失在浓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边境线英格兰一侧,死一般的寂静,和士兵们心中疯狂滋长的疑问与恐惧。
“指挥部……他们……他们走了。”里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传来回应:“看到了。保持戒备。此事不得外传,重复,绝对不得外传。”
不得外传?
里德看着身边戴维斯苍白的脸,看着其他士兵眼中同样的震惊。
这能瞒得住?几卡车的军火,在边境线上耀武扬威,对面的人用扩音器喊话……这他妈是心理战,是赤裸裸的羞辱!
消息像长了翅膀。虽然主流媒体噤若寒蝉,但边境小镇的流言、士兵们偷偷打回家的电话、早期互联网上模糊的帖子……“苏格兰叛军获得境外大量军援,在边境公然挑衅”的消息,以各种变体在英伦三岛乃至欧洲大陆悄然传播。
压力,开始从边境渗回伦敦的心脏。
……
伦敦,唐宁街10号,紧急内阁会议室,2月19日。
气氛已经不是凝重,而是濒临爆炸。
“牙买加 Kingston爆发大规模骚乱!抗议者冲击总督府,要求‘立即独立’和‘赔偿奴隶贸易损失’!警察使用了催泪瓦斯,冲突已造成至少三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外交大臣几乎是吼着在读电报,“当地‘拉斯塔法里’激进团体和‘牙买加独立联盟’公开宣称,受到苏格兰人民‘勇敢抗争’的鼓舞!”
“百慕大议会刚刚通过了一项非约束性动议,要求重新谈判《防务协定》,并审查英国军事基地的‘合法性’!”联邦事务大臣脸色铁青,“动议里引用了苏格兰‘民族自决’原则,还有他妈的……《联合国土著人民权利宣言》草案!百慕大什么时候成‘土著’了?!”
“还有更糟的。”军情五处处长声音干涩,“我们在肯尼亚的内罗毕、蒙巴萨,观察到异常活跃的反英集会。几个主要的反殖民主义团体和部落长老会正在串联,据说准备正式向女王和政府提交‘殖民历史罪恶索赔清单’,要求谈判赔偿金额是天文数字。”
“印度那边也有动静。”
格雷厄姆补充,他眼下的乌青更重了,“几个有影响力的国大党元老和知识分子团体,公开呼吁重新评估‘殖民时期资产掠夺’,要求英国博物馆归还文物,并讨论‘历史正义补偿’。虽然政府层面暂时保持沉默,但民间舆论已经被点燃了。”
“点燃了?!”
国防大臣波蒂略一拳砸在桌子上,名贵红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他妈是有人泼了汽油、扔了火把!苏格兰!一切都是从苏格兰开始的!维克托·雷耶斯那个杂种,他在苏格兰点了一把火,现在想烧掉我们整个帝国!”
首相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撑着额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脑袋炸开。他听着这些噩耗从曾经的帝国边疆——加勒比、非洲、南亚一个个传来,像迟到了几十年的账单,在帝国最虚弱的时刻,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递到面前。
“欧洲的反应呢?”他问,声音疲惫。
“法国《世界报》头版标题:《帝国的最后一颤:从爱丁堡到 Kingston,英国还能守住什么?》。”通讯大臣念着简报,语气麻木,“德国《明镜周刊》封面是破碎的王冠和四处冒烟的世界地图,标题更直接:《清算时刻?》。意大利、西班牙的媒体都在跟风分析‘后殖民时代的反噬’……私下里,巴黎和柏林的外交官们在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助’,但语气……”他顿了顿,“更像是在评估遗产。”
“欧洲安全会议呢?布鲁塞尔那边怎么说?”首相看向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原定明天的会议推迟了。法国和德国代表说,‘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复杂的局势变化’。翻译过来就是:他们想看看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再决定是帮忙救火,还是离远点别烧到自己。”
“这帮见风使舵的混蛋!”波蒂略怒骂。
“他们不是混蛋,是政客。”
首相终于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但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光,“他们看到了机会。英国倒下,留下的政治空间、经济遗产、甚至联合国席位都有人想分一杯羹。指望欧洲团结?历史早就证明那是童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曾经被涂成粉红色的广袤区域,如今似乎每一个点都在闪烁着不安的红光。
“那我们怎么办?向苏格兰叛徒低头?向那些黑鬼和印度阿三赔款?”波蒂略低吼,充满了旧帝国贵族式的傲慢与绝望。
“语言,迈克尔,注意你的语言!”
首相厉声喝道,但随即语气又软下来,透着无力,“现在不是维多利亚时代了。我们没有无敌舰队,没有用不完的金币。我们有的是通胀、失业、分裂的王国,和一群等着看笑话的‘盟友’。”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位内阁成员:
“听着。我们现在是两线,不,是三线作战。苏格兰是溃烂的伤口,正在流血化脓。海外领地和前殖民地是潜伏的病毒,被苏格兰的高烧激活了。而欧洲欧洲是冷眼旁观的医生,正在考虑是不是该放弃治疗。”
“我们要止血。立刻,马上。”他指向格雷厄姆,“重启与苏格兰方面的秘密接触,级别可以提高,条件可以放宽。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谈‘权力下放’的最大化方案,甚至可以讨论‘未来关系框架’,但必须立刻停火,释放所有俘虏。这是底线。”
“首相,这近乎投降……”有人小声反对。
“这是止损!”首相咆哮,“不然呢?把军队全部调回本土,放弃所有海外据点?还是继续在苏格兰的山沟里浪费年轻人的生命,同时看着百慕大、牙买加、肯尼亚一个个独立,最后我们缩回这个下雨的小岛?!”
会议室鸦雀无声。
“其次,”首相继续,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外交部和联邦事务部立刻行动,稳住那些还能稳住的地方。提高经济援助承诺,派遣高级别代表团‘倾听关切’,甚至可以启动一些无关痛痒的‘历史对话’项目。拖,想办法拖住他们!绝对不能形成连锁反应!”
“那赔偿要求……”
“拖!研究!成立皇家委员会!用官僚主义对付他们!我们现在没钱,也没那个政治资本去承认什么历史罪行!”首相几乎是吼出来的,“明白吗?现在的核心是苏格兰!只要苏格兰的枪声停下来,其他地方的声浪就会减弱!那些乌合之众看的是风向!”
“那欧洲呢?”格雷厄姆问。
首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给华盛顿打电话。不是给那个被绯闻缠身的克林顿,是给五角大楼,给那些还记得冷战、记得英美特殊关系的将军和议员们。告诉他们,英国如果垮了,北约的欧洲支柱就塌了一半,墨西哥的势力将毫无阻碍地渗透到大西洋东岸。问问他们,还想不想要这个前沿阵地了。”
“美国人现在……”
“他们再自顾不暇,也知道地缘政治的底线!”首相打断,“另外,准备一份‘黑材料’,关于墨西哥在欧洲、特别是在德国和法国,进行情报活动和政治渗透的‘证据’。不需要完全真实,但要像那么回事。在‘适当的时候’,‘泄露’给我们的欧洲‘朋友’。让他们也紧张一下,明白墨西哥的威胁不只是针对英国。”
这是一系列绝望而老练的组合拳:对苏格兰妥协,对海外领地安抚加拖延,对美国求救加捆绑,对欧洲恐吓加分化。
但能否奏效,取决于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对手给不给你这个喘息的机会。
……
墨西哥城,国家宫,同一时间。
维克托面前的电报和简报堆得更高了。
“牙买加骚乱,百慕大动议,肯尼亚索赔,印度舆论发酵……”卡萨雷念着,忍不住咧开嘴,“老大,你这一把火,把日不落帝国的后院全点着了!”
“火种早就埋下了,我们只是扔了根火柴。”
维克托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苏格兰滑向加勒比,再滑向非洲和南亚,“殖民主义就像一颗毒树,结出的苦果迟早要自己咽下。英国佬享受了几百年的红利,现在到了付利息的时候了。”
布拉莫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但伦敦肯定会反扑,他们会试图稳住海外,集中力量解决苏格兰。我们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在麦克塔维什身上,如果他们顶不住压力,或者被伦敦分化……”
“麦克塔维什已经骑虎难下了。”
维克托淡淡道,“他手上沾了太多英国士兵的血,伦敦不会真正原谅他,他的队伍靠仇恨和外部补给维系,一旦停下,内部就会出问题。他只能继续打下去,直到打出个结果,或者被打死。”
他转身,看向九头蛇的莱因哈德:“欧洲的‘春播’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莱因哈德立正汇报:“第一阶段舆论准备基本完成。我们在英国地方媒体和工会内部的联系人,已经开始系统性地报道民生疾苦,并将之与‘无效的君主制’、‘腐败的议会’、‘浪费资源的海外冒险’挂钩。第二阶段符号创造,几个关键标语和视觉符号已经通过地下网络和早期互联网扩散。第三阶段基层组织,我们识别并初步接触了伯明翰、利物浦、曼彻斯特等地的七个激进工会分支和社区团体,提供了初步的‘活动指导’。”
“触发事件呢?”维克托问。
“正在物色。有几个候选:诺森伯兰一家因 NHS等待延误而死去的老人;伦敦地铁因私有化导致重大晚点引发的大规模通勤混乱;或者……如果苏格兰边境发生一次‘意外的’交火,导致英格兰士兵伤亡,而伦敦试图掩盖的话。”
维克托沉吟片刻:“苏格兰边境……是个好选择。但要看起来像是紧张局势下的意外,是英国军方自己的失误或者过度反应导致的悲剧。把‘春播’第三阶段和苏格兰局势联动起来。让英格兰人看到的不仅仅是苏格兰人在流血,是他们的儿子、兄弟,为了一个愚蠢的、不可能赢的战争,死在自家的边境线上。”
他眼中寒光一闪:“重点要突出‘无谓的牺牲’和‘伦敦的谎言’。具体的方案,莱因哈德,你和贝内特去制定。要干净,要能引发最大限度的愤怒和质疑。”
“是,领袖!”
维克托又看向外交部长:“国际舆论方面,尤其是前殖民地索赔这块,我们要‘低调支持’。通过非政府组织、学术机构、左翼媒体发声,强调‘历史正义’和‘去殖民化’。但官方不要直接表态,给伦敦留足‘外交解决’的幻想空间。我们要的是持续的压力,不是逼他们狗急跳墙。”
“明白。法国和德国那边……”
“继续保持暧昧接触。暗示我们理解他们的‘关切’,甚至可以在某些经济合作领域(比如能源、技术)给予优惠。但要让他们清楚,墨西哥的崛起不可阻挡,而一个混乱的英国,符合欧洲大陆‘再平衡’的利益。德国人想当欧洲老大,法国人想削弱英国,给他们递刀子,但别让他们觉得刀把在我们手里握得太紧。”
分派完任务,维克托独自走到露台。
墨西哥城傍晚的天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混沌的紫红色。
卡萨雷跟了出来,递上一支雪茄:“老大,局势发展比我们预想的还快。欧洲那边……真不会联合起来干预?”
维克托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欧洲?哈。他们联合过吗?拿破仑时代没有,一战二战没有,冷战时期也是同床异梦。现在苏联倒了,美国蔫了,他们头上最大的两片云散了,你以为他们会抱团取暖?不,他们会抢着晒太阳,顺便把挡光的老树枝杈砍掉。”
他指了指北方:“英国就是那根最老、最占地方的枝杈。法国人做梦都想把它锯了。德国人嘴上不说,心里巴不得伦敦金融城垮掉一半。意大利人、西班牙人……一堆自己的烂账。他们最多嘴上喊喊‘西方团结’,私下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那我们……”
“我们就是那个拿着锯子的人。”
“而且我们告诉他们,锯下来的木头,大家都可以分。他们或许不喜欢我们,但他们更不喜欢一个还能喘气的英国巨人。人性如此,国际政治更是如此。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我们现在,就是最大的利益提供者……和破坏者。”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伦敦的混乱与绝望。
“让火烧得更旺些吧。烧掉那些维多利亚式的傲慢,烧掉那些殖民时代的幽灵,烧出一个……属于新世界的机会。”
……
三天后,1997年2月22日,苏格兰边境附近,诺森伯兰郡,一个名叫“黑泽”的小村庄。
这里的边境线不像格雷特纳那样有明确的标识和铁丝网,更多是依循古老的地界和河流。一支隶属于皇家盎格鲁团的巡逻队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气氛异常紧张。
关于“幽灵车队”和边境挑衅的传言,已经让每个士兵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能见度尚可,但乌云低垂,预示着一场冬雨。
领队的下士杰克逊突然举起拳头,队伍瞬间停下,蹲低。他指向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有动静。两个人,不……三个。穿着便装,但行动鬼祟。”
透过望远镜,能看到人影在林间晃动,似乎还背着长条形的包裹。
“疑似武器运输。可能是走私,也可能是叛军侦察兵。”杰克逊低声通过对讲机向指挥部报告,“请求指示。”
指挥部的回应带着杂音和迟疑:“……确认目标性质。如无直接威胁,保持监视,避免接触……重复,避免交火。”
避免交火。杰克逊啐了一口。这见鬼的命令。看着可疑分子在眼皮底下活动?
就在这时,林地里那三个人似乎发现了巡逻队。他们迅速分散,其中一人朝着巡逻队的方向举起了什么东西——在望远镜里,那像是一根管子!
“RPG!”队伍里有人惊叫。
“开火!自由开火!”杰克逊的理智被恐惧和“自卫”本能冲垮,嘶声下令。
枪声瞬间撕裂了边境的寂静。L85A1步枪的点射声响起。林地边缘腾起泥土和碎木。
对方也开火了!不是RPG,是自动步枪的还击!子弹嗖嗖地从巡逻队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坡上。
交火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对方似乎无心恋战,很快消失在了林地深处。
“停火!停火!”杰克逊喘着粗气喊道。心跳如鼓。他看向林地,没有动静了。
“过去看看!”他带着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交火地点。
没有尸体。
只有几滩新鲜的血迹,几枚弹壳,还有……一个被遗弃的背包。杰克逊踢开背包,里面滚出几份印刷粗糙的传单,上面画着“断王冠”的图案和煽动性标语:“英格兰士兵,为何而战?”“你的血,肥了伦敦的政客!”“苏格兰自由,英格兰解放!”
还有一张地图,标记着附近几条小路和巡逻队常用的路线。
“不是走私犯……”一个士兵脸色发白,“是宣传队?还是故意引我们开枪?”
杰克逊感到一阵寒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村庄方向。交火声肯定传过去了。
几乎同时,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气急败坏的声音:“黑泽巡逻队!立刻报告情况!为什么开枪?村民报警说听到激烈交火!有没有平民伤亡?!”
“没有发现平民……我们遭到疑似叛军侦察兵攻击,已将其击退……”杰克逊试图解释。
“立刻撤回!马上!媒体已经往那边赶了!该死!”
当杰克逊的巡逻队仓皇撤回临时据点时,黑泽村已经炸开了锅。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惊恐又愤怒地议论着。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甚至跑到交火地点附近,用家用摄像机拍下了弹壳、血迹和那些传单。
更致命的是,交火流弹击中了村庄边缘一户农舍的墙壁,距离正在厨房里的一对老夫妇不到三米。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满墙的弹孔和破碎的窗户,成了“军方鲁莽行动危及平民”的铁证。
当地小报记者和闻讯赶来的BBC地方台记者,很快抵达现场。画面里:惊魂未定的村民举着印有“断王冠”的传单,指着墙上的弹孔,对着镜头怒吼:“他们朝我们开枪!就为了几张破纸!”“这里是英格兰!不是北爱尔兰!更不是苏格兰的山沟!”“我们的孩子在军队里,就是为了保护这个?让军队对着自己人亮枪口?”
杰克逊巡逻队被迅速隔离审查。
军方最初试图统一口径,称“遭遇叛军武装分子,发生短暂交火,叛军逃逸”。但村民的证词、墙上的弹孔、那些明显是面向英格兰民众的“颠覆性”传单,让这个说法漏洞百出。
“边境紧张局势导致军方误判,向疑似目标开火,险些造成平民伤亡”,这个版本在地方媒体和早期网络上不胫而走。尽管主流媒体仍在克制,但“黑泽事件”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英格兰本土本已不满的舆论之中。
“春播”计划的第三阶段,因为这个意外的、血腥的“触发事件”,被猛然推向了前台。
伯明翰、利物浦、曼彻斯特……那些早已被莱因哈德的人接触过的激进团体和不满民众,迅速抓住了这个契机。
“黑泽事件”的详细报道和“断王冠”的符号,开始出现在这些工业城市的示威标语上。口号从具体的经济诉求,迅速滑向对军队、政府乃至体制的尖锐质疑:
“苏格兰人的血还没流干,又要流英格兰人的血?”
“谁在挑起战争?谁在掩盖真相?”
“不要为帝国陪葬!”
零星的小规模示威开始出现,虽然尚未形成席卷全国的浪潮,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经让伦敦的警察部门和军情五处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意识到,敌人不仅仅在苏格兰的山地,也可能就在下一个街角。
而与此同时,海外领地的风波并未因伦敦的“安抚”承诺而平息。
牙买加 Kingston,2月25日。
局势失控了。
一次原本计划中的和平游行,因警察的过度紧张和示威队伍中混入的激进分子,演变成全城范围的暴乱。政府建筑被投掷燃烧瓶,商店被洗劫,英国国旗被当众焚毁。总督府再次被围攻,这次甚至响起了零星的枪声。
电视画面传回伦敦:浓烟滚滚的城市,疯狂的人群,疲惫而惊恐的警察,还有那面在火焰中蜷缩的米字旗。背景音是雷鬼乐混着愤怒的嘶吼,以及一个清晰可闻的口号:“英国佬,滚出去!赔我们的血债!”
几乎在同一时间,肯尼亚内罗毕,一个由多位部落酋长、知识分子和活动家组成的“历史正义委员会”,召开了一场备受国际媒体关注的新闻发布会。他们展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列出了从土地掠夺、资源盗窃到强迫劳动、文化毁灭等上百项指控,并首次提出了一个具体的、高达数百亿英镑的“初步赔偿估算”,要求与英国政府展开正式谈判。
印度方面,虽然政府依旧谨慎,但民间和学术界的声浪越来越高。要求归还“科依诺尔”等著名钻石的呼声再次登上头条,一些有影响力的报纸开始连载系列文章,详细计算英国东印度公司及殖民政府时期从印度攫取的财富。
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倒下,其势便难以阻挡。百慕大、巴哈马、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各个英联邦成员或海外领地内部,要求更多自治权、重新审查与英国关系、甚至讨论独立可能性的声音,都在明显变大。
伦敦派出的“安抚使团”往往一下飞机,就陷入当地媒体和抗议群体的包围之中,疲于应付。
欧洲的电视新闻和报纸,如今每天都有大量篇幅报道“英国的困境”。从苏格兰的游击战,到英格兰本土的零星动荡,再到海外领地的纷纷扰扰。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帝国夕阳下的多重危机》、《伦敦还能控制局面吗?》、《从荣耀到困窘:不列颠的1997》。
在布鲁塞尔,推迟的欧洲安全会议终于再次召开,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法国和德国代表不再提及“调解”,而是反复询问英国“事态的最新发展”以及“确保局势不进一步外溢的可靠计划”。话语间的疏离和自保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私下里,法国对外安全总局(DGSE)和德国联邦情报局(BND)的高层,开始了紧急的秘密磋商。议题不再是“如何帮助英国”,而是“如果英国部分失控,如何防止动荡蔓延至欧洲大陆”,以及“……如何与墨西哥方面进行‘必要且谨慎’的接触,以了解其战略边界”。
风向,彻底变了。
首相在唐宁街10号彻夜难眠,眼窝深陷,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绝密的军情五处评估报告,标题触目惊心:《“英格兰之春”潜在风险及连锁反应推演》。
报告结尾有一段用红笔标出的话:
“当前局势已非单一危机管理问题。苏格兰冲突、海外领地动荡、本土社会不满,三者相互催化,形成共振效应。常规政治和军事手段恐难以同时应对。建议考虑非常规外交途径,直接与关键外部行为体接触,以寻求局势降级,哪怕需要付出……重大代价。”
“重大代价……”首相喃喃重复,手指颤抖着拂过那四个字。他仿佛看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正从墙上俯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失望与嘲讽。
“日不落,要崩溃了!”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但想要挥除,缺怎么也挥之不去!
……